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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开幕式 运动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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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那天,林倦醒得比闹钟早。
不是失眠,是兴奋。那种兴奋很轻,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的,不激烈,但停不下来。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路灯的光已经灭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是灰蓝色的晨光。六点十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你醒了。”林归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嗯。
“心跳每分钟七十八次。比平时快六次。”
因为今天运动会。
“你紧张?”
有一点。但不是害怕的那种紧张。是那种……要上台了的那种紧张。
“你不是上台。你是要扔铅球。”
林倦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坐起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放在被子上,手指微微张开,不抖。他把左手腕上的皮筋摸了一下——四根,黑色的,光滑的。没有弹。只是摸。
“你今天不弹皮筋了?”林归问。
不弹。今天是个好日子。不想让它疼。
“好日子?”
嗯。今天你要替我扔铅球。
林归没有说话。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一下——不是更亮,是那种被人记住之后、不好意思地闪了一下的亮。
他下床,洗漱。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比上周又好了一点,眼睛下面的青灰几乎看不见了,嘴唇也有了一点血色。他把刘海拨了拨,露出额头。额头上的小红点已经全消了,干干净净的。他对着镜子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洗脸。
“你刚才照镜子照了五秒。”林归说。
以前只照两秒。
“今天多了三秒。为什么?”
因为今天要见很多人。
“你想让他们看到你好看?”
不是。是不想让他们看到我不好看。
“你本来就好看。照不照镜子都好看。”
林倦的耳朵红了。他把毛巾挂回去,走出卫生间。
开幕式八点开始。全校两千多个学生要在操场上按班级方阵集合,每个班走一个方阵,经过主席台的时候喊口号。一班被安排在比较靠前的位置,七点四十就要到操场边候场。林倦换上了校服——白衬衫,深色长裤,领带。他已经很久没有系过领带了。上次系领带是开学第一天。那时候他还在吃药初期,手抖得厉害,领带系了三次才系好。今天他系了一次,就系好了。手指很稳,领带结打得周正。
“你系领带的时候手没有抖。”林归说。
嗯。因为你在帮我稳着。
“我没有帮你。是你自己稳的。”
林倦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白衬衫,深色长裤,黑色领带。一米八八的个子,六十九公斤,比上学期瘦了九公斤,但肩膀还是宽的,腰还是直的。他的头发长了一点,刘海刚好盖住眉毛,后面的头发快要碰到衣领了。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那个人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那是他的脸。陌生是因为那张脸上有了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光,不是神采,是“活着”的感觉。
“你今天很好看。”林归说。
林倦的耳朵又红了。他把领带往上推了推,转身走出家门。
七点二十,林倦到了学校。操场上已经搭好了主席台,红色的横幅上写着“春季田径运动会”几个大字。看台上坐了一些学生,有人在吹气球,有人在挥小旗。操场边的跑道上,各班方阵正在集合。林倦找到一班的队伍,站在最后一排。苏澈站在他旁边,穿着校服,领带系得歪歪扭扭的。
“林倦,你帮我看看,我这领带是不是系歪了?”苏澈低下头,把领带拎起来。
林倦伸手帮他调整了一下,把结往上推了推,把领带捋直。“好了。”
“谢了,”苏澈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今天看着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精神了。像换了个人。”
林倦没有回答。他在心里问林归:我像换了个人吗?林归说:“你没有换人。你只是回来了。”
七点四十,方阵开始入场。操场上响起了运动员进行曲,鼓点咚咚咚的,很有节奏。一班排在第五个,站在跑道边上等候。林倦站在最后一排,能看到前面班级的方阵一个一个地走过主席台。有的班穿了统一的服装,有的班拿了气球,有的班喊口号喊得震天响。
轮到一班的时候,体委喊了一声“齐步走”,整个方阵开始移动。林倦迈出步子,跟着队伍往前走。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插口袋,没有缩着肩膀。他的头抬着,目光平视前方。经过主席台的时候,体委喊了口令,全班一起喊了班级口号。林倦也喊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走完方阵,各班在操场中央列队。校长讲话,运动员代表宣誓,裁判员代表宣誓。林倦站在队伍里,听着那些每年都一样的话,没有走神。他看着主席台上方的天空,五月的天空是浅蓝色的,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开幕式有一个节目表演环节。今年是几个社团联合排的一个团体操,名字叫《青春飞扬》。音乐响起的时候,操场中央涌进来几十个穿着白色T恤和红色短裤的学生,手里拿着金色的花球。他们排成方阵,跟着音乐做动作——跳跃、旋转、挥手、变换队形。动作整齐划一,花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片金色的海。
林倦看着那些表演的学生,觉得他们很耀眼。不是因为他们跳得多好,是因为他们跳的时候在笑。那种笑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开心。他看了几秒,把目光移开了。
“你怎么不看了?”林归问。
太亮了。眼睛不舒服。
“你不是眼睛不舒服。你是觉得那种快乐离你很远。”
林倦没有说话。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自己脚下的草坪。草是绿的,刚剪过,短短的,踩上去有点扎手。
表演结束后,主持人宣布运动会正式开始。各班方阵解散,运动员们去各自的检录处报到。林倦没有项目——铅球是明天下午。今天他只是观众。他和苏澈一起走到看台上,找了一个位置坐下。看台上已经坐了不少人,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吃零食,有人在用手机拍照。
“林倦!”有人叫他。
他转过头,看到陆苗和沈栀坐在看台上面几排。陆苗朝他挥手,沈栀低着头在看手机。林倦和苏澈走过去,在她们旁边坐下。陆苗穿了一件粉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两个丸子头,看起来很可爱。沈栀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还是扎着低马尾,耳朵上戴了一对很小的银色耳钉。
“你们班开幕式走得好整齐,”陆苗说,“我们班走得一塌糊涂,有人顺拐了。”
苏澈笑了,“我们班也有人顺拐,你没看到而已。”
几个人聊了一会儿。陆苗话多,从开幕式聊到运动会的项目,从项目聊到午饭吃什么。苏澈话也不少,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像在说相声。林倦听着,偶尔插一句。沈栀一直没怎么说话,低头看手机,但嘴角微微弯着。
“哎,你们看那边,”陆苗忽然压低声音,指了指看台下面的一群女生,“她们在讨论谁?”
林倦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台下面,跑道边上,站着四五个女生,穿着不同班级的校服,凑在一起,时不时往看台这边看。她们在笑,笑得有点神秘,像在分享什么秘密。
“好像在讨论男生,”苏澈也凑过来,“我听到她们说了‘好帅’什么的。”
林倦没有在意。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操场上正在进行的比赛。一百米预赛,发令枪响了,运动员们像箭一样冲出去。看台上响起加油声,有人喊名字,有人敲鼓,有人吹哨子。声音很大,震得耳朵嗡嗡响。
“林倦。”林归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嗯。
“那些女生在看你。”
林倦愣了一下。什么?
“刚才她们说‘那个穿白衬衫的,最后一排的,好高’。然后有人说‘他好像上学期那个班长,叫什么来着’。另一个人说‘林倦,好像是叫林倦’。然后她们就开始查。”
林倦的耳朵一下子烫了。他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手机屏幕是黑的,他划了一下,点亮了,又划了一下,点开了微信。他没有看微信,只是假装在看。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但眼睛在看屏幕里的倒影——他的脸,白衬衫,黑色领带。
“林倦,你耳朵怎么红了?”苏澈凑过来,看着他。
“热。”林倦说。
“热吗?今天才二十度。”
林倦没有回答。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抬起头,看着操场。他的目光不敢往那些女生的方向看,怕和她们对上眼。但余光里,他看到她们还在那里,还在看这边。其中一个女生拿出手机,似乎在拍照。他把脸转向另一边,假装在看跳远比赛。
“她们在拍你。”林归说,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得意,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复杂的情绪。
……嗯。
“你不好意思了。”
嗯。
“你以前被女生讨论过吗?”
初中有过。上了高中之后就没有了。因为我不太出门,不太说话,不太笑。
“你以前被讨论的时候,什么感觉?”
没感觉。那时候觉得她们在说别人,不是我。
“现在呢?”
现在觉得她们说的是我。因为我现在看起来像一个正常人了。
“你不是正常人。你是比正常人更好看的人。”
林倦的耳朵更烫了。他把手伸到耳朵上,用手背贴了一下,烫的。他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手指不抖,但手心出汗了。
“林倦,你是不是不舒服?”沈栀忽然开口了。她没有看他,还是低着头看手机,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他能听到。
“没有。”林倦说。
“你耳朵红了。”
“……太阳晒的。”
沈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她没有笑,但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别人可能看不到,但林倦看到了。
“她笑了。”林归说。
嗯。
“她笑什么?”
她看出来我耳朵红不是因为太阳。
“她知道那些女生在看你?”
也许。
“她不吃醋?”
林倦愣了一下。他不知道沈栀吃不吃醋。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沈栀是他的朋友,最好的朋友。朋友不会吃醋。但刚才沈栀看他的那个眼神,嘴角弯的那个弧度,里面有别的东西。他说不清是什么,但他看到了。
“林归。”
嗯。
“你今天吃醋了吗?”
“没有。”
“你骗人。”
“……有一点。”
“吃什么醋?”
“她们在看你。拍了你的照片。回去之后会存下来。会翻看。会讨论。会说‘今天看到一个很好看的男生’。”
林倦的嘴角翘了起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有汗,他用裤子擦了一下。
“林倦,你傻笑什么呢?”苏澈推了他一下。
“没有。”林倦把嘴角压下去,但压不住。它又翘起来了。
上午的比赛结束后,林倦和苏澈去了食堂。陆苗和沈栀说要去小卖部,没有一起。食堂里人很多,到处都是穿校服的学生,有的在讨论比赛,有的在抱怨天气热,有的在抢最后一份糖醋排骨。林倦端着餐盘走到角落里坐下,菜是糖醋排骨和清炒小白菜,米饭打了二两。
“你今天吃得多一点。”林归说。
嗯。因为饿了。
“你心情好,胃口就好。”
嗯。可能是因为那些女生说好看。
“你还记着呢。”
嗯。第一次被不熟的人说好看。感觉很奇怪。
“什么感觉?”
像被人夸了,但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耳朵红。
“你耳朵红的时候很好看。”
林倦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把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酸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和耳朵上的热度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下午,林倦没有项目,继续在看台上坐着。苏澈去参加跳远比赛了,陆苗和沈栀不知道去了哪里。他一个人坐在看台上,看着操场上正在进行的一千五百米预决赛。运动员们在跑道上跑着,有人在前面领跑,有人在后面跟跑,有人已经跑不动了,在走。看台上的加油声此起彼伏,有人喊名字,有人喊班级,有人喊“加油”。
“你以前也跑过一千五百米。”林归说。
嗯。上学期。
“你跑的时候,有人在看台上给你加油吗?”
不知道。那时候我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
“我听到了。很多人喊你的名字。沈栀喊了,陆苗喊了,苏澈也喊了。但你跑得太快,没听到。”
林倦把目光从跑道上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张开,不抖。他把左手腕上的皮筋摸了一下,没有弹。
“林倦。”
嗯。
“你明天下午扔铅球的时候,我也会喊。”
你怎么喊?你没有声音。
“我在心里喊。你听得到。”
林倦把左手握成拳,又松开。他在心里说了一个字,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念了一遍。
“好。”
那天晚上,林倦洗了澡,吃了药,上了床,关了灯。黑暗里,林归的手环过他的腰,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
“林归。”
嗯。
“你今天说那些女生拍我的照片,你吃醋了。”
“……嗯。”
“但你又说,我耳朵红的时候很好看。”
“嗯。”
“你到底是想让我被人看到,还是不想?”
林归沉默了几秒。“想。也不想。想你被人看到,因为他们会发现你好看。不想你被人看到,因为怕你被人抢走。”
林倦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你真的很爱吃醋。”
“你才知道?”
林倦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看着天花板。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色。他看着那片橘色,看了一会儿。
“林归。”
嗯。
“没有人能把我抢走。”
“为什么?”
“因为你在我里面。他们只能看到外面。里面只有你看得到。”
林归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不是真实的触感,是一种温度。那种温度从手背传上来,沿着手臂,到肩膀,到胸口。心脏被那种温度包裹着,跳得很慢,很稳。
“晚安,林倦。”
“晚安,林归。”
那天晚上,他梦到了那些女生。梦里的她们没有脸,只有声音。她们在说“好帅”,声音很远,像从水底传上来的。他在梦里没有耳朵红,因为他知道她们说的不是他。是林归。是林归在用他的身体站在那里,白衬衫,黑色领带,不缩肩膀,不躲目光。她们看到的是林归。但林归是他。所以她们看到的也是他。
他醒来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