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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伪装者 她像犯罪现 ...

  •   2021年的冬天,林晚在一种半麻木的状态中度过。

      父母来上海的消息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不重,但让人喘不过气。她开始收拾房子,不是那种日常的打扫,而是一种彻底的、近乎偏执的整理。她把苏晚宁留下的所有痕迹都清理干净——书架上的女性主义书籍换成了经济学的著作,衣柜里苏晚宁忘记带走的一条围巾被她塞进了最里层的抽屉,相册被她锁进了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钥匙放在了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

      她像一个犯罪现场清理员,把所有可能引起怀疑的证据都销毁了。不是为了保护苏晚宁,而是为了保护自己。她不想在父母问“这是谁的东西”时,露出任何破绽。她不想在父亲看到那张照片时,需要编造一个谎言来解释为什么两个女孩抱得那么紧。她不想在母亲说“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多浪费”时,脱口而出“不是一个人”。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完美的伪装者,一个每天都要上台表演的演员。台下没有观众,但她依然要演,因为不演就意味着面对真相,而真相太疼了。

      父母在一月初来了上海。

      林晚去虹桥火车站接他们的时候,看到父亲推着行李箱从出站口走出来,心里猛地酸了一下。父亲老了,比上次见面时老了很多。他的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深了,背也驼了一些,走路的时候脚步有点拖沓,像一只疲惫的老狗。

      母亲倒是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精力充沛的样子,一出站就开始东张西望,嘴里念叨着“上海真大”“人真多”“空气不太好”。她看到林晚,立刻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又瘦了?脸都凹进去了。”母亲伸手摸了摸林晚的脸,手指粗糙,带着洗衣液的味道。

      “工作忙,最近项目多。”林晚说,接过父亲的行李箱,领着他们往停车场走。

      父亲跟在后面,没有说话。林晚偶尔回头看他一眼,发现他一直在看路边的建筑和高架桥,表情有点茫然,像一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人。林晚忽然想起,父亲上一次来上海是她大学毕业那年,已经快五年了。五年的时间,上海又变了很多,新的高楼拔地而起,旧的街道被改造,连地铁线路都多了好几条。父亲不认识这个城市了,就像他不认识自己女儿真实的样子一样。

      回到家,母亲在房子里转了一圈,打开冰箱看了看,打开衣柜看了看,推开阳台的门看了看。她一边看一边点头,嘴里说着“收拾得挺干净”“东西不多”“一个人住够了”。林晚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心疼,有一种“如果你们知道真相会怎样”的恐惧。

      “对了,小晚,”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你上次说的那个室友呢?就是你让她去同学家住的那个,她不住这儿了吧?”

      林晚的心跳快了一拍。“不在了,她搬走了。”

      “搬哪儿去了?”

      “杨浦区,离她单位近。”

      母亲“哦”了一声,没有继续问。她关上冰箱门,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开始从行李箱里往外拿东西。腊肉、香肠、红枣、核桃,和上次一样,一样一样地摆放在茶几上,像在布置一个微型的家乡。

      “你姥姥让带的,说补脑。你工作费脑子,多吃点。”母亲一边说一边把核桃放进茶几下面的抽屉里,那个抽屉里还放着林晚的一些杂物,有一张她和苏晚宁的电影票根,她忘了扔了。林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母亲没有注意到那张票根,把核桃放进去就关上了抽屉。

      林晚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松得小心翼翼,像怕惊动什么。

      父亲坐在另一张沙发上,端着林晚给他倒的茶,慢慢地喝着。他的目光在客厅里游移,从电视看到书架,从书架看到阳台,从阳台看到茶几上那本《一个人的好天气》。他的目光在那本书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这房子一个月租金多少?”父亲突然问。

      “六千五。”林晚说。

      父亲点了点头,没有说“贵”或者“不贵”。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探出头看了看楼下的小区花园。花园里有人在遛狗,一只金毛在草地上打滚,主人站在旁边笑。

      “小区环境还行。”父亲说,像是在评价一件商品。

      “嗯,绿化不错,离地铁站也近。”林晚说。

      父亲转过身来,看着林晚。他的表情很严肃,但林晚看得出那严肃底下藏着一些别的东西——也许是关心,也许是担忧,也许是一种“我女儿一个人在这么远的地方,我不放心”的无力感。

      “工作怎么样?”父亲问。

      “还行。”

      “辛苦吗?”

      “有点,但还好。”

      对话像上次在老家时一样,简短,克制,点到为止。林晚和父亲之间的对话永远是这样,像两个不擅长游泳的人,只在浅水区试探,从不敢涉足深水区。但林晚知道,父亲想问的不只是工作。他想问“你有没有遇到合适的人”,想问“你一个人在上海会不会孤单”,想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但这些问题他一个都没问出口,因为他知道林晚不会给他想要的答案,而他不想听到那些让他失望的回答。

      那天晚上,林晚睡在沙发上,父母睡在她的床上。和上次一模一样——沙发还是那个沙发,被子还是那床被子,只是这一次,苏晚宁不是“去同学家住”,而是永远地搬走了。林晚躺在狭窄的沙发上,听着母亲从卧室传来的鼾声,一下一下的,像潮水拍打岸边的声音。

      她忽然想起苏晚宁说过的话:“你妈对你还是挺好的。”

      是啊,她妈对她挺好的。好到她不知道该怎么回报,好到她觉得自己欠了她们一辈子的债,好到她宁愿牺牲自己的幸福也不愿意让她们失望。

      但这种“好”,是一种多么沉重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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