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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蝉蜕风铃 无 ...


  •   七中高三(1)班的空气,总像被盛夏的蝉鸣泡得发黏。

      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把粉笔灰搅成一团朦胧的白,许清辉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下来,滴在草稿纸的“动量守恒”公式上,晕开一小片灰黑色的墨痕。他抬手抹了把汗,指尖蹭过微凉的镜片,视线习惯性地往旁边的空位瞥了眼——那空位空了快一个月,桌角还留着前主人用圆规刻的歪扭“早”字,像个沉默的标点,嵌在堆积如山的试卷旁边。

      直到后门被轻轻推开,带着点不属于这间教室的风。

      班主任老杨领着宋屿走进来时,许清辉捏着笔的手指顿了顿。新转来的男生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领口磨出了细细的毛边,背着半旧的黑色双肩包,走到讲台前时,阳光恰好从他身后的窗户涌进来,把他的轮廓描成一圈毛茸茸的金边。他微微低着头,露出的后颈皮肤很白,被阳光晒得几乎透明,耳尖却泛着点浅红,像是有点紧张。

      “给大家介绍下,”老杨拍了拍讲台,粉笔灰簌簌落在他的袖口,“这位是宋屿,从临市三中转来的,暂时先坐许清辉旁边那个空位。”

      宋屿拎着书包走过来时,带起的风掀动了许清辉堆在桌角的试卷。最上面那张物理周测卷的边角卷起来,宋屿忙伸手去按,指尖不经意擦过许清辉的手背——比想象中凉,像刚碰过冰镇汽水的玻璃瓶身,带着点潮湿的触感。

      “抱歉。”他的声音很轻,尾音有点发飘,像是怕惊扰了教室里凝滞的空气。

      许清辉没作声,只把试卷往自己这边挪了挪,露出桌角那块被他用了三年的橡皮,边角已经磨得圆润。宋屿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轻得像只猫,从书包里掏出课本时,许清辉用余光扫了眼他的练习册——封面上印着“临市三中”的校徽,边缘有点卷角,扉页上的名字写得清瘦,末尾用铅笔描了个小小的月亮,笔触很轻,像怕被人发现。

      早自习的铃声刚落,教室后排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陈予安从最后一排弹起来,踩着前桌的椅子腿越过两个空位,胳膊肘重重砸在许清辉的桌沿:“新同桌?我陈予安,知道咱班谁投篮最准吗?知道哪堵墙翻出去能买到加双蛋的烤冷面吗?问我——”

      “陈予安!”数学老师老周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来,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三角板“啪”地敲在讲台上,“上课铃响了没听见?回座位去!再捣乱让你去办公室算十道导数压轴题!”

      陈予安吐了吐舌头,临走前还冲宋屿挤了挤眼,做了个“下课聊”的口型。

      这节数学课要讲上周的全市联考卷。老周抱着试卷站在讲台前,先是点了几个错得多的名字,把他们的答题纸举起来当反面教材,最后话锋一转:“这次联考,咱们班总体不错,许清辉还是稳坐年级第一,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宋屿身上,带着点笑意,“咱们班来了个‘黑马’,宋屿同学,虽然是刚转来的,但他的数学卷,是全市最高分。”

      教室里“嗡”地炸了锅。

      后排有人倒吸凉气,前排的同学纷纷回头,连一直埋着头的李苒都抬起了眼,看向宋屿的目光里带着惊讶。许清辉握着笔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是七中常年的第一,数学更是从没下过145,这次联考他提前半小时交卷,检查了三遍,自认发挥稳定,怎么会……

      “尤其是最后那道压轴题,”老周把宋屿的试卷摊在投影仪上,白光灯打亮了那页纸,“许清辉用的参数方程解法很标准,步骤严谨,拿满分没问题,但宋屿这个几何模型转换,直接把三维问题降成二维,步骤少了一半还多,思路太活了!”

      屏幕上的字迹清瘦有力,连涂改都很少见,辅助线画得像用尺子量过,每一笔都透着股“四两拨千斤”的巧劲。许清辉盯着那道题的解题步骤,忽然觉得后颈的汗更烫了,顺着脊椎滑下去,钻进校服领口。

      “宋屿同学,给大家讲讲你的思路?”老周冲他招手,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宋屿愣了愣,站起来时椅子腿擦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走到讲台前,手指在屏幕上的几何图点了点,指尖有点抖:“其实就是……把椭圆看作斜面上的圆,用空间坐标系转换一下角度……”

      他说话时语速不快,偶尔会卡顿一下,像是在脑子里重新梳理步骤,但每当讲到关键的转换节点,眼睛就会亮起来,像藏着星星。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能看见他睫毛投下的浅影,还有鼻尖上沾着的一点粉笔灰,像落了粒细雪。

      许清辉坐在下面,忽然发现宋屿握粉笔的姿势很特别——食指会微微翘起,像在捏什么易碎的东西,跟他自己握笔时指节用力的样子完全不同。

      “……所以最后求离心率的时候,直接用三角函数就能算,不用解二元方程。”宋屿讲完最后一步,转身看向老周,眼神里带着点不确定,“大概就是这样。”

      “说得好!”老周带头鼓掌,“这思路咱们年级组老师都没想到,够妙!许清辉,你觉得呢?”

      全班的目光突然都落在许清辉身上。他捏着笔的手紧了紧,声音有点闷:“很简洁。”

      老周笑了:“不光简洁,还省时间!高考场上,省下来的时间能多做半道题了。宋屿这脑子,是块学数学的料!”

      下课铃响时,老周拍着宋屿的肩,把他的试卷递回去:“好小子,藏龙卧虎啊!以后许清辉可算有对手了,你俩互相切磋,肯定都能更上一层楼。”

      宋屿红着脸接过试卷,回到座位时,耳朵尖还是红的。他刚把试卷塞进抽屉,林雨桐就从前面转过身,马尾辫扫过椅背,发尾沾着的碎纸屑飘落在宋屿的桌角。她手里捏着自己的试卷,指着最后一道题:“宋屿,你这里换元的时候,为什么要设t等于x+y啊?我试了好几次,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给你画个图吧,”宋屿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画了个坐标系,“你看,当t等于x+y时,这条直线和椭圆相切的条件……”

      他的笔尖在纸上滑动,发出沙沙的轻响,阳光透过窗户,把他和林雨桐凑在一起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幅安静的画。许清辉看着那道交叠的影子,突然觉得手里的笔有点沉,连带着刚才没解完的物理题都变得晦涩起来。

      大课间的二十分钟,陈予安硬是从后排窜过来,拽着宋屿的胳膊就往外走:“必须请你吃冰棍!全市第一啊哥们儿,以后数学题就靠你罩着了!小卖部新来的绿豆沙冰棍,据说甜得恰到好处,去晚了就没了!”

      宋屿被他拽得一个踉跄,路过许清辉座位时,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他:“一起去吗?我请你。”

      许清辉低头看着试卷上的物理大题,声音有点冷:“不去。”

      宋屿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愣了两秒,才收回手,跟着陈予安往外走。林雨桐从前面探过头,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许清辉的胳膊:“你别别扭了,宋屿人挺好的,刚才还跟我说,觉得你解题特别严谨,说他自己的方法太险,容易出错。”

      许清辉没说话,指尖却在试卷上那道被宋屿比下去的压轴题旁边,无意识地划了道深深的印子。

      第四节课是英语,老师让同桌互相批改作文。宋屿把作文本推过来时,许清辉看见他写的是《夏日的蝉》,里面有句“蝉要在土里埋三年,才能在树上唱一个夏天,像把所有的力气都攒着,就为了这一声”。字迹还是清瘦的,只是在“三年”旁边画了个小小的问号,像在思考什么。

      许清辉拿着红笔的手顿了顿,在那句话下面画了道波浪线,旁边写:“比喻很贴切。”

      宋屿偏头看过来,眼睛弯了弯:“你也觉得吗?我昨天在小区里听见蝉鸣,突然就想到了。”他顿了顿,又说,“你的作文写得真好,句式特别工整,像……像数学公式一样严谨。”

      许清辉的耳尖有点热,没接话,低头继续改作文,却发现自己的笔尖在纸上洇开了个小墨点。

      放学铃响时,许清辉收拾书包的动作很快,拉链拉得“刺啦”响。他刚要起身,却看见宋屿从抽屉里拿出个东西,轻轻放在他桌上。

      是个用蝉蜕做的小玩意儿——完整的蝉蜕被小心地展开,翅膀用细铁丝固定着,下面坠着颗晒干的野山楂,用红绳系着,像个小小的风铃。蝉蜕的翅膜上还沾着点泥土,显然是刚捡的。

      “刚才在操场后面的香樟树下捡的,”宋屿的声音有点低,带着点不确定,“看见你好像不太高兴……陈予安说,你以前每次考第一,都会去那边的树底下待一会儿,说那里的蝉鸣最清楚。”

      许清辉捏起那个蝉蜕风铃,指尖触到冰凉的翅膜,像碰着了易碎的玻璃。他能想象出宋屿蹲在树下,小心翼翼捡起蝉蜕的样子,阳光落在他发顶,手指可能还会被树枝划到。

      “其实你的解法更稳妥,”宋屿忽然又说,眼睛看着桌面,“我那种太险了,步骤少,但只要一个地方算错,就全完了,考试的时候还是你的方法更保险。”

      许清辉抬头时,正对上宋屿的眼睛。夕阳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他的瞳孔染成浅棕色,里面像盛着揉碎的光,还有点不好意思的局促。

      “对了,”宋屿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个速写本,翻开其中一页递过来,“这个给你。”

      许清辉低头看去——纸上画着道数学题,正是这次联考的压轴题,但解法既不是宋屿的几何转换,也不是他的参数方程,而是种更简洁的新思路,用向量法直接求出了离心率,步骤少得惊人,却步步精准。

      “我刚才在走廊等你的时候想的,”宋屿的耳尖红得更厉害了,“觉得……可能你会喜欢。”

      晚风从走廊吹进来,带着香樟树的味道,吹动了桌上的蝉蜕风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许清辉捏着那页纸,忽然发现宋屿画辅助线时,会在关键节点画个小小的箭头,像在悄悄指引方向。

      而速写本的右下角,还画着个小小的简笔画——一只猫蹲在树下,尾巴卷成圈,旁边站着个背书包的少年,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树影深处。

      宋屿收拾好书包,冲他笑了笑,眼尾弯出好看的弧度:“我家就在前面那个路口,明天见。”

      许清辉看着他走出教室的背影,白校服的衣角被风吹得轻轻扬起。手里的蝉蜕风铃还在晃,野山楂的红在夕阳下格外显眼。他低头再看那道新解法,忽然发现最后一步的公式后面,被人用铅笔轻轻画了个小小的笑脸,嘴角还带着点歪歪扭扭的弧度。

      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但不知怎么,许清辉觉得,这个被试卷和公式填满的夏天,好像突然多了点不一样的声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蝉蜕风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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