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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Chaptr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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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r 11
一晚上肖琳珊都困在一场又一场噩梦中,醒来时天光微亮,淡淡的光源透过窗帘投射在墙上,看上去像一个孤独的鬼影。
她睡不着了,干脆从床上起来,她给自己简单地弄了个早餐,一杯咖啡加几片吐司,对付着吃下去,人有了一点儿力气。
上一个工程项目交接给了施工团队,她能休息几天。
这是非常难得的,她最少也有三年没有给自己放过假了。
人的神经如果一直处于紧张的状态,突如其来的放松会让整个人变得软趴趴,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
肖琳珊窝在沙发里,用平板看了一上午美剧,剧情内容她也没注意,只是想让空旷的房间里有点儿动静。
上午十点,门被敲响。
肖琳珊趿着拖鞋去开门,门外的人却让她一愣。
肖女士一身火红色长裙,上搭米白色针织衫,脚上一双经色高跟鞋,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优雅,根本看不出来她是个五十二岁的中年女性。
看见肖琳珊披头散发的过来开门,她人还没进来,刻薄的话语就当头浇下。
“肖琳珊,你耳朵聋了吗?敲门半天不开,干什么呢你?啧啧,今天是工作日吧,你就这种状态,拜托,你是个血气方刚的女青年啊,你这什么打扮,知道的你是我肖琼的女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哪个夜场的失足妇女,穿得邋里邋遢,人也不收拾,你跟库存甩货有什么区别。”
没错,来人正是肖琳珊的母亲,林城剧院的话剧演员肖琼女士。
肖女士说话向来如此,肖琳珊已经习惯了,她侧身把人让进来,冷冷地问:“你来我这儿干什么?”
肖琼冷眼把肖琳珊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没搭理她,一个人轻车熟路地给自己烧水倒茶。
一切做完,她舒舒服服半躺在沙发上,把高跟鞋踢得老远。
她终于赏赐给了肖琳珊一个眼神,她问:
“你爸没死之前在欧洲给我定做的那件礼服裙在你这儿吧?”
肖琳珊淡色眸子一沉,她想说“你说话注意点,什么叫没死之前。”
但是她知道,肖琼这个德行,你跟她理论这种小口头语是没什么意义的,于是她把那句话憋了回去,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
肖女士说:“你把它找给我,我要穿。”
当肖琳珊从柜子深处把那条长裙拿出来的时候,迎面而来的陈旧回忆差点儿把她激得溃不成军,她不知道为什么温柔可亲的父亲会爱上刻薄冷情的肖女士,她不知道为什么说好了要陪着自己长大的父亲会在那么年轻的时候就离她而去,爱情和生命一样无常。
肖女士把裙子穿上身,还在镜子面前转了个圈儿。
女人未施粉黛,但是高贵的气质由内而外的散发出来,让人无法忽视,穿上这条裙子,她活脱脱就是一朵人间富贵花。
“下个月我们剧团的话剧《戏梦》首演,给你几张票,你带着朋友去看。”
“我没朋友。”
“肖琳珊,你别不知好歹。”
肖女士把几张票扔在桌面上,看也不看肖琳珊一眼,低着头去收拾落地的裙摆。
从肖琳珊这个角度可以看见肖琼纤细的脖颈,白皙的后背,柔顺的长发,她们美得很类似,肖琳珊再怎么讨厌肖琼,但是她无法改变肖琼是她亲妈这个事实,她们俩的长相外人一看便知,这是血缘骨肉情。
整理好裙摆,肖琼对着镜子顾影自怜。
“嗯,我就说吗,这条裙子果然很适合苏优宛这个角色,含蓄、内敛,但是掩盖不住内里的风情和性感。”
她对着空气眸光流转,扭腰摆胯,时不时还念几句台词,肖琳珊待不下去了,她看到肖女士这样就头皮发麻,她借口要去回邮件,一个人躲进了自己的房间。
还没清静一会儿,肖琼就过来敲她房间的门,让肖琳珊帮她拍照。
肖琳珊拿着手机去给肖琼找拍照的地方,终于把一面墙收拾得干净了,肖琼突然看见了一本肖喜悦的忙文书,她伸手过去翻开,又嫌脏似的扔得老远。
“啧,把这种东西放在这里干嘛,晦气。”
说完,话锋一转又对上肖琳珊:
“你也是遇人不淑,要我说,这个拖油瓶你该扔就扔别手软,放在身边你看着不烦吗?你都三十多岁的人了,脑子里想的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就不能活得快乐一点儿,每次我来找你,你那一张死人脸给谁看呢?我们剧院很多跟我年纪差不多大的人周末都在享受天伦之乐了,而我呢?女儿女儿不省事,外孙女拿不出手。”
她还想继续说,被肖琳珊抬手打断:
“你还拍不拍了?”
肖女士吃了瘪,气冲冲站到了墙壁前面,肖琳珊也没惯着她,随便拍了几张照片就自己回房间了。
跟肖琼这种人相处太累了,人还容易生气,肖琳珊不想给自己找不痛快。
她妈就是深山里的毒蘑菇,看起来多色耀眼,美丽夺目,实际上有剧毒,人一挨着就得死。
躺床上不一会儿,人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再次醒来是被肖琼的大嗓门吼醒的。
她抱着一大束鲜花敲肖琳珊房间的门,嘴里还念念有词:
“我刚才说你是库存甩货是我的错,这不,有人花都送过来了,哎呦,还有一封信,我来看看……”
“这字写得还挺好看,肖琳珊,对不起,真心向你道歉。”
“哎呦我的妈,这还是个道歉信。”
“你到底开不开门,我继续给你念了啊。”
听这个书信的口吻像是郑柔,肖琳珊赶紧从床上坐起来,脑袋有瞬间眩晕,肖女士还在念:
“我二十多岁,生活纯粹,但是我遇到了你,我觉得你的美丽击中了我的内心……”
肖琳珊突然把门打开,吓了肖女士一跳,她怀里抱着一大束桔梗,桔梗中间还点缀着几朵玫瑰花,看上去很浪漫,呵,这就是小女生的把戏,幼稚。
她把花从肖女士怀里拽过来,随意丢在房间的角落里,那封信被带的也落在了地上,她用脚把她也踢到了一边。
肖女士好奇地问:“你谈了新朋友?”
肖琳珊说:“没有的事。”
肖女士:“花都送到家里了,你还藏着掖着,有什么意义?不过我可警告你,这次你眼睛可要擦亮了,别弄得跟宋玉前那样不好收场。”
宋玉前是她前夫的名字。
肖琳珊冷笑一声,说:
“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我可不想刷新闻的时候看见你的花边文章。”
不说还好,这话一出,肖女士整个人都爆炸了,她用手指着肖琳珊破口大骂:
“肖琳珊,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你还在我这里故作高冷,你有什么资格?我告诉你,宋玉前那件事就是你自己活该,人家为什么在你怀孕的时候找了别人,就是因为他看不惯你这一成不变的死人脸,跟你爸一个德行,你以为你有姿态,你美丽,你年轻,你有资本哪,你什么也不是。”
她说完,拿上自己的裙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肖琳珊的家,门被她甩得震天响。
等确定了肖女士已经走远,肖琳珊这才蹲下身来,把脸埋在两膝之间。
这段回忆被肖女士用如此不堪的话语提出来,其实也没什么,心已经不会痛了。
她看见距离自己不远处躺在地上的那封信和那一束花,书信肯定是郑柔认真写的,用了好几张纸,现在也散落在地上无人问津,鲜花肯定也是今天早上定的,花瓣上还有露水。
好浪漫。
可惜,肖琳珊早就杀死了浪漫。
……
秋天淋雨,郑柔果然感冒了,张松把她送回到住处,她就发了高烧,第二天干脆起不来床。
但是她觉得必须给肖琳珊道歉,要不然她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
趁着脑袋尚且清醒还能握住笔,她洋洋洒洒写了好几张纸,定了第二天的鲜花,又在手机上定了个闪送,等鲜花送过来的时候在把道歉信一起交给快递小哥,直接闪送到肖琳珊家,这样对一个发着高烧的人来说也算是诚意满满了吧。
第二天,她拖着病体收了鲜花,等待闪送的过程中,她无数次想拿起手机给肖琳珊发微信,可是她还是忍住了,她现在脑子不清醒,说多错多,最好不说。
等闪送小哥拿完东西,她也像是放了气的气球,整个人躺倒在床上,睡了个昏天黑地,幸亏今天她没课,跟学校请了假,她继续昏睡。
等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划开屏幕一看,李雨晴给她打了三个电话,张松给她打了无数个。
她赶紧给他们俩回拨过去。
李雨晴问她“需不需要人来照顾。”张松说“他可以过来给她做饭”,郑柔婉拒了,这种小事她自己能对付。
从床上爬起来,烧水下了一碗面条,又从冰箱里找出鸡蛋和小青菜,一碗面做好了,看起来也是食欲满满。
她吃完面,觉得脑子清醒了不少,赶紧在手机上建了个多人文档,把课件修改好,发到了她和张松李雨晴的讨论组里。
身体再不行,工作也不能耽误。
李雨晴给她发来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说郑柔太卷了,后来话锋一转,问她这次生病会不会影响去b城。
郑柔想了想,说:
“应该没有大问题,我晚上吃药捂汗,看看能不能好转,如果明天不严重了,我就决定跟你们一起去。”
最后大家在线上把课程过了一遍,觉得都没有问题,于是安心下线睡觉。
只剩下郑柔一个人最后一个退出网络会议,她看看时间,不早了,也不知道肖琳珊有没有收到自己送的鲜花,收到了是什么样的表情?是什么样的反应?
她的指尖无数次点开肖琳珊的头像,然后又退了出来。
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去说,而单纯地说一句“对不起”又显得太过苍白。
她关上灯,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俯瞰着林城的夜晚,零星的灯光低声诉说着未眠人的心事,天上没有月亮。
“肖琳珊,你现在在干嘛呢?”
“我昨晚的举动是二次伤害了你吗?你会恨我吗?”
“请你不要恨我,请你原谅一个冒冒失失的傻子。”
千言万语拥挤在胸腔里,胸骨似是要被撑裂,那些没有说出的话如鲠在喉。
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震动,屏幕在黑暗的空间里突然亮起,郑柔被那一点光源吓了一跳,赶紧抓起手机,看看是谁发的消息。
肖琳珊的微信头像闪烁着,像是旅人在沙漠中迷失多时突然发现的指南针,郑柔久久地握着手机不敢点开,可是那边又发来一条微信,震动感在掌心里扩散,它在告诫着手机主人:“最好现在就看看内容,否则你会后悔。”
郑柔点开消息,肖琳珊发来的两段文字安静地躺在聊天界面中。
肖琳珊:“郑柔,你是怎么有我家的住址的?”
肖琳珊:“郑老师,你别招惹我,我有病。”
郑柔像是罹患帕金森的老人,指尖颤抖不停,她断断续续打下一行字:
“你很久之前来学校给肖喜悦填表格的时候留过你的地址。”
那边许久没有回复,当郑柔准备把手机屏幕关上的时候,肖琳珊直接给郑柔打了电话。
“喂……
”先开口的是肖琳珊,郑柔听见她用打火机点火的声音,随即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指尖的烟,烟雾缓慢上升,肖琳珊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朦胧,黑夜是困兽,人也是困兽,她们都坐在黑暗中,无处遁形。
“肖琳珊。”
郑柔叫了她一声,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嗯,郑柔,我想和你谈谈。”
那边缓慢开口,应该是边思考边说的。
郑柔没有打扰,握着手机安静地听着。
“我知道你可能会因为我的外表,或是其它的表象而对我有类似爱情的想法,但是,我要告诉你,我是一个很糟糕很糟糕的人,我不希望被爱,也不想就此与人纠缠不清,我很迟钝,很迷茫,我不会爱,不会回应,我的情感匮乏,我只是个躯壳,我的内在不是有趣的灵魂,你,还是不要喜欢我了,好吗?谢谢。”
这是郑柔听肖琳珊第一次说这么多的话。
她知道,这种情况下她不该笑,但是,嘴角还是忍不住挂上笑纹。
“肖琳珊,你怎么可以把自己贬低得一文不值,你这么说,你觉得我会知难而退吗,我郑柔是个执着的人。还有,你拒绝人都这么认真,很像,嗯,做报告。”
那边又点燃了一根香烟,视野里蓝色小火苗一闪而过,沉寂可怖的黑夜短暂地亮了一下,随即又陷入久久的黑暗。
“郑柔,我三十二岁,我有过一个前夫,我还有一个女儿,最主要的是,我们都是女人,你是一个头脑清醒的成年人,我的意思你不会不懂,所以,我们是不可能的,你趁早放弃吧。”
“肖琳珊”,郑柔在她说完后迅速叫住她:“那天我在车里吻你的时候我问你是不是,你点头了,而且,那时候你也没有表现出厌恶。”
“那只是一个吻,那能算什么呢?”
“你不讨厌一个女人的亲吻,甚至更加亲密的举动,这说明你和我是一样的,那么,你觉得我会怕吗?怕主流社会对我们的误解?怕异样的眼神?怕家人的不理解?怕……”
“郑柔,我不喜欢你这款的小女生。”
她的话头被肖琳珊截断。
那边沉思半晌后,继续说:
“你就像是我手底下带的实习生一样,简单、幼稚,所有情绪写在脸上,整个人浑身上下没有秘密,我想看见你的内心,我都不用手段查,我看你的表情和眼神就可以了,一目了然。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同意你的追求?郑老师,您这么自信吗?”
说完这些,她点燃了今晚的第三根烟。
郑柔哑口无言,只能垂眸看着手腕上的手表,她突然想起第一次坐进肖琳珊的车,下车后,她的心率飙到180。
她的自信心被践踏在地上,此刻,可能只有一秒钟的时间,她想过知难而退,她觉得,肖琳珊这个女人太难搞了。
“我知道了,喜悦妈妈,是我太不懂礼貌,冒犯到了您,我很抱歉。”
郑柔话语里带上哭腔,可能是人生病了,更容易脆弱吧。
她一边擦眼泪,一边唾弃自己:
“肖琳珊的脆弱感是带着性张力,带着美感的,可是自己呢,除了让自己看上去跟个傻子一样,没有任何作用。”
“好,那就这样,晚安。”
那边挂断了电话,毫不含糊。
郑柔重新走到窗边,她用力拉开窗,带着丝丝冷意的凉风灌进来,让她本就生病的身体打了个冷战。
阴了一天一夜的林城,空气里带着湿气,呼吸一口,鼻腔里像是堵着化不开的霾,她抬起手指,在窗玻璃上用力写下肖琳珊三个字,随即又用力地擦掉。
她想:“肖琳珊说得对,自己本来就是很幼稚的人啊。”
庆幸的是,郑柔很理性地去看待她追求肖琳珊这件事,很可惜,郑老师是一个很感性的人,所以啊,这两种纠结的情绪,她一个也没有逃过。
或许睡一觉就好了,睡一觉吧。
郑柔只能带着这种想法,逼着自己上床,盖上被子,闭上眼睛,什么也不去想,最后,她终于坠入梦境。
生病的人最容易做噩梦,但是噩梦也比清醒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