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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故人 沈荀书: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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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华灯初上,林府花厅内饭菜飘香,一家人正围坐用晚膳。
杜清川刚坐下,坐在上首的外祖母便慈爱地看了过来,柔声问道:“川儿,今日头一回去镖局,一切可还顺心?没人为难你吧?”
他话音刚落,大舅林霖、二舅林澜,连同几位表兄表姐的目光也都关切地投了过来。
杜清川放下筷子,坐直了些,脸上带着自然的笑意,如实回答道:“让外祖母和舅舅们挂心了,一切都好。”
他顿了顿,声音温润地继续,“纪总镖头很周到,账房也收拾得整洁明亮,午膳是直接在账房用的,很安静。午后……我小憩了片刻,醒来还喝到了他特意准备的从苍雪山带回来的雪顶含翠。”
他语气平和,像在叙述一件寻常事,但那双比往日更显清亮的眸子,以及唇角那抹不自觉微微上扬的弧度,却将他心底的真实情绪暴露无遗。
在座的外祖母、大舅、二舅,互相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眼中都泛起了欣慰的笑意,他们看得出来,这孩子是真心觉得愉快,那种放松和隐隐的期待,是装不出来的。
二舅林澜笑着夹了一筷子菜放到他碗里,语气轻松:“顺心就好!看来那纪雁行确实是个妥帖人。你既然觉得开心,便继续去,就当换个环境散散心,做点自己喜欢的事。”
大舅林霖也沉稳地点点头,语重心长地补充道:“嗯,你开心最重要。不过,记住,那里终究是外头,若遇到任何不顺心、或是为难的事,定要第一时间告诉家里,万万不可自己忍着,知道吗?”
杜清川感受着家人言语间毫无保留的宠爱与支持,他抬起眸子,逐一看向关心他的亲人们,乖巧又认真地点头,软声应道:“嗯,清川知道了。谢谢外祖母,谢谢舅舅们。”
次日天光初亮,马车平稳地行驶在清晨的街巷间,杜清川坐在车内,手中还捧着温热的桂花饮,唇边带着不自觉的浅笑。
忽然,马车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知瑶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带着警惕:“何人拦车?”
只见一个穿着体面的小厮站在路中央,朝马车躬身行礼,脸上堆着笑,朗声道:“车上可是林府的杜清川杜公子?小人给公子请安了。”
知瑶冷眼打量着他,并不放松警惕:“你是哪家的?拦路何事?”
小厮摆摆手,笑而不答,只说:“我家公子久仰杜公子大名,特命小人在此恭候,想请公子移步一叙。”
“报上名来。”知瑶的手已按上腰间佩剑。
小厮只道:“公子去了便知。”
知瑶眉头微蹙,正要拔剑上前,那小厮又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调带着几分故弄玄虚:“杜公子,我家公子说了,您可想知道,云雁镖局纪总镖头的一些……旁人不知道的秘密?”
马车内,杜清川手中的桂花饮微微一顿。
“想知道的话,便随小人走一趟。”小厮说完,便垂手立在原地,不再多言。
短暂的沉默后,车帘被掀开,杜清川清隽的面容露了出来。
安然立刻凑过去,急声道:“公子,不可!这人来历不明,万一是圈套……”
知瑶也沉声道:“公子,属下一剑便能让他开口,无需您冒险。”
杜清川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那小厮身上,将他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一遍。那人虽言辞闪烁,但衣着整洁,举止并不粗鄙,眼神也并无阴鸷之色,反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你不是坏人。”杜清川忽然开口,语气平静。
小厮一愣,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随即连连点头,又摆手道:“公子明鉴,小人绝无恶意!我家公子也绝无加害之心,只是……只是想请公子一见。”
杜清川微微颔首,问道:“去哪里?”
小厮连忙答道:“回春楼,就在前面不远,清幽雅致,公子放心。”
杜清川放下车帘,在车内对安然轻声道:“安然,你先去镖局,替我告知纪总镖头一声,说我稍后便到,让他莫要担心。”
“公子!”安然急了。
“无事。”杜清川的声音温和却坚定,他拍了拍安然的肩膀,“有知瑶在,不会有事。去报个信,免得那边等急了。”
安然咬了咬嘴唇,知道自家公子的性子,一旦决定了便很难更改。他只得重重地点了点头,跳下马车,对知瑶匆匆叮嘱一句“替我照顾好公子”,便转身快步朝云雁镖局的方向跑去。
小厮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惊讶,“杜公子真是好胆识,好气度。”
说罢,赶紧在前引路,一边走一边堆笑夸道:“公子这边请,这边请,回春楼就快到了,我家公子备了好茶,就等着您呢。”
回春楼是间清雅的酒楼,这个时辰客人尚少,楼内安静。小厮领着杜清川与知瑶穿过大堂,上了二楼,径直走到最里间的包厢门前。
“公子,人到了。”小厮恭敬地朝门内禀报。
知瑶下意识地侧身半步,将杜清川护在身后,手始终按在剑柄上。
门被从里面推开。
一个身着华服的青年站在窗前,逆光之中,只见身姿修长,周身气度颇为不凡。他转过身来,面容俊秀,眉眼间带着几分天生的风流与张扬,目光直直地落在杜清川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那青年眼中明显掠过一丝惊艳。
他面庞上的笑容几乎掩饰不住,目光毫不避讳地在杜清川脸上流连,语气带着几分由衷的赞叹:“那日在惊鸿一瞥,没想到近距离看,更让在下面红心跳。”
杜清川站在原地,被他这般直白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蹙了蹙眉。
他确信自己从未见过此人。
“阁下是……”杜清川开口,声音清缓,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与疏离,“我们认识吗?”
那青年闻言,非但没有回答,反而仰头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却让一旁的知瑶更加警惕。
他笑罢,目光又落在杜清川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兴味,语气却轻佻随意:“认识不认识的……现在不不就认识了嘛。”
同一时刻,云雁镖局。
安然几乎是一路跑来的,冲到大门口时已是气喘吁吁,正巧于敏信从里头出来。
“于、于副手!”安然一把抓住他的袖子,脸色发白,“我家公子、我家公子被人拦路带走了!”
于敏信瞳孔一缩,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沉声道:“什么人?带去哪儿了?”
“不、不知道,只说是回春楼……”安然的话还没说完,于敏信眉头一拧,眨眼功夫已几个纵身跃入内院,大步流星直奔账房。
人未至,声先到。
“雁哥!”于敏信推开门,面色肃然,“杜小公子路上被人截了,被带去了回春楼!”
话落,书案后的椅子已空。
帷幔被疾风带起,晃了晃,缓缓垂落。
于敏信一把抄起跟了过来,还在喘气的安然,运起轻功便往外追。
回春楼。
纪雁行一路急赶,衣袂带风,足尖点过屋檐瓦楞,片刻间便已到了回春楼下。
他耳力极佳,刚到楼下,便听到二楼雅间内传出一阵清朗悦耳的笑声。
是他。
纪雁行脚步微顿,随即抬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推开的一瞬,他便看到,窗边,那陌生的华服青年正微微倾身,不知说了什么,杜清川眉眼弯弯,唇角翘起,笑意清浅却真切,整个人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柔光。
纪雁行怔了一下。
与此同时,杜清川听到门响,转头望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眼中竟比方才见到那华服青年时更亮了几分,笑意也更深了,带着一种全然不同的、发自内心的亲近。
确认过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只有重逢的欣喜,并无半分勉强或惊惶,纪雁行悬着的一颗心才缓缓落了地。
他神色恢复如常,这才将目光从杜清川身上收回,转向那个华服青年。
对方显然一直在等这一刻,迎着他探究的视线,非但不觉心虚,反而笑眯眯地抱拳,语气亲昵而熟稔:“雁行兄,许久不见。”
纪雁行看着那张笑盈盈的俊脸,眉峰微动。
纪雁行微微拱手,神色淡然:“沈兄,许久不见。”
沈荀书故作不满地啧了一声,语气夸张:“雁行兄,你这语气也忒薄情寡义了些。好歹也是过命的交情,就这般敷衍?”
纪雁行语调依旧不咸不淡:“我们,是很熟的人吗?”
“不是吗?当年凉州那趟镖,要不是你替我挡了一箭,我今日那还能坐在这里?”
纪雁行没有接话,只径直走到杜清川身侧,撩袍坐下,然后侧头,对身侧明显带着好奇目光的少年低声解释道:“沈荀书,之前替他送过一趟镖,顺手救过一次而已。”
“顺手?而已?”沈荀书夸张地捂住心口,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
杜清川终于忍不住,以袖掩唇,轻笑出声。那笑声清浅,令在场两个男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的身上。
沈荀书意味寻常地扫过两人,纪雁行问杜清川:“可用过早膳了?”
杜清川摇头,他还记得对方说给他备早膳的事。
纪雁行收回视线,看向沈荀书,“既是沈兄远道而来请客,那我们便不客气了。”他扬声朝门外道,“小二,把你们回春楼的招牌菜,全上一遍。”
沈荀书“诶——”了一声,拖长了尾音。
纪雁行勾起唇角。
沈荀书看向杜清川,“罢了,请杜公子,沈某是非常乐意的。”
话说着,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双手端起,神色认真了几分:“那日凉州一别,走得匆忙,连声谢都未曾当面道过。此次途经新玥,特来拜会,以谢雁行兄当日的救命之恩。”
他顿了顿,目光有意地扫过纪雁行身侧眉眼含笑的杜清川,又补了一句,语调带着几分促狭:“另外,雁行兄……好眼光。祝早日心想事成。”
这话说得暧昧,杜清川微微一怔,有些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
纪雁行面上不显,只是倒了杯茶,举杯示意:“心意已领。”顿了顿,“以茶代酒。”
两人隔空一敬,一饮而尽,尽在不言中。
纪雁行放下茶杯,看向沈荀书:“何时出发?”
“现在。”沈荀书答得干脆。
纪雁行点了点头,语气平淡,逐客之意却再明显不过:“那还不走?”
沈荀书“哼”了一声,却也并不恼怒,反而转头看向杜清川,脸上又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语气却难得真挚:“说来,之前偶然见过杜公子一面,虽只是远远一瞥,却心中念念难忘。此次前来,一是道谢,二来嘛……”他挑眉,笑得更深了,“也是想当面见一见。”
杜清川被这直白的话语弄得有些局促,耳根微微泛红,下意识地看向纪雁行。
纪雁行面色如常,只淡淡道:“见过了,可以走了。”
沈荀书仰头大笑,起身抱拳,洒脱地一拱手:“行,不打扰了。这桌我买单,两位,后会有期。”
杜清川懵懂起身,纪雁行慢悠悠起身,“后会有期。”
沈荀书爽快摆手,又回头看了一眼并肩的两人,眼中笑意更深,“雁行兄,可莫要辜负了这般好光景。”
言罢,大步流星,扬长而去。
雅间内恢复安静,只剩满桌即将上齐的菜肴。
杜清川偏头看向纪雁行,轻声道:“这位沈公子……说话倒是直爽。”
纪雁行端起茶杯,垂眸饮了一口,声音低沉:“嗯,聒噪。”
杜清川闻言,又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待到于敏信跟安然过来,就看到两人悠哉悠哉地坐在吃着佳肴,一旁的知瑶在隔壁桌也食用着。
两人都有些傻眼。
安然:这镖头好心机,为了跟公子享用早饭还整这一出!
于敏信也嘟起嘴想说点什么,被杜清川招呼着坐下一起用后,便什么话都咽下去了。
时间过得很快,与此同时,新玥县街头的年味也一日浓过一日。
街道两旁挂起了喜庆的红灯笼,摊贩的吆喝声比往日更显洪亮,售卖年画、窗花、炮仗和各式干货的摊子挤挤挨挨,空气里弥漫着炒货和熬糖的香甜气息。
孩童们穿着新棉袄,在街上追逐嬉笑,偶尔响起的零星炮仗声,更是将这份临近春节的喧闹与喜悦推向了高潮。
在这片祥和的年节氛围里,云雁镖局内部也涌动着一种不同以往的暖流。
镖师们忙着将里外打扫得焕然一新,贴上“出入平安”的红色斗方,而谈论最多的话题,除了年终的赏银,便是那位每日都会前来、几乎成了镖局一景的杜小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