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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愿你有一天不再害怕 二十八岁, ...

  •   六月份,林晚二十八岁了。

      生日那天,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照常去上班,照常开会、写报告、回邮件,照常在中午的时候一个人去食堂吃饭。赵屿坐在她对面,问她今天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日子,她说没有。赵屿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下班后,她没有回家,而是去了临港。

      她坐了将近两个小时的地铁,从陆家嘴到龙阳路,换乘十六号线,坐到终点站滴水湖。十六号线还是那条地面线,窗外的风景从密集的高楼变成了大片的田野和农田,天空变得开阔起来,云朵低低地挂在远处。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模一样,又完全不一样。

      她走出地铁站,沿着湖边的小路走了二十分钟,穿过那片长满芦苇的湿地,走过那座白色的小桥,来到了那片人工沙滩。

      沙滩上没有人。六月的傍晚,天色还亮着,夕阳把水面染成了一片碎金,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芦苇的气息。林晚脱了鞋,赤着脚踩在沙子上,沙子很粗,掺着很多小石子,硌得脚底生疼。她没有在乎,一步一步地走向水边,在水和沙交界的地方停下来。

      她站在那里,面朝宽阔的湖面,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

      她想起苏晚宁第一次带她来这里的时候,穿着白色棉布裙子,戴着草帽,赤着脚在沙子上奔跑,像一只终于回到水里的鱼。她想起苏晚宁说“我们以后每年都来看海”,她说“好”。她想起苏晚宁说“你要叫我姐姐”,她没有叫。她想起苏晚宁说“你吃东西的样子好可爱”,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她想起苏晚宁踮起脚尖亲吻她的那个下午,阳光很好,风很大,远处的风筝飞得很高,几乎要碰到云朵。那个吻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重量,却激起了一圈一圈不断扩大的涟漪。那圈涟漪扩散了三年多,现在终于消散了,水面恢复了平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林晚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凉得她手指发麻。她看着自己的倒影在水面上晃动,模糊的、不完整的、随时会碎掉的,像她的人生。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和苏晚宁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上周的,苏晚宁说她搬家搬完了,林晚说“那就好”。就这么简单,这么客气,这么像两个陌生人。

      她打了几个字:“今天是我生日。”

      然后她盯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发这个,也许是想让苏晚宁知道她还记得,也许是想从苏晚宁那里得到一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生日快乐”,哪怕只是一个表情包。她需要一些东西来证明,她们之间的那根线还没有完全断掉,还有一丝连接,还有一点可能。

      她按下了发送键。

      然后她等。

      她蹲在水边,手还泡在水里,眼睛盯着手机屏幕。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夕阳慢慢地沉入地平线,天空从橘红色变成了紫红色,又从紫红色变成了深蓝色。水面上的碎金消失了,变成了一片暗沉的黑,像一块巨大的、没有边际的黑布。

      手机震了。

      苏晚宁回了一条消息,不是“生日快乐”,不是表情包,而是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一本翻开的书,书页上有一行被荧光笔标注过的文字,林晚放大那张照片,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我们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恐惧活着。有些人被恐惧打败,有些人学会了和恐惧共处,而有些人,终于有一天,不再害怕了。”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林晚,生日快乐。愿你有一天不再害怕。”

      林晚看着那行字,眼泪掉了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砸在那行字上面,模糊了“不再害怕”四个字。她用袖子擦了擦屏幕,把那四个字擦得更清楚了。

      她哭了很久,蹲在水边,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吹干了她的眼泪,又吹出了新的眼泪。她的腿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她稳住身体,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回沙滩,穿上鞋,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到那座白色小桥的时候,她停下来,靠在栏杆上,仰起头看天。天已经完全黑了,星星出现了,不是很多,稀稀拉拉的几颗,在城市的灯光中勉强闪烁着。她找到了北斗七星,找到了北极星,找到了那些她小时候在课本上学过但从来没有在现实中找到过的星星。

      她忽然想起苏晚宁说过的一句话:“东京的樱花更密更满,走在里面像走在粉色的隧道里。”

      她没有看过东京的樱花。她不知道粉色的隧道是什么感觉。她不知道苏晚宁走在里面的样子——她是一个人,还是和沈屿一起?她有没有想起林晚?她有没有在某一棵樱花树下停下来,掏出手机,想给林晚发一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林晚永远不会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从今天开始,她二十八岁了。二十八岁,比苏晚宁大两个月,但苏晚宁比她要勇敢得多。苏晚宁在二十四岁的时候敢故意撞翻一个陌生人的咖啡,在二十五岁的时候敢一个人去日本,在二十六岁的时候敢说“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在二十七岁的时候敢一个人搬出去住,开始新的生活。

      而她,二十八岁了,还在临港的湖边,为一个三年前的吻哭泣。

      她站了很久,久到桥上的灯都亮了。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桥面上,像一个站在时间之外的沉默的见证者。

      她转身走下桥,走向地铁站。

      十六号线的末班车还有二十分钟,她能赶得上。

      这一年她二十八岁,在上海这座巨大的城市里,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漂泊的个体,而是一个正在慢慢沉没的岛屿。海水一点一点地漫上来,淹没了她的脚踝,淹没了她的膝盖,淹没了她的腰。她知道迟早有一天,海水会淹过她的头顶,把她整个人吞没。但她没有挣扎,因为她已经不想游了。

      她只想沉下去。

      沉到最深最深的地方,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人。

      只有她一个人。

      和那些永远不会被说出口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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