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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麻木 急救车刺耳 ...

  •   急救车刺耳的鸣笛消失在街道尽头,人群渐渐散去,警戒线拉起又缓缓收起,行凶的歹徒被警方押走,冰冷的手铐锁住了他扭曲的恶念,却锁不住这场已经酿成的悲剧,更挽回不了骤然陨落的生命。

      夏日的风依旧燥热,吹过满地未干的血迹,空气里弥漫开浓郁又刺鼻的铁锈味,那是晏晴的血,是曾经无数次护住她、温暖她、陪她走过至暗岁月的少年,最后留在世间的温度。艾晴瘫坐在冰冷的柏油路上,脸颊还残留着那一记耳光火辣辣的痛感,嘴角破皮,血腥味在口腔里反复蔓延,可这些皮肉之上的疼痛,比起心底翻江倒海的愧疚与破碎,渺小得不值一提。

      所有人都在告诉她,这不是她的错。

      警察一遍遍安抚,说歹徒蓄谋已久,是惯犯行凶,是人性的恶在作祟,和她没有半点关系;路过的路人低声惋惜,说少年是见义勇为,是自愿舍身保护,她也是无辜受害的孩子;就连赶来的老师、远房亲戚,都围着她反复开导,让她不要自责,不要把别人的恶意,捆绑在自己的身上。

      道理她都听得清清楚楚,每一句劝慰都一字不落落进耳朵里,理智也分明在告诉她,从头到尾,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她早早察觉尾随,悄悄发短信报警,拼命联系救援,在危险降临的第一时间拼尽全力求救,她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

      可心里的愧疚,如同无边无际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汹涌袭来,将她整个人死死淹没,喘不过气,挣脱不得。

      如果当初她没有察觉那个人的跟踪,如果那天她没有约好七月三日一起返校,如果她没有走那条熟悉的小路,如果她早点强硬拉住晏晴快步离开,如果她报警的速度再快一点,如果她能再勇敢一点,哪怕只是多拖延几秒,警察就能提前赶到,是不是一切就不会发生?

      是不是晏晴就不会为了护着她,侧身躲闪被利刃划伤,不会为了逼她逃生独自对抗暴徒,不会为了最后推开她,硬生生承受下那贯穿胸膛的致命一刀。

      是因为她。

      从头到尾,都是因为她。

      那个中年人最初跟踪的目标从来都是她,所有的恶意、所有的杀机,原本都只是冲着她一个人而来。晏晴只是恰巧陪在她身边,只是习惯性地护着她,只是太过善良,见不得她受半分伤害,最后却替她挡下了所有的灾难与死亡。

      他本可以安然无恙。

      他高考成绩优异,前路坦荡,十八岁的人生刚刚铺开最明亮的画卷,他熬过了年少的阴郁,走出了高三的重压,挣脱了过往的迷茫,明明马上就要去往理想的城市,开启属于自己的崭新人生,拥有无限美好的未来。

      可因为她,一切戛然而止。

      医院那边最后的消息,终究还是残酷地落了下来。

      抢救无效,晏晴,永远离开了。

      那个会在她奶奶离世、整个人麻木空洞时默默陪在教室角落的少年,会在高考三天里日日守在考场外、轻声给她打气的少年,会和她并肩走在落日余晖里、一起畅想大学山海与远方的少年,会温柔接住她所有脆弱、在绝境里一次次护住她的少年,彻底不在了。

      他死在了七月三日,死在了盛夏最热烈的日子里,死在了艾晴的十八岁生日当天。

      从此,岁岁生辰,皆是忌日。

      她本该拥有一场平淡安稳的成年礼,哪怕没有蛋糕,没有礼物,没有盛大的庆祝,至少可以安安静静告别青涩,带着熬过苦难的底气,好好活下去。可命运偏偏给了她最残忍的安排,让她的十八岁,染满鲜血与别离,让她往后每一年的生日,都要牢牢记住,这一天,是用晏晴的命换来的。

      往后岁月,人间所有的烟火热闹、长大成人的喜悦、未来可期的期盼,全都与她无关。她的生辰,永远镌刻着一个人的死亡,每一次吹灭蜡烛,每一次收到祝福,每一次迎来长大的节点,脑海里都会瞬间浮现出那一幕——雪亮的尖刀刺入胸膛,白衣染尽鲜血,少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她狠狠推开,眼神里还残留着来不及散去的担忧与温柔。

      晏晴是家里唯一的孩子,独生子。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日复一日反复切割着她的心,让愧疚愈发沉重,压得她寸步难行。

      晏晴的父母,半生打拼,满心期许,所有的心血、所有的寄托、所有的晚年期盼,全都放在了这唯一的儿子身上。他们看着儿子走出阴郁,变得开朗沉稳,看着他高考大捷,前程大好,眼看着就要等到孩子展翅高飞、安安稳稳度过一生,却突如其来,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们失去了这辈子唯一的依靠,失去了往后所有的念想,偌大的家,瞬间空荡荡,再也听不到少年的声音,再也等不到孩子归家。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她。

      艾晴无数次蜷缩在角落,反复默念,我对不起叔叔阿姨,我对不起他们。

      如果不是因为我,他们不会失去唯一的儿子,不会承受这世间最极致的悲痛,不会后半辈子都活在失去孩子的痛苦里。这份亏欠,她一辈子都还不清,一辈子都无法弥补。

      惨案发生过后,艾晴彻底把自己封闭了起来。

      她拒绝所有人的陪伴,拒绝亲戚的开导,拒绝外界的一切联系,独自回到那个原本就空荡荡、只剩回忆的房子里,关上大门,拉上窗帘,将盛夏刺眼的阳光、热闹的人间,全部隔绝在外。

      房门反锁,与世隔绝,她开始日复一日闭门不出。

      房间里昏暗压抑,空气沉闷,没有一点生气。她不按时吃饭,不按时睡觉,不收拾自己,整日浑浑噩噩坐着,或是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一坐就是一整天,一躺就是一整夜。

      曾经满心期待的录取通知、崭新的大学生活、远方的山海风景、想要重塑的全新自我,全部破碎成灰。

      不久之前,她还和晏晴并肩走在阳光下,两个人笑意浅浅,满心欢喜。他们拿着亮眼的高考成绩,笃定地以为熬过了寒冬,熬过了离别,熬过了高三的重压,往后的日子只会一路向阳,万事顺遂。

      他们以为告别了高中的牢笼,就能摆脱所有阴霾;以为熬过了失去奶奶的痛苦,就不会再有更大的风雨;以为彼此的陪伴会一直长久,以为约定好的远方,总有一天会并肩抵达;以为努力就会有回报,善良就会被善待,坚持就一定能等来苦尽甘来。

      那时的他们,何其天真,何其渺小。

      她一遍遍在昏暗的房间里喃喃自问,无声地质问命运,质问这个残忍的世界。

      为什么?

      明明她已经够苦了。

      幼年失去父母,从小与奶奶相依为命,清贫度日,小心翼翼长大;高三关键时期,唯一的亲人骤然离世,天塌地陷,独自扛下所有孤独与悲伤;她乖乖读书,拼命努力,安分守己,从未伤害过任何人,从来都在咬牙坚持,好好活着。

      好不容易撑过高考,走出阴霾,看见一点光亮,抓住一点希望,以为苦难到此为止,以为终于可以慢慢治愈伤口,好好活下去,为什么还要给她致命一击?

      为什么坏人可以肆无忌惮行凶,为什么善良的人偏偏要承受所有不幸?

      为什么明明一切都快要变好,偏偏要在最圆满、最充满希望的节点,撕碎所有美好,让她永远困在愧疚与悲伤里,永世不得解脱。

      没有答案。

      黑暗的房间里,只有她压抑无声的落泪,只有无边无际的悔恨缠绕着她。日子在麻木与死寂中缓慢流逝,白天与黑夜失去界限,三餐冷暖无人过问,情绪早已麻木到极致,不哭不闹,不悲不喜,像一具失去灵魂的空壳,空洞地耗着每一分每一秒。

      手机被她扔在角落,屏幕常年暗着,不愿接收任何消息,不愿听见任何声音,直到某天,沉寂已久的手机骤然响起,刺耳的铃声划破房间死寂,突兀又冰冷。

      她僵硬地转动脖颈,目光麻木地看向那部手机,迟疑了很久,才缓缓伸出手,指尖冰凉颤抖,慢慢接通。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晏晴母亲沙哑破碎的声音,哭过太多次,嗓音早已干裂沙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悲伤,轻轻开口,一字一顿:“小晴,六号……后天,是晏晴下葬的日子,如果你愿意,来送他最后一程吧。”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责备,没有怨怼,只有无尽的悲凉与克制。

      艾晴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指尖泛白,浑身瞬间僵硬,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大脑一片空白,浑身发麻。

      下葬。

      最后一程。

      这两个词,冰冷又残忍,硬生生将她逃避多日的现实,狠狠拽回眼前,逼她不得不接受,晏晴是真的走了,永远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疼,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死死咬着下唇,任由酸涩与崩溃堵在胸腔,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几不可闻的、麻木的应答:“……好。”

      挂断电话,房间重新归于死寂。

      那一天,她换上一身素净的黑衣,脸色苍白憔悴,眼底布满浓重的青黑,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脚步虚浮,神经全程麻木,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感知,任由本能驱使,一步步走向殡仪馆,走向送别晏晴的地方。

      葬礼肃穆压抑,黑白肃穆的布置,漫天低垂的悲伤,哀乐低低萦绕,每一处氛围,都在提醒着生死两隔的残酷。

      晏晴的父母站在最前方,一夜白头,眼底是化不开的憔悴与绝望,身形单薄,短短几日,仿佛苍老了十几岁。

      艾晴远远站在角落,头深深垂着,脊背紧绷,自始至终,不敢抬头,不敢抬头看向晏晴的遗像,更不敢抬头与晏晴的父母对视。

      她怕。

      怕对上两位老人通红憔悴的眼睛,怕看见他们眼底深藏的痛苦,怕从他们的目光里,看见那份失去独子的绝望,更怕看见那一丝哪怕微不足道的难过,怕自己的愧疚彻底崩塌,再也撑不住。

      她亏欠他们太多,欠一条命,欠一个圆满的晚年,欠一份安稳的天伦,这份沉重的亏欠,让她无颜面对,只能一味逃避目光,把所有的自责都藏在低垂的眼眸里,藏在麻木沉默的躯体里。

      可从头到尾,晏晴的父母,从来没有过半分责怪。

      他们看见缩在角落、单薄又破碎的艾晴,眼里没有一丝埋怨,只剩下满满的心疼与怜惜。

      他们清楚地知道,这个女孩,也是命运的受害者。

      小小年纪,无父无母,痛失祖母,好不容易熬到成年,熬过高考,又亲眼目睹救命之人惨死在眼前,一辈子都要背负愧疚与阴影,一辈子都要被困在这天的噩梦之中。她承受的痛苦,一点也不比他们少。

      晏晴的母亲,忍着心口剧痛,慢慢走到她面前,轻轻抬起手,没有责备,没有质问,只是温柔地轻轻拍了拍她单薄的后背,声音哽咽却温和:“孩子,别害怕,别自责,这不怪你。晏晴从小就心软,性子执拗,他选择护着你是他心甘情愿,我们不怪任何人,更不会怪你。”

      晏晴的父亲也缓缓开口,语气沉重却平静:“好好活下去,别困住自己,好好读书,好好长大,这也是晏晴希望看到的。”

      他们太善良了。

      明明痛彻心扉,明明失去了此生最重要的人,明明一切的悲剧都因她而起,却依旧选择温柔善待她,心疼她的破碎,体谅她的无助,包容她所有的愧疚与逃避。

      越是这样,艾晴心里的愧疚就越是汹涌,越是翻江倒海,压得她喘不上气。

      她多希望他们能骂她一顿,怨她一顿,哪怕狠狠指责她,也好过这样温柔的体谅。起码那样,她心里的负罪感,还能稍微减轻一分。

      可他们没有。

      整场葬礼,她都麻木地站在角落,安静地鞠躬,安静地送别,安静地看着棺木缓缓合上,看着那个护了她一路的少年,彻底归于尘土。

      没有崩溃大哭,没有失控崩溃,长久的压抑早已磨平了她所有的情绪,只剩一片死寂的麻木。

      送别仪式结束,她独自一人慢慢走回家,依旧关上门,躲进昏暗的房间,继续过着浑浑噩噩的日子。

      日出日落,昼夜交替,时间缓慢向前走,身边的一切都在慢慢恢复正常。街道重新热闹,夏日依旧繁盛,同龄人纷纷收到录取通知书,奔赴各自的前程,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奔赴新的生活。

      只有她,停在了七月三日,停在了那个鲜血淋漓的傍晚,停在了晏晴离开的那一刻,再也走不动了。

      她再也没有未来可言。

      曾经幻想过的远方、治愈、新生、重塑自我,全部化为泡影。

      奶奶走了,带走了她的港湾;晏晴走了,带走了她最后一点光亮与期盼。

      她孤零零地留在这座满是伤痛回忆的小城里,孑然一身,一身亏欠,满心愧疚,背负着生辰与忌日重叠的宿命,背负着永远还不清的亏欠,在无边的孤独与悔恨里,漫无目的地活着。

      她终于彻底明白。

      有些风雨,熬过了寒冬,也躲不过盛夏;有些离别,躲过了年少,逃不过成年;有些光亮,好不容易遇见,又会在转瞬之间,彻底熄灭。

      一切,都没了。

      希望没了,期盼没了,同行的人没了,安稳的余生没了,那个以为熬过苦难就能闪闪发光的自己,也永远死在了那个十八岁的生日。

      往后余生,只剩漫长的悔恨,无尽的孤寂,和每一年生日来临之时,刺骨绵长的思念与永难愈合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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