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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命数 ...

  •   谢烬回到长安的第三十日,冰棺中的萧烬肉身睁开了眼。
      睁眼那刻,谢烬识海中三魂同时震颤。那是一种奇异的感应,像是沉睡的狼王被猎物惊醒,又像是断线的风筝突然找到了归处的拉扯。谢烬几乎是瞬间便闪身至冰棺旁,灰眸死死盯住那双睁开的眼睛——灰眸,还是灰眸,但眸底流转的不再是棋影,而是一层霜雪般的冷意,冷意之下,又藏着古井无波的算计。
      "萧烬?"谢衍在识海中唤,声音带着试探。
      肉身没答,只是缓缓坐起,动作有些僵硬,像是不适应这具躯体。他抬手,指尖凝出一枚棋子,黑白交融,却泛着血光。那是国师惯用的"噬魂棋",谢衍再熟悉不过。
      "国师。"谢明远的声音在识海深处响起,带着压抑的怒气,"他没死透,借着萧烬的肉身还魂了。"
      "不是还魂。"肉身开口,声音沙哑,像两块粗粝的石头摩擦,"是裂魂的代价。"
      他抬眼,看向谢烬,目光在后者脸上逡巡片刻,竟透出一丝审视:"你便是衍儿选中的...共生者?"
      这语调,这神态,谢烬心头一震:"父亲?"
      "是我。"肉身点头,又摇头,"也不是。"
      他站起身,走出冰棺,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像是二十年囚禁生涯让他学会了如何用最少的力气站稳。他走到棋盘前,那副墨玉棋还摆在桌上,棋子散乱,是谢衍昏迷前未下完的一局。他伸手,指尖拂过棋盘,竟吹起一层薄灰。
      "二十年了,"他轻声说,"这副棋,还是这副棋。"
      谢衍在识海中沉默片刻,忽然道:"不对,你不是父亲。父亲的棋风温润,落子如春雨润物。你的棋...太硬,像刀刻在石上。"
      肉身笑了,那笑容带着二十年地牢生涯的苍凉:"因为,我这二十年,不是在棋盘上下棋,是在人心上下刀。"
      他转身,看向谢烬:"衍儿,你父亲当年裂魂,不是为守局,是为...破咒。"
      "破咒?"
      "对。"肉身——该称他为谢明远的"暗面"——缓缓道,"谢氏守局人,世代短命,因窥天机,必遭天谴。你父亲算出自己活不过三十五,便在你出生那日,将神魂分裂——明面为囚,暗面为刀。"
      "明面的他,在楼兰守墓,暗面的我...在龙渊殿底,替你磨了二十年的刀。"
      他抬手,掌心浮现一道伤口,伤口深可见骨,却不见血,只有灰白二气在伤口中流转:"这刀,磨的不是别人,是国师的...命根子。"
      谢烬瞳孔骤缩。
      他想起龙渊殿底,国师光影消散时说的那句话:"你算漏了,我留了一手。"
      那一手,便是谢明远。
      国师算到了谢明远会裂魂,便将自己的一缕恨意,种在了谢明远的暗面里。这缕恨意,与国师残魂同源,能感应,能共鸣,能...为虎作伥。
      "所以,"谢衍声音发颤,"您现在,是父亲的暗面+国师的恨意?"
      "是。"谢明远点头,又摇头,"可国师的恨意,被我压住了。现在这具身体,由我做主。"
      "为何?"萧烬的意识在识海中咆哮,"为何要将恨意引入体内?"
      "因为..."谢明远看向谢烬,目光温柔得不像话,"我欠儿子一条命,也欠女婿...一条命。"
      他抬手,按在心口:"萧烬为护衍儿,将破军命格渡给衍儿,自己命悬一线。我不能让他死。"
      "所以,我将国师的恨意引入体内,用二十年怨气,将它炼化,化作...共生髓。"
      他取出一枚玉瓶,瓶中液体灰白二色交融,散发着温润的光:"此物,能调和融魂契的反噬,让萧烬的神魂...重归肉身。"
      他将共生髓,滴入冰棺中萧烬的眉心。
      瞬间,冰棺震颤,萧烬肉身缓缓坐起,灰眸睁开,棋影流转,口中吐出的第一句话是:"谢衍,老子回来了。"
      谢衍意识一震,几乎要夺眶而出。
      萧烬没死。
      或者说,他的神魂在谢烬识海中温养三十日,早已与谢衍、谢明远彻底融合,此刻回归肉身,竟无半分滞涩。
      "欢迎回来。"谢烬开口,声音是三人合音。
      萧烬活动筋骨,骨骼发出噼啪脆响,像睡久了的狼王在舒展身躯。他看向谢明远,眼神复杂:"多谢。"
      "谢什么?"谢明远笑,"一家人。"
      他转向谢烬:"现在,该算账了。"
      "算什么账?"
      "算国师的账,算世家的账,算..."他顿了顿,"算人心的账。"
      谢烬回到长安的第三十一日,棋院来了位特殊的客人。
      是三皇子。
      不是宣召,是微服,只带了一个老太监,站在棋院门口,等了两个时辰。
      "谢公子,"三皇子见到谢烬,深深一揖,"我来,是为道歉。"
      "殿下何错之有?"
      "我错在,信了国师的话,杀了兄长与母妃。"三皇子眼眶发红,"我错在,以为杀一人可救天下,却不知,杀一人便是...万劫不复。"
      谢烬看着他头顶的棋痕——金色中夹着一丝黑,黑在消退,金在纯化。
      "殿下挣脱了。"谢衍在识海中道。
      "挣脱了,"萧烬接话,"可伤了根本。"
      谢明远最后总结:"仁心受损,需重铸。"
      谢烬看向三皇子,灰眸中棋影流转,片刻后,他道:"殿下,想不想下一局棋?"
      "什么棋?"
      "人心之棋。"谢烬将棋盘摆开,"殿下已失先手,若想翻盘,需...弃子争先。"
      三皇子沉默良久,点头:"请公子教我。"
      谢烬没教,只是落子。
      第一手,天元。
      第二手,星位。
      第三手,落在棋盘之外,点在虚空。
      虚空之中,浮现出长安城全貌。城内每一座府邸,每一个人,头顶棋痕,清晰可见。
      "殿下请看,"谢烬指着太极殿,"此处,为君位。君位之上,棋痕五色,说明有三股势力在博弈——世家、皇族、国师余孽。"
      "殿下您,原本是白。"他指向三皇子头顶,"可国师蛊惑后,转为黑。现在挣脱,又变回白,可白中夹灰,说明仁心已伤。"
      "如何修复?"
      "杀人。"谢烬说得平静,"杀该杀之人,补仁心之缺。"
      他指向琅琊王氏府邸:"王崇,棋痕纯黑,是国师死士。他借静贵妃之死,挑动世家与棋院对立,该杀。"
      又指向东宫:"废太子之死,虽非您亲手,却是您默许。您需亲手为他...立碑。"
      再指向皇宫深处:"太后棋痕灰红,是世家与皇族妥协的产物,她会在三日后,以'清君侧'之名,逼您处置棋院。"
      三皇子脸色惨白:"那我该如何?"
      "一个字,等。"谢烬将虚空棋盘收起,"等太后动手,等世家逼宫,等国师余孽...现形。"
      "然后,"他灰眸一冷,"一网打尽。"
      三皇子走后,骆寻从角落走出,小声问:"师父,您真信他?"
      "不信。"谢烬答得坦然,"但可用。"
      "怎么用?"
      "用他做饵。"谢衍在识海中解释,"他仁心受损,最易被国师余孽二次侵蚀。我们放他出去,钓鱼。"
      "钓谁?"萧烬问。
      "钓藏在最深处的...第五枚种子。"
      国师七枚种子,已得六枚,剩最后一枚,不在世家,不在皇族,不在西域,在...棋院。
      棋院三百弟子,谢烬已用"心兵阵"查过十七人,还剩二百八十三人。
      这二百八十三人,棋痕皆是纯白。
      纯白,是背叛的最好掩护。
      "找出他。"谢明远声音发沉,"否则,国师记忆聚合,骆寻...必死。"
      谢烬看向骆寻,骆寻也正看着他,眼神清澈得像雪。
      "不怕。"骆寻道,"有师父在。"
      谢烬心口一软。
      这孩子,从入棋院第一日,就没怕过。明知自己活不过二十,明知成了国师容器,明知是棋子,却笑得比谁都坦然。
      "傻子。"他骂,像骂当年的谢衍。
      骆寻笑了:"师父也是傻子。"
      两个傻子,下了一局...护子局。
      太后动手,比谢烬算到的,早了一日。
      那是废太子头七之夜,太后懿旨传到棋院,命谢烬即刻入宫,"为太子超度"。
      "超度是假,伏杀是真。"萧烬在识海中冷哼,"宫中禁军,棋痕全黑。"
      "三千禁军,围杀五百棋院弟子,"谢明远算得准确,"胜算...七成。"
      "七成?"谢衍反问,"算上我们三魂,算上骆寻的算骨,算上三皇子的仁心,胜算...十成。"
      谢烬没说话,只是换了身白衣,将萧烬的狼牙耳饰,别在左耳。
      "这是..."谢明远怔住。
      "萧烬的战旗。"谢烬说得平静,"他神魂归位,肉身却还需七日稳固。这七日,我替他...出征。"
      他转身,对骆寻道:"你留在棋院,守好门户。"
      "为什么?"骆寻执拗,"我也要去。"
      "因为你不能死。"谢烬屈指,弹在他眉心,"你死了,国师命格散,天下大乱。"
      "可我想...护师父。"骆寻眼眶红了。
      "你护不了。"谢烬说得直白,"你的算骨,只能守,不能攻。"
      "去,守好棋院,守好...萧烬的肉身。"
      他大步走出,背影决绝,像当年萧烬单枪匹马守圣山。
      骆寻看着,忽然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师父,"他声音哽咽,"我等你回来。"
      谢烬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这一刻,三魂在识海中,同时震颤。
      谢衍想起江南雪巷,自己跪别师傅。
      萧烬想起北境狼山,自己跪别母妃。
      谢明远想起谢氏祠堂,自己跪别先祖。
      三个人的记忆,在谢烬心头,汇成一句——
      "执子人,不孝。"
      入宫的路,谢烬走过三遍。
      第一遍,是谢衍的记忆,十八岁那年,随师傅入宫,破解天机阁残局。
      第二遍,是萧烬的记忆,二十岁那年,作为质子入宫,中秋宴上三局棋,定下半生纠葛。
      第三遍,是现在。
      他一人,三魂,白衣,狼牙,走进太极殿。
      殿内,太后端坐凤椅,三皇子立于一侧,三千禁军持戈而立,棋痕...全黑。
      "谢烬,"太后开口,声音威严,"你可知罪?"
      "知。"谢烬答得平静,"我知,太后您...棋痕已黑。"
      太后脸色微变。
      "您本是白,"谢烬继续,"可国师余孽蛊惑,让您以为杀我可稳朝纲,便转了黑。"
      "现在,"他抬手,掌心三色棋子浮现,"我给您两个选择。"
      "一,执迷不悟,三魂合力,将你神魂...打出体外。"
      "二,幡然醒悟,我助你...除尽国师余孽。"
      太后沉默良久,忽然笑了:"谢烬,你算尽天下,可算得到...自己今日会死?"
      她抬手,三千禁军涌上。
      谢烬没动,只是落子。
      棋子不是落在棋盘,是落在...虚空。
      虚空之中,浮现出太后识海。识海深处,一枚黑子旋转,正是国师第七段记忆。
      "您以为,国师在蛊惑您,"谢烬轻声说,"实则是您在...养蛊。"
      "养蛊?"
      "对。"谢烬答,"您将国师记忆养在体内,是想借它,掌控朝局。可您不知,国师的蛊,会反噬。"
      "反噬之日,便是您...丧命之时。"
      "而现在,"他屈指一弹,三色棋子射入太后识海,"反噬...到了。"
      太后惨叫,黑子从她眉心被生生逼出,化作飞灰。
      三千禁军,同时软倒——他们棋痕中的黑,是太后所种,太后蛊解,他们自解。
      殿内,只剩三皇子与谢烬。
      三皇子看着谢烬,眼神复杂:"谢公子,你...究竟是何人?"
      "我?"谢烬笑了,"我是谢衍,是萧烬,是谢明远,也是...棋院之主。"
      "我可以是任何人,但绝不是...国师的棋子。"
      他转身,走出太极殿。
      殿外,风雪满天。
      骆寻站在风雪中,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手中捧着一副棋盘。
      "师父,"他递上棋盘,"我悟了。"
      "悟了什么?"
      "悟了,"骆寻抬头,眼神清澈,"棋院不是下棋的地方,是...护子的地方。"
      谢烬接过棋盘,棋盘中央,刻着四个字——
      "执子护子。"
      他心口一震。
      这四个字,是谢衍母亲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也是他此生,下过的...最柔软的一局棋。
      太后退位,三皇子亲政,棋院地位稳固。
      可谢烬知道,真正的劫,才刚开始。
      那夜,他在密室摆棋,棋子摆到第三百六十一手时,棋盘忽然裂开,露出一行小字:
      "龙渊局破,共生契成。然护子之心,便是最大的破绽。"
      "谢烬,你的劫,来了。"
      字迹...是谢衍母亲的笔迹。
      而落款,却是——
      "国师绝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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