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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Chaptr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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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r 12
肖琳珊确实有病,她小时候就不正常。
其他小朋友还在家门口玩泥巴的时候,她就被她妈送到了少年课外集训班学习各种拓展内容。她的理科思维异于常人,记忆力也很惊人,长而拗口的文言文她看几遍就能全文背诵,奥数题不用一会就能清晰地写出答案和解题思路。
小学时期就去参加各种数学竞赛,还被肖女士逼着去培养文艺爱好,她的童年没有太多私人空间,几乎全被她母亲的安排占满,她也没有朋友。
发现自己病了的时候,是她六岁那年。
她们家当时住在一栋老楼里,楼下的绿化带白天有人来翻修,白天施工队的声音会让她暴躁,可是还在能忍的范围。
但是到了夜里,楼下别人谈话的声音,别人上楼的声音,甚至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她都能捕捉到,这些声音才是让她最为恐惧的,她能清晰的听出来每个人的脚步的差别,是皮鞋还是布鞋,是高跟还是平底,是男人还是女人,是偏胖还是偏瘦……
这些声响让她无法正常入眠,她一宿一宿地失眠,白天整个人都没有精神,上课也不能听讲。
老师找了好几次家长,每次肖女士去和老师谈完话,回来都要把肖琳珊臭骂一顿,说她不省心,给人添麻烦。
当时她的父亲还在国内省歌剧团当指挥,她母亲也是事业上升期,两个人对孩子照顾有限,一个在话剧院里演戏,一个天天带着乐队排练,多余的时间根本腾不出来,肖琳珊只能自己扛下所有。
小孩子毕竟是小孩子,她当时想法单纯,听力敏感,那就用棉花把耳朵堵住。
后来她睡觉的时候就必须在耳朵上塞棉花,要不然根本睡不着。
可是这种方式有极大风险,有一次肖琳珊突然感觉左耳失聪,肖女士带着她去医院检查,结果发现是棉花团掉进耳道。
医生拿来镊子把棉花取出来,嘱咐肖女士要看好孩子。
回到家里,肖女士又把肖琳珊狠狠地骂了一顿。
等稍微大了一些,她上了初中,她发现她又有了新的毛病。
她无法直视别人的眼睛说话。
如果别人的眼神落在她的身上,她也会觉得如芒在背,浑身都不自在。
老师询问她课上内容,她每次都是低着头回答问题,明明这些知识她都会,但是看起来她就像一个差生,每每和老师对视时,她说话听起来就和撒谎似的,没底气、声音小。
其实这些也都不算什么,肖琳珊觉得最严重的是,她很难领悟到别人话语里的真实意思。
一句玩笑话在她听来,就真的会按照字面意思去理解,她不懂语气词,不会过度解读,听不明白嘲讽,也理解不了别人的冷言相向,她只停留在字面意义上。
中学里的孩子已经开始有团体意识,他们会抱团孤立肖琳珊,但是肖琳珊根本也不在乎。
她喜欢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希望任何人来打扰。
她当时就对建筑有超乎寻常的热爱,会站在高楼下面仰头认真看着楼层的设计,在草稿纸上涂涂画画,把自己想象的房屋构图描摹在纸张上面。
当时肖琳珊家里有一台vcd机,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喜欢看小品相声,2003年央视春晚上赵本山和范伟的节目《心病》是她最喜欢看的,倒也不是她对喜剧有多么热爱,她只是非常喜欢那个小品中赵本山所说的生死观。
想开吧,说人生在世屈指算,一共三万六千天,家有房屋千万座,睡觉就需三尺宽。总结起来四句话,说人好比盆中鲜花,生活就是一团乱麻,房子修得再好那是个临时住所,这个小盒才是你永久的家呀。
她在周记里写下自己的感想,还能引用小品里的经典语录。
美术课的时候,老师让大家画一幅未来的家,可以是自己设计的,也可以是想象出来的房屋,同学们都很认真地完成着手里的作品,只有肖琳珊寥寥几笔,四四方方的小盒子跃然纸上。
老师看出来了肖琳珊的问题,请了她的父亲来开家长会。
开完会,父亲给肖琳珊请了一周的假,他带着她回到家,开始几天,父亲根本就没有问她关于身体的事儿,只是给她做了很多好吃的,陪她去公园散步,同她一起看电视。
后来是肖琳珊自己坦白的,她说:
“爸爸,我可能出了问题。”
父亲看着她,等待着她后面的话。
肖琳珊低着头,把自己发现的自身的问题全部告诉了父亲。
父亲听完之后,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头。
第二天,她就被父亲带着去了医院,做了各项检查,拿了很多药片回来,模模糊糊的,她知道了自己罹患的疾病名称:阿斯伯格综合征。
自那以后,父亲辞退了剧团的指挥工作,每天陪在肖琳珊的身边。
那是肖琳珊最快乐的一段岁月,刻薄的妈妈在外地表演,少有归家,温柔的父亲每天陪着她。
刚开始吃药物干预治疗时,她对药物反应很大,手脚发麻,关节疼痛,呕吐不止。
父亲握住她的手,鼓励她,给她讲故事。
她觉得,虽然妈妈刻薄、冷漠,但是她的父亲是爱她的,这个世界上有人爱她,那就够了。
可是妈妈演出完回家就劈头盖脸地把肖琳珊从里到外骂了个狗血淋头。
那个年代,人们娱乐项目少,最喜欢干的事儿就是八卦。
肖琼是她们那一片有名的大美女,而且又是国家编制的文艺工作者,本身就自带话题,再加上她还有个外国人老公,可以说她就是个行走的八卦。
那几天,肖琳珊的父亲平凡带着孩子跑医院被邻居看见了,一传十十传百,“肖琼的姑娘得了神经病”这个话题就传开了。
她嫌丢人,还想来打肖琳珊,被父亲抓住胳膊不能动弹,于是两个人在房间里推搡着,肖琳珊站在一边像一个局外人一样。
后来肖琼气冲冲地摔门出去了,父亲沉默着坐在沙发上。
那时候肖琳珊没想太多,她有一个疑问,就直接脱口而出了。
她问:“爸爸,我是不是不是你跟妈妈的亲生孩子啊?”
父亲笑了一下,说:“别胡说八道。”
“那为什么妈妈这么不喜欢我呢?”
父亲一直沉默着,最终肖琳珊也没有得到答案。
等她父亲去世多年,她才从肖琼口中得知,她的出现,就是一个意外。
谁会对一个意外造访的不速之客有喜爱之情呢?
她深知自己一直是母亲心里的一根刺,她不会从肖女士那里获取到一丝丝温情,但是,每每午夜梦回时,她想起肖喜悦,都会忍不住感叹命运弄人。
一个意外,怀了另一个意外。
她和宋玉前是研究生期间认识的,当时她读研一,宋玉前是硕士最后一学年。
宋玉前是个颜控,他喜欢冰山大美人,他的桃色新闻在校园里不算新鲜事,很多人都劝肖琳珊离他远点儿。
当时的肖琳珊也没把宋玉前的追求当回事,只是独来独往,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也不给对方眼神。
但是有些男人就是犯贱,你越不给他眼神,他越想靠近你,他就是带着这种狩猎的心态来苦苦追求肖琳珊的。
软硬兼施,总有一款适合肖琳珊。
有一次,肖琳珊被迫去参加学校举办的室内晚会,她特意选了后排座位,结果那天她忘记了带上降噪耳塞,整场她都坐立难安,恨不得把现场所有的音响线路全部剪断。
她正在思考该如何逃离时,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随即,一对崭新的降噪耳塞递到了她的眼前:
“肖同学,如果觉得嘈杂,就带上这个吧。”
宋玉前清洌的嗓音传来,侧过头一看,是他那张过分英俊的脸。
肖琳珊接过来,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没有吃过糖的人,你给她一小颗糖果,她都会视如珍宝。
你尽管说肖琳珊傻吧,她当时确实就是那么傻。
宋玉前给她送了一个月的鲜花早餐和情书,都不急他在会场里递给她的那一对降噪耳塞。
她觉得宋玉前是抽时间了解了她的,他愿意对她上心,愿意将就她,愿意花心思去收集她的爱好,这是她从未拥有过的对待,所以她沦陷了。
拥抱时,宋玉前的脸渐渐地和父亲的脸重合。
……
毕业后,他们俩火速结婚,婚后一个月,肖琳珊检查出怀孕。
孕期,她情绪不稳定,宋玉前开始还哄她,后来就冷处理。
等七个月的时候,宋玉前出轨的证据被她发现,那时候她觉得男人不过如此,父亲的身影从那个叫做丈夫的躯壳里抽离。
肖琳珊想赶紧去引产,但是宋玉前的母亲和父亲跪下求她不要把孩子打掉。
其实宋玉前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人渣,但是他的父母却还算好人,他们二老很喜欢肖琳珊,她漂亮,有能力,懂礼貌,名校毕业,要不是怀孕了,现在也是都市女强人,不比自家儿子差。
肖琳珊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两位老人,一时说不出话来,后来去了医院,医生说她体质特殊,这次如果引产,以后就很难受孕,她最终决定把孩子生下来。
在怀孕的这段时间,她的病情又加重了,她无数次想过去死,但是又被腹部的异动惊醒,她还不能死。
当时她的学妹小艾听说她的情况,帮她联系了一个心理医生,她每天都要做心理干预。
到了预产期,医生说她身体太差了,人也过于消瘦,原本的顺产改为剖腹产。
生完孩子,她火速和宋玉前提了离婚,宋玉前不想和她离婚,可能看中了她还有一些价值,但是肖琳珊看见宋玉前就作呕,真的作呕,和她孕吐的症状一样。
小艾帮她找的离婚律师,最后上法庭打官司,孩子判给了宋玉前,当时孩子小,眼病还没查出来,等到女儿一岁多的时候,宋母才发现,小小的喜悦眼睛无法对焦,即使别人用手去逗她玩耍,她也没有任何反应。
去医院一查,才得知,孩子是基因突变型眼病,目前情况很危急,医生要给她拍眼底照都无法正常进行。
后来医生把宋母叫到一边,告诉她:
“喜悦先天性失明,病因尚未明确,或许……以后的医疗发达了,她的眼病可以治疗,或许……她以后可以获得光明。”
这样的答复无异于晴天霹雳,宋母和宋父都难以接受,但是现在孩子已经判给了宋玉前,他们也只能养着。
其实他们二老很善良,他们知道这件事本身就是宋玉前不对,而且他们很早之前就盼望着抱孙子或是孙女,喜悦的降临虽然是带着残缺的,但是他们也并未亏待这个孩子。
尤其是宋父,他很喜欢喜悦,从她一出生,他就带着她玩耍。
等孩子大了一些,由于她眼睛的缘故,当地的幼儿园不愿意接受残疾孩子入学,喜悦只能在家里跟着宋父学习。
宋父爱好下象棋,他就带着小小的喜悦用手去触摸象棋上的凹陷,告诉她这些都分别代表什么。
喜悦从小是被爷爷奶奶呵护着长大的,虽然她的爸爸极少会参与她的童年,不过,她也没有期待过,不期待就不会有失望。
爷爷奶奶也会装作无意中问她:
“喜悦,你想妈妈吗?”
妈妈这两个字太过于沉重,像是在舌尖坠了一块秤砣,她难以开口回答,不过,晚上跟奶奶一起睡觉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抓住奶奶的衣角哭着说:
“奶奶,我还是很想我妈妈的。”
宋母偶尔会让喜悦和肖琳珊通话,但其实她们俩也没什么话可说。
肖琳珊自从离婚之后就去忙事业,她的心理疾病加重,多亏小艾陪着她,让她走出那段黑暗的岁月。
后来她发现,她面对男性的触碰会恶心,面对男性的凝视会不自在,甚至只是跟男□□谈也会让她难受很久。
她病得越发严重了。
她的脑海里只能容得下一个男人,那就是她的父亲。
小艾问她“是不是这辈子都不想和男人有交集了?”
肖琳珊毫不犹豫地点头。
于是,小艾带着她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她第一次去拉拉吧,全场一半的人都对她投来火辣的目光,这种眼神虽然是带着浓浓的喜爱和探究的,但并不会让她厌恶。
有女人请她喝酒,她没有拒绝。
但是对方如果有进一步的动作,她会毫不犹豫地推开。
小艾说:
“你这种的长相和气质是标准的大御姐,很多人喜欢的。”
没错,很多小女生会忍不住过来找她要联系方式,都被她一一拒绝。
和小艾去了几次拉拉吧,她逐渐确定了自己的性取向,她可能这辈子都不会与男人在一起了。
她逐渐从产后抑郁中走出来,阿斯也很久没有犯病了,药也停了很久,撤药综合征的症状也并没有那么严重,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她去了新的建筑事务所重新开始,从基层一步一步往上走,日子终于不是一成不变的晦暗,曙光在朝着她招手。
可是,她还没高兴多久,宋玉前的母亲就给她带来一个消息:
“宋玉前再婚,女方不接受她们的女儿,现在只能把孩子送到肖琳珊身边。”
她的世界再次崩塌,密不透风的泥沙把她的口鼻堵住,让她窒息。
六岁的喜悦叫她“妈妈”,声音软糯,她摸索着,过来拉住她的手,女孩颤抖着,可能她也在害怕吧,害怕被人再次丢弃。
宋玉前有一张好皮囊,但是喜悦的美是遗传了肖琳珊的,这一点让她的心里有了一丝丝安慰,至少,她在面对女儿的时候,不会想起她的那个浑蛋父亲。
她接回女儿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孩子去派出所把名字改了。
从此,宋喜悦从世界上消失了,现在活着的,是肖琳珊的女儿,肖喜悦。
代签字时,她写着女儿的名字,喜悦的名字是她爷爷起的,那时候,她的心底里是轻微地升腾起了一丝怜爱之情的,她也希望她的女儿可以一生顺遂,平安喜悦。
可是,当她牵着肖喜悦的手回到k号公馆的时候,肖琼却堵住大门把她们娘俩关在门外。
她声嘶力竭,让肖琳珊清醒清醒,已经婚姻不幸了,就不要再给自己找个拖油瓶增添不痛快。
肖女士是科班出身,她在学校的时候,表演老师就说她台词说得好,这种专业加持落实到现实生活中也能让人感受得到,她骂起人来不仅声音洪亮,还字字清晰,逻辑缜密,气息均匀,你不打断的话,她根本就不会觉得累。
她那张嘴,什么词从里面蹦出来都不会让人觉得意外。
在肖女士口中,肖喜悦是“小瞎子”“拖油瓶”“没人要的东西”……
最后,肖女士看着执意要留下肖喜悦的肖琳珊,她冷冷地丢下一句“你会后悔的”,就扬长而去。
肖琳珊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后悔,但是她逐渐地明白,其实,肖喜悦和她一样,她们都是意外,意外之灾的意外,而不是人人都欢喜的意外之喜。
她知道孩子长大就意味着必须要受正规教育,不能在家里虚度光阴,联系了很多学校,但是得知她的女儿是盲人都严词拒绝了。
辗转了小半年,肖喜悦才被肖琳珊送到了林城特殊教育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