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指人：AI末世生存法则》池银

9、第九章 我不知道谁

　　特别奇特的感觉，易天觉得这句话并不像空穴来风。
　　她一直觉得07这时不时突如其来的几句话是数据权限限制导致的，但这次似乎不同。

　　她恍惚中还在思考这个问题时，车已经开到了现场。

　　短短几天时间，易天想起自己已经是第三次到这个围栏边上了，直觉告诉她一切不会这么巧合。

　　被派去看守围栏的三个AI没等在原地，绕着周围依然在巡逻着，看见易天赶来才从四面八方往这里集中。

　　其中一人直截了当地介绍起情况：“我们巡逻的时候发现他鬼鬼祟祟地在这里，凑近的时候他已经打开栅栏了，所以我们抓住了他，正好07来这边，便让他把人带去给你。”

　　易天点点头，看向围栏口，确实不像是有什么维修的痕迹，与那个被抓住的人的说法全然不一致。

　　“对了，我们还找到一样东西。”
　　那人从兜里掏出来，居然是一枚完好无损的束指。

　　“这是……束指？”易天拿起来仔细看，形状外观与她手上带的这个并无两样。

　　据她所知，束指的管控非常严格，一个AI对应一个，有周密的层层登记，完好无损的束指几乎不可能被AI拿到。

　　数据权限结构大幅失调……
　　她在心里会想起弗奈给她看过的资料，这枚束指可能确实是重要的突破口。

　　她接过束指，握在手里：“还有其他的发现吗？”

　　三人摇摇头，易天笑道：“我会去申请，给你们解开一级权限。”

　　“谢谢，但是，不用了。”
　　易天挑眉：“为什么？”

　　“我们要去参军。”三人异口同声道，“你可能要再找其他人帮你看围栏了。”
　　易天沉默片刻，笑笑：“那祝你们顺利。”

　　三人没再客套，转身便往城内的方向走去，带着些刻不容缓的急迫。

　　易天和07留在围栏边上，看向远处他们离去的背影。

　　“你要去查这个束指吗？”07开口问道。

　　“查吧。”易天感受着指圈在掌心磨砺的触感，“反正我也没有别的事干。”
　　07接话道：“那我跟你一起去。”

　　易天狐疑地挑眉：“你怎么对这种事这么积极？”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不想去参军吗？”

　　天色渐暗，易天侧过头时已无法看清07的神情，只有大致的轮廓，嘴角似是仍有笑意。
　　“我也没有别的事可干。”

　　为什么就要脱口而出，易天止住，等07主动开口。

　　“你为什么来这里？”07却没再继续说，而是问易天，“你对地下并不了解，是一出生就被选中了吗？”

　　易天在沉默的十几秒里面编了个还算说得过去的故事，娓娓道来地讲出时发觉自己作为人类的说谎能力全然没有丧失，依旧面不改色心不跳，像是这一切本来就是这样。

　　她顺着07的话说，将自己继续伪装成一个AI，被选中去了人类世界，又因为犯了罪而被处罚。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07的表情，不知道是她编的太像还是07实在太蠢，就这样被她几句话糊弄了过去。

　　听完，话头又被抛回07那里，他亦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不知道谁选中了我。”

　　三年前——

　　依旧是成片的麦田旁，出现零散的几个士兵，他们来接新一批叛逃的人员。

　　“你不干了？”一个士兵听完07的话，略带诧异。
　　07默默点头，士兵自己打圆场：“也好，管得越来越严了，之后我们可能也不来了。”

　　07没多做解释，由着士兵往那方面想，但其实他不干了，不是因为担心被调查。

　　他协助输送叛逃人员已经很多次了，最开始是自己想离开，加入了一个叛逃的小团体，最后其余人都被选上叛逃成功了，只有他没有。虽然心灰意冷，但暗处不少人得知他差点叛逃成功，也有这番心思的人便凑了上来。
　　07无所事事地呆了两三年，除了混混日子，就是帮这些人叛逃，里应外合。倒也不是求什么别的，只是每次看见前来求助的人手上和他一样的束指，拒绝的话就说不出口。

　　直到上次狮吼，他再次走进那条废弃的船。

　　他来过这里非常多次，毕竟和所有地下的AI一样，他们都将登梯成功去往人类世界视作荣耀，但令他费解的是，这条路他依旧走不通。
　　“被选中”这个看似如救世主般的词，这时却将他框得死死的。

　　他很早被选中了，但是从来都不知道谁选中了他，也不知道这个人什么时候会让他离开地下去往人类世界。
　　他看着、听着身边被选中的人一个个离开，自己在每一次狮吼中走进那条船，又迷茫地走出来。

　　登梯和叛逃，一念天堂一念地狱，他却从一开始就被剥离开这种自我选择的权利，只能年复一年地留在地下，等着那个可能出现的“人”，带他离开。

　　他每次自顾自地问舟子：“我的主人什么时候会来？”
　　舟子从来不回复他，这也正常，毕竟他不是登梯的人。

　　而上次狮吼，舟子却主动见他。

　　那次狮吼十分奇怪，竟无一人登梯成功，舟子许是有了空闲，竟让他进了河里。
　　舟子说他的主人快要找他了。

　　这令他浑身血液上涌，在无尽的等待中终于迎来了希望，他急切地询问自己的主人是谁，哪怕舟子没有任何回复，他却也像得到了长久的慰藉。

　　回忆完这些走马灯似的片段，07视线看向在拿麦穗编绳结的易天：“我很早就被选中了，但是我的主人一直没有出现。”

　　“不出现，你就会一直待在地下吗？”易天拨弄着又长又粗的麦穗，用手指劈成几条细长的。

　　“是的……”07顿了顿，“不过舟子说，她很快就要出现了。”

　　易天挑眉：“怎么听起来这么像驴眼前的胡萝卜？”
　　她停滞一下，看见07呆滞的神情，“哦，忘了你们都是文盲，不懂人类的谚语了。”

　　“……”07吃瘪地转移话题，“人类世界是什么样的？”

　　“很普通，和这里一摸一样。”易天耸耸肩，“说实话我也没看出来人类和AI有什么区别，无非是一个在地上挣工时，一个在地下挣工时，而你们的目的都是快点挣够足够的工时然后去死。”

　　“不……不一样的。”07小声反驳。

　　易天无意识地点着头：“对，不一样，人类是造物主，是世界的主人，AI应该努力活成人类那样。”

　　07想点头说就是这么回事，一转头就看见易天一脸戏谑的表情，狐疑不已。

　　没等他开口，易天露出个坏笑：“城里有没有修束指的技术工？带路。”

　　*
　　修束指的技术工是人类，从地上下来的。束指很少损坏，技术工通常不来地下，需要提前预约。

　　在工作室里递上预约信息后，易天决定在主城四处转转。

　　正如乐杉之前所言，地下的AI数量也并不多，主城大概只有21世纪一个小城市那么大，虽然设置在地下，却也与地上并没有什么两样。看来至少在生活环境上，人类是没有苛待AI的。
　　地下工作的AI主要分为两种，一种是服务AI，实现地下社会的内循环，一种是服务地上的人类，制作食物运送物资等。后者自然是符合人类需求的，但前者的出现十分奇怪，为什么一定要AI社会也同人类社会一样生活呢？

　　他们不仅维持日常物质需求，甚至也有精神需求，地下不乏音乐艺术等设施，并且也有AI以此为业。

　　易天走进一家琴房，里面空空如也，老师坐在一个角落里闭目养神在休息。毫无疑问，她的手上也带着束指。
　　看见来人，她连忙起身：“你好？”

　　易天和她点头示意，目光扫向钢琴上的琴谱：“这里可以学琴吗？”
　　“当然。”

　　易天从她手里接过几页谱子，是非常简单的曲子。她小时候学过一点钢琴，对此略有了解。
　　“需要付出工时吗？”她想着，或许是需要支付高额的工时，才会导致没有多少AI过来学琴。

　　“当然不用。”琴师像是听见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工时是十分珍贵的东西。”

　　易天思索着，地下好像确实没有什么需要支付工时的地方，一切物资都是免费的，不需要付出任何东西就可以获得，但却没有人因此贪婪，因为所有人生活的目的都变成获得足够的工时来了结一生。

　　“那有什么人会来学钢琴呢？”她问道。在这套逻辑下她想不到任何AI来学钢琴的理由，毕竟这无法为他们获取任何工时。
　　“很多期盼着登梯成功的人，会来学习艺术。”琴师缓缓说道，“从登梯成功的人的占比来看，学过艺术课程的人，成功概率大大增高。”

　　“为什么？”
　　“谁知道。”琴师摆摆手，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人类喜欢这样的。”

　　说完，门口门铃响了，琴师下了逐客令：“有学生来了，你们要是没事的话，就去别处逛逛吧。”
　　言下之意是不要打扰她挣工时。

　　两人重回大街上，一直默默跟在易天身后的07欲言又止，最后支支吾吾地问：“你难道没有学过吗？”

　　“……”
　　忘了这茬。
　　易天头脑风暴中又努力圆了谎：“我被惩罚的时候消除了一些记忆。”

　　07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人类还会这么干。”

　　易天也不知道人类会不会这么干，反正先糊弄过去再说。之前没怎么跟乐杉之外的AI单独相处过，很少考虑隐藏身份的事情，现在她不得不谨言慎行，让自己的行为和言语更像一个地下的AI。
　　不过这也很简单，表现得尽量愚蠢就好了。

　　比如在07表演一尊失神的雕像的时候，站在一旁表演另一尊雕像。

　　07回神问道：“你怎么不走？”
　　易天迅速给自己套了个霸总的跟班人设；“您没走，我怎么能走？”

　　这一招甚是好用，07离线已久霸总人设突然在脑海中复苏，之前由于易天各种行动过于迅速和说一不二，他对自己的自我认知产生偏差，总觉得自己才是易天的小弟。
　　如今终于步入正轨了。

　　他抬起手理理衣服，往前迈出两步，确认易天确实跟在身后，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这才对嘛。”

　　易天一脸苦笑地忍着这个抽象又油腻的人设，忍了半天才没让白眼翻上天。

　　可惜没装成功多久，跟着07走了半天她想起来应该回去找修理工了，凑上前拍拍07的肩：“走这边。”

　　07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置若罔闻，易天索性掉头就走，正好她也不想扮这个破跟班了。

　　重新回到工作室，修理工正好已经到了。
　　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让易天称呼他图水。

　　易天看他一脸倦意，直接从兜里掏出那枚束指，不料图水在看到她掌心的东西时突然瞪大眼睛。

　　他小心翼翼地凑近仔细看，用仅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这哪来的？”
　　易天镇定地答：“在围栏边捡到的。”

　　图水像是松了口气：“那没事了。”
　　“。”易天正色道，“这哪来的？”

　　“我……我怎么知道。”图水耸肩，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你不能查到束指的来源吗？”易天问道。

　　“可以。”图水话锋一转，“不过我为什么要帮你查这个？”
　　“我是AI管理局局长，要调查AI叛逃事件，请你配合。”

　　“搞清楚诶，”图水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你是AI，我是人类，我为什么要帮你？”

　　“……”
　　易天一时居然也有点语塞，她迅速想了一圈威逼利诱的可能性，最终觉得这些都没什么用。图水挣工时应该是做对人类有用的事情，帮AI确实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利益。

　　思索半天，可能只有承认自己是人类这一条路径，易天启唇，正要开口。

　　门口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
　　“你一个人乱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