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晴天》木浅云

41、心碎 六月初的风

　　六月初的风，本该裹挟着盛夏的燥热与高考在即的紧张，吹得人满心都是奔赴未来的期许，可落在艾晴身上，却只剩下刺骨的寒凉，将她整个人彻底裹进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距离高考仅剩不到一周，校园里的倒计时牌，已经翻到了最后的数字，所有人都在做最后的调整，心态平和，蓄势待发，艾晴也不例外。她原本想着，再坚持几天，考完高考，就可以好好陪着奶奶，哪怕奶奶依旧认不出她，哪怕老人只能安静地躺在床上，只要奶奶还在，她就不是孤身一人，这世间就还有她割舍不下的牵挂，还有她为之拼搏的意义。她无数次在深夜刷题时，看着奶奶的照片默默打气，等她考上大学，等她有了能力，一定要好好照顾奶奶，让老人享享清福，这个小小的心愿，支撑着她熬过了高三无数个疲惫的日夜。

　　可命运终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那是一个寻常的清晨，天刚蒙蒙亮，艾晴像往常一样，五点半准时起床，准备简单收拾后就赶往学校，进行高考前最后的自习。她刚洗漱完毕，还没来得及给自己做早饭，家里的电话就突然疯狂响起，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清晨显得格外突兀，一下下砸在艾晴的心上，让她莫名心慌。

　　她攥着衣角，快步走到电话旁，拿起听筒，电话那头，传来亲戚哽咽又沉重的声音：“小晴，你……你快点来医院，你奶奶，她撑不住了……”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道惊天惊雷，瞬间在艾晴的头顶炸开，震得她浑身发麻，大脑一片空白，耳边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还有听筒里亲戚断断续续的哭泣。

　　她手里的话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线在空中晃荡，发出滋滋的声响，可她全然不顾，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停颤抖，想要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眶瞬间通红，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所有视线。

　　撑不住了……

　　这三个字，像一把无比锋利的刀，狠狠刺穿了她的心脏，将她心底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击碎。

　　她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上个月去医院探望奶奶的时候，老人虽然依旧神志不清，却还能安静地握着她的手，虽然没有任何回应，可呼吸平稳，状态还算稳定，怎么会突然就撑不住了。

　　她明明再过几天就高考了，明明马上就可以实现自己的心愿，明明还没来得及让奶奶过上一天好日子，明明……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翻腾，心痛到无法呼吸，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她扶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没有倒下，双腿发软，不停打颤，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地往下掉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湿痕。

　　没有丝毫犹豫，艾晴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抓起外套，疯了一般冲出家门，朝着医院的方向狂奔而去。清晨的风，吹在脸上，冰冷刺骨，她却浑然不觉，只知道拼命往前跑，跑过熟悉的街道，跑过上学的小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去见奶奶最后一面，她不能没有奶奶。

　　她一路狂奔，泪水一路流淌，视线被泪水模糊，好几次差点摔倒，却依旧不管不顾，平日里二十分钟的路程，她只用了不到十分钟，就冲到了医院。

　　来不及喘口气，她跌跌撞撞地跑向奶奶所在的病房，走廊里的灯光惨白，映得她脸色更加难看，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心痛得无以复加。

　　病房门口，站着好几位亲戚，每个人的脸上都布满了悲伤，眼眶通红，看到她跑来，纷纷让开道路，眼神里满是心疼与惋惜。

　　艾晴推开病房门，冲了进去，病床上，奶奶安静地躺着，双眼紧闭，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身上盖着白色的床单，呼吸早已停止，没有了丝毫生命的迹象。

　　那一刻，艾晴彻底僵在原地，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声音，都戛然而止。

　　她缓缓走到病床边，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握住奶奶枯瘦冰冷的手，那双手，再也没有了往日微弱的温度，再也不会轻轻握住她的手，再也不会有任何回应。

　　看着奶奶安详却毫无生气的脸庞，艾晴终于再也忍不住，压抑在心底的悲痛，瞬间彻底爆发出来。

　　她跪在病床前，紧紧握着奶奶的手，肩膀剧烈颤抖，撕心裂肺的哭声，冲破喉咙，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那是失去至亲的绝望，是心碎成粉末的痛苦，是再也没有依靠的无助。

　　“奶奶……奶奶你醒醒……你看看我啊……”

　　“我马上就高考了，我马上就可以赚钱养你了，你怎么就不等我啊……”

　　“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我只有你了啊……”

　　她一遍遍地哭喊着，声音嘶哑，泣不成声，泪水汹涌而出，打湿了病床的床单，打湿了奶奶的手背，可病床上的老人，再也不会回应她，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看看她，再也不会成为她的牵挂。

　　从她父母出事起，就只有奶奶陪在她身边，是奶奶含辛茹苦把她养大，是奶奶在她最无助的时候，给了她唯一的温暖，是奶奶，成了她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哪怕后来奶奶生病卧床，哪怕奶奶认不出她，只要奶奶还在，她就有活下去的底气，就有为之拼搏的动力，就不是孤身一人。

　　可如今，这唯一的光，彻底熄灭了，唯一的依靠，彻底倒下了，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人，永远地离开了她，再也不会回来。

　　她的天，彻底塌了。

　　亲戚们站在一旁，看着悲痛欲绝的艾晴，纷纷红了眼眶，却也无能为力，只能轻轻拍着她的肩膀，无声地安慰着，任由她宣泄着心底的悲痛。

　　艾晴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嗓子哭哑，眼泪流干，浑身脱力，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跪在病床前，紧紧握着奶奶的手，眼神空洞，满脸泪痕，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一具没有知觉的躯壳。

　　奶奶的后事，全由亲戚们帮忙打理。艾晴家本就没什么亲人，这些亲戚，平日里一直接济她们，对她格外照顾，如今奶奶离世，所有人都放下手头的事情，忙前忙后，处理各种事宜，不让她操一点心。

　　可艾晴，始终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无法自拔。

　　葬礼那天，天阴沉沉的，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像是老天也在为她悲伤。

　　艾晴穿着一身素净的黑衣，站在奶奶的灵前，脸色惨白，眼神空洞，没有丝毫神采，整个人麻木地站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藏不住的悲痛，和脸上未干的泪痕。

　　她麻木地跟着亲戚们，行礼，磕头，送别奶奶最后一程，整个过程，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没有眼泪，没有哭声，却比大哭大闹，更让人心疼。

　　所有的悲痛，都被她死死压在心底，心早已碎成了无数片，连呼吸，都带着钻心的疼痛。

　　看着奶奶的棺木被缓缓送走，看着那个从小陪她长大、给她温暖、护她周全的老人，彻底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艾晴的心底，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与绝望。

　　她再也没有奶奶了，再也没有家了，从此以后，她真的就是孤身一人了。

　　葬礼结束，雨还在下，冰冷的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打湿了她的衣衫，她却浑然不觉，依旧麻木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整个人被无尽的悲伤与孤独包裹，喘不过气来。

　　亲戚们走到她身边，看着她这副模样，满心心疼，纷纷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地叮嘱她，劝她一定要振作起来。

　　“小晴，你奶奶走了，我们都知道你心里难受，可日子还要过，书还要读。”

　　“你奶奶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你能考上好大学，有出息，你不能让她失望。”

　　“这个家，现在就只剩下你一个人了，以后所有的一切，都要靠你自己撑着，你一定要好好学习，好好高考，为你奶奶争口气，也为你自己拼一个未来。”

　　“不管遇到什么事，我们这些亲戚，都会帮你，你一定要坚强，一定要好好的。”

　　亲戚们的话语，句句恳切，字字暖心，满是对她的期许与关心，每一句话，都说到了她的心坎里。

　　她明白亲戚们说的都是对的，明白奶奶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她考上大学，明白从此以后，她再也没有依靠，只能自己撑起自己的人生，明白她必须好好学习，必须考好高考，才能不辜负奶奶的期望，不辜负所有帮助她的人。

　　道理她都懂，可心底的悲痛，却丝毫没有减少，失去至亲的打击，太过沉重，沉重到她根本无法承受，沉重到她根本无法立刻振作起来。

　　她微微点头，喉咙哽咽，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眼眶再次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送走亲戚们，艾晴独自一人回到了那个空荡荡的家。

　　没有了奶奶的身影，家里显得格外冷清，格外空旷，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奶奶的回忆，每一件物品，都承载着奶奶的气息，可那个最爱她的人，却再也不会出现在这里，再也不会等着她回家。

　　她坐在冰冷的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再也忍不住，蜷缩起身子，抱着膝盖，埋头痛哭，哭声压抑而绝望，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心底的破碎与疼痛，席卷全身，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生活，该如何面对即将到来的高考，该如何一个人，走完往后的人生路。

　　没有了奶奶，就算考上再好的大学，拥有再好的未来，又有什么意义，再也没有人，会真心为她开心，为她骄傲了。

　　在家沉寂了两天，艾晴终究还是拖着沉重的脚步，重新走进了校园，走进了高三的教室。

　　距离高考，仅剩最后五天。

　　教室里，依旧是熟悉的氛围，同学们都在安静地自习，调整状态，为即将到来的高考做最后的准备，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从容与期待。

　　唯有艾晴，与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她穿着一身黑衣，脸色苍白，眼神空洞，没有丝毫神采，步履沉重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缓缓坐下，动作麻木，没有丝毫生气。

　　放下书包，她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翻看课本，调整状态，只是静静地坐在座位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目光没有任何焦点，整个人像是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麻木，呆滞，周身散发着浓浓的悲伤与绝望，让人不敢靠近。

　　同桌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心疼，想要安慰，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能默默看着她。

　　艾晴对此，全然不觉，她仿佛隔绝了整个世界，沉浸在自己的悲痛里，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抬起手，麻木地拿出课桌上的书本，翻开书页，眼神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大脑一片空白，心底只有无尽的空洞与疼痛。

　　她握着笔，想要像往常一样，写字，刷题，复习知识点，完成最后的备考，可手指僵硬，根本不听使唤，笔尖落在纸上，却写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她就那样，麻木地坐着，麻木地看着书本，麻木地握着笔，机械地维持着学习的姿势，整个人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任何想法，如同行尸走肉一般，重复着学习的动作，却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看什么。

　　心底的悲痛，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她，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无比煎熬，眼泪，总是不受控制地，无声地往下掉落，一滴滴，砸在课本上，晕开一片片淡淡的水渍，却怎么也冲不散心底的悲痛与绝望。

　　她不想哭，却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她想振作，却提不起丝毫力气；她想好好学习，却根本无法集中精神，无法从奶奶离世的打击中走出来。

　　晏晴坐在不远处，从她走进教室的那一刻起，目光就一直落在她的身上，从未离开。

　　他看着她空洞的眼神，看着她麻木的神情，看着她无声落泪的模样，心里揪着疼，满是心疼与担忧。

　　他知道，奶奶的离世，对艾晴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那个一直支撑她走下去的精神支柱，轰然倒塌，换做任何人，都无法承受，更何况，这一切，发生在高考前夕，发生在她最需要坚定信念的时候。

　　他起身，走到她的身边，轻轻坐下，压低声音，温柔地安慰她：“艾晴，我知道你很难受，想哭就哭出来，别憋在心里，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你不是一个人。”

　　他的声音，温柔又温暖，带着满满的关心与心疼，是这段黑暗时光里，为数不多的光亮。

　　紧接着，班主任也走了过来，站在她的身边，语气温和，满是关切：“艾晴，老师知道你心里痛苦，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尽力就好，身体和心态最重要，有什么困难，随时跟老师说，老师和同学们，都会帮你。”

　　同学们也纷纷投来关心的目光，有人默默递给她纸巾，有人想要开口安慰，所有人都在心疼她，关心她，想要给她一丝温暖与力量。

　　可这些关心，这些安慰，落在艾晴的耳中，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传不进她的心里，激不起任何波澜。

　　她依旧眼神空洞地看着书本，对身边所有人的关心，都置若罔闻，像是完全没有听见，没有感受到。

　　没有任何回应，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泪，依旧不受控制地，不停往下掉落，顺着脸颊，滑落至下巴，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片又一片湿痕。

　　她不想无视所有人的关心，不想辜负大家的好意，她也想抬起头，回应他们的关心，想擦干眼泪，振作起来，好好复习，好好备考。

　　可她做不到。

　　心已经碎了，灵魂已经麻木了，巨大的悲痛，将她彻底包裹，让她无法感知外界的一切，无法回应外界的一切，除了无声的落泪，除了机械地维持着学习的姿势，她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感受不到。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在教室里，麻木地学习着，无声地落泪着。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她的身上，温暖明亮，可她的世界，却依旧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冰冷刺骨，没有一丝光亮，没有一丝温暖。

　　曾经，奶奶是她的光，是她的底气，是她所有努力的意义，如今，光灭了，底气没了，意义也没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在无尽的悲痛与绝望里，苦苦挣扎。

　　她知道亲戚们的期许，知道奶奶的心愿，知道自己必须撑起这个家，必须好好高考，必须坚强地走下去。

　　可道理再懂，也抵不过心底的碎骨之痛，抵不过失去至亲的绝望。

　　她就这样，眼神空洞，麻木地坐在教室里，一遍遍地掉着眼泪，机械地看着书本，握着笔，维持着学习的姿态，却始终无法走进学习的状态，无法从失去奶奶的悲痛中，抽离分毫。

　　身边的关心与温暖，萦绕在她的周身，却再也暖不热她那颗破碎冰冷的心。

　　长夏依旧，高考在即，可于艾晴而言，从此世间，再无晴日，只剩满心破碎，万般煎熬，在无人能懂的悲痛里，独自撑着，独自熬着，不知道前路何方，不知道该如何奔赴那场，期盼已久的高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