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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梧城的 ...

  •   梧城的初春是一场盛大的梅雨季。
      刚迈入春天,便被一场漫长的雨季裹住,冷雨顺着玻璃窗渗进脱落的墙皮里,老旧小区的墙壁上大面积渗水发霉,房间的空气里也弥漫着一层腻不开的霉味。
      “夏祺安!”
      一声尖叫划破雨夜,混合着小孩哭声在门口驻足停留:“还以为自己是大少爷呢!”
      房间里,昏黄的光勉强撑起一小块明亮,少年伏在书桌前,被霉味呛得咳嗽不止。
      他手里攥着照片,照片上模糊不清,只能看清是个孩子的雏形,“柚柚……”
      “开门!”门外又响起激烈的敲门声,黎织见没人理会,闹得更凶了:“你弟弟身上的伤是不是你打的!”
      “出来给我个交代。”
      话音未落,她又狠狠敲门,老旧门框本就松动,几下猛敲,螺丝带着墙皮籁籁往下掉,正砸在她牵着的男孩头顶。
      “哇——”
      一声哀嚎,整栋小区的声控灯在雨夜中全亮了。门缝漏进的光,在地上投出两道僵硬的黑影。
      哭声吵闹的夏祺安有些烦躁,他推开门,才注意到这个所谓的继弟满脸伤,此刻更是鼻子眼泪糊一脸,小孩子正处于换牙期,哭起来的时候,门牙黑啾啾的。看上去滑稽极了。
      “我打的?”他看着姜南南,问道:“手抖什么啊,还是说你在撒谎?”
      他语气算不上太温柔,吓得姜南南拉了下黎织的衣角,奶声奶气道:“真不是哥哥打的。妈妈。”
      黎织看了一下他,“小小年纪不许说谎。”
      夏南南自闭了,他蹲在地上,小声嘟囔:“哥哥说我撒谎,妈妈也说我撒谎,可我就是没撒谎啊。伤是我摔的。”
      他胖嘟嘟的小手在地上画圈,黎织怒喝一声;“站起来!没出息的废物。”
      “妈妈……”
      夏南南没反抗,乖乖起身,承受着妈妈打来的一巴掌。巴掌落在脸上时,这么小的孩子只是哼唧一声。
      竟然没哭?夏祺安眉头蹙了下,在第二个巴掌即将落夏南南脸上时,将他拉在身后护着他。
      “还来?”
      他转头,视线落在夏南南红肿的脸上,这都春季了,脸上的冻疮还没恢复。看来这孩子的童年并不像表现出的那么圆满。
      预想的一巴掌没落在脸上,他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夏祺安的声音落下:“别怕,哥哥在呢。”
      “哥哥……”
      多美的画面啊,却狠狠刺痛了黎织的眼睛,她像发了疯似的,极尽想要证明她的儿子不会反抗她。
      “这是我儿子,我教训几下怎么了!”
      夏南南第一次感受到被人维护的感觉,小孩子变心很快的,他忙拉夏祺安的手指,像小猫护食般将自己半个身子南埋在少年怀中,说道:“可他还是我哥哥呢,哥哥能护着我,我喜欢哥哥。”
      夏祺安轻笑一声,唇红齿白,鼻梁高挺,笑起来时桃花眼轻眯,很是养眼。
      他和这家人站在一起,旁人看也知道不是一家人。
      黎织看向他:“好啊,你们是一家人,我是外人。”
      “夏祺安,不愧是京市回来的,小小年纪心机深重,刚来两天,就把这个家搅得天翻地覆,”她说完,还想去拽少年怀里的男孩,明显男孩并不喜欢她,反而别扭地躲开她的手。
      “夏南南,我是你妈!”
      她见亲身儿子这般躲着自己,这些年压抑在心底的不满彻底爆发,她崩溃地大喊:“你不要妈妈了吗!这些年要不是为了你,我会变成这个鬼样子,好啊,现在长大了翅膀硬了,想离开妈妈了是吧?”
      夏祺安护着不让她拽走,他无法理解这个女人现在的行径,既然这么爱夏南南,那为什么还要去打他。
      是觉得小孩子不记仇吗?一次他可能觉得没什么,可次数多了呢,这些积少成多的痛苦会让他记一辈子的。
      这样得来的爱和那份掌控欲便太矛盾了,矛盾到他这个外人都觉得她是个疯子。。
      爱会让人患得患失,变成一个被情绪彻底吞噬的疯子。
      她往往将这种奇怪的感觉当成极致的爱,用畸形的爱去爱人,往往是毁灭一个人最快的方法。
      夏南南就是,他这一辈子都要活在黎织的阴影下,她认为的爱到了夏南南这里便成了无形中的施压。
      直到他喘不过气,便会沦为同类。
      黎织发了疯似的怒吼:“真是反了天了,你问问他,他能护你一辈子吗?”
      “哥哥我怕,”男孩往他怀里靠了靠,用胆怯的眼神看妈妈。
      黎织被吓得跌倒在地,痛心疾首道:“你就这么害怕我!”
      夏祺安看着,只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恍惚间,他从夏南南身上看到了柚柚的身影。
      当年,柚柚也是这样被江阿姨逼走的,那个时候她才5岁,小小的年纪,后来听说出了车祸。
      这个时候,夏祺安对眼前的男孩多了几分怜悯,他说:“别怕,哥哥在呢。”
      又抬眸看向黎织:“黎阿姨,他是你亲儿子。你今天来找我争论无非是不甘,这个我能理解,可你拿自己的孩子撒气,我真觉得不值。”
      被戳中心事,她愣了下,笑着说:“不甘?笑话,我有什么可不甘的。”
      “非要我说明白,你才甘心?”夏祺安不再留情面,继续道:“当年你勾引夏硕,只是为了攀附夏家,可你没想到的是,夏家一直都是妈妈在管理。”
      “夏硕和妈妈离婚后只能回到梧城。你费劲心思不惜带着前夫的孩子出轨夏硕赌上一切时,却发现做的一切在妈妈眼中不过是跳梁小丑。”
      “你真的甘心吗?”他很少说这么多话,现在他想给夏南南争一次。争一次完美的童年,不被扇巴掌的童年。
      “你……”黎织哑口,她没想到当年这事闹得沸沸扬扬,也传进了他耳朵里,此刻她像个小丑站在人群中央等待审判。
      可夏祺安却说:“黎阿姨,我妈妈不怪你,她只为你感到不值。妈妈说你年轻时长得很漂亮,比她还漂亮几分,为了夏硕那个老男人真没必要。20多岁正是心比天高的年纪,你所走的每一步,每一个举动都会是你日后的返照,现在你也得到了返照带来的后果。”
      “你们不怪我?”女人觉得不可思议,她确实后悔了但一切都晚了。
      这么多年,她一直觉得她应该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了吧,可刚刚听到她儿子说,她不恨她?不讨厌她?
      “夏硕本来就不老实,没有你也会有其他人。所以我妈妈不怪你,她只是没想到会是你。”
      黎织愣住,嗓子哑的说不出话,张了张嘴又闭上,好似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临近出发前,妈妈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
      “释怀吧。”夏祺安说道,那轻松的口吻仿佛再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可这件事困住了太多的人。
      黎织一下子泄了气,争斗这么多年,她落得这个下场也不亏,她只是不甘心罢了。
      夏南南见她情绪稳定后,缠住她的手指:“妈妈,南南不讨厌你。”
      夏祺安也说道:“我有一个很好很好的朋友,娇惯极了,那天,阿姨说了几句重话,她走了,直到现在我都没再见她一面。”
      “黎阿姨,夏南南和她很像,所以我想偏私护他一次。”
      “别让南南成为她了,”他想到记忆中那个生气爱跺脚的女孩子,笑了下:“你们都该有个好的结局。”
      黎织还想再说什么,夏祺安进屋拿上行李箱便要走。
      “话我带到了,就不留在这里碍眼了。”
      他握着行李箱拉杆,抬脚往前走,却被黎织拉住,“我……知道错了,既然你妈妈让你来我这里,你不如就住下,正好……。”
      她左右看看,最后把夏南南拉到身前,“让南南陪你在梧城玩几天。”
      “不了,”夏祺安可没时间陪他们胡闹,他抬脚走出家门。
      夜晚,楼道的风都带着寒意,掺杂着腐败的味道,各家住户门口都堆放着乱七八杂的鞋和杂物,将本就不宽的走廊堵的只剩一人的过道。
      他没过多停留,毕竟这里的空气和环境他确实不太适应。
      拉着行李箱走出破旧老小区的大门,门外停着一辆京市车牌的迈巴赫。
      夏祺安坐上车,吩咐道:“去酒店吧。”
      司机最先开口:“找到柚柚小姐了吗?”
      雨滴在玻璃上,将窗外的世界蒙住。
      “梧城这么大,她会在哪?”
      司机从他语气中隐隐听出眷恋,随口安慰道:“也许柚柚小姐,这个点还在上晚自习呢。”
      “也许吧。”
      如果幸福的话,杳无音信也没关系。

      雨越下越大,砸在柏油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模糊了窗外的霓虹。
      车窗外鸣声伴随着吵闹声,夏祺安道:“前面怎么了?”
      “好像是撞了人,看样子是想耗着。”
      司机这话说完,他目光越过雨幕,落在女孩的背影上。
      良久,他收回目光,神情没什么变化。
      这世上的狼狈和苦难和他无关,可视线再次落在斑马线上蜷缩的身影时,突然想到了柚柚,如果她摔倒了没人扶怎么办。
      “帮忙报个警吧。”他说:“希望柚柚在困难的时候也有人帮她一下。”
      那女孩太瘦了,明明是陌生人,可看着她的背影,总能看到柚柚的影子,夏祺安的心口泛着密密麻麻的酸楚,堵的他发闷。
      夏祺安跟司机打声招呼:“我出去走走。”
      司机看了眼车窗外的瓢泼大雨:“少爷,雨……”话没说完,便瞥到他攥了把伞,立马明白过来。
      斑马线上,女孩费劲地撑着双臂想要站起来,可无力感涌上心头,彻底趴在地上,泥水顺着领口浸入身体,冷意贯彻全身,冻得她唇色有些泛白。
      初三生放学很晚,下着雨,女孩本想着等爸妈来接,可眼见着雨越下越大,丝毫不见停下的痕迹,她便打着伞自己骑自行车回去。
      车骑到斑马线的时候,明明是绿灯,可好似大家都着急赶回家,没看到她。
      她的四肢动不了,衣服全部淋湿沾黏在身上,这种黏腻感比身上的痛疼还让人头发发麻。
      雨水淋在身上,冰凉刺骨,她无力地哭着。
      为什么?明明她什么都没做错,明明只是正常下课正常过马路……可雨下这么大,没有一个人下来帮她,大家只是坐在车里抱怨着堵车耽误事儿。
      以这种丑陋的姿态暴露在大众视野下,对她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像极了马戏团供人取笑的小丑,是对她心灵上的凌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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