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英雄」 我可不是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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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形容的话，这看起来是一栋气数已尽的建筑。
破旧掉砖的外墙之下，碎石、杂草、断掉的水泥柱坦荡荡堆积着，像是只待一声巨响，就会和整栋楼一起塌成一堆不分你我的废墟。
你踩上嘎吱作响的楼梯，再一次确认了地址。
没错，就是这里。
哪怕已经做足心理建设，看见本人的瞬间你还是顿了顿。
“您是埼玉先生，对吗？”
松垮的T恤，发旧的短裤，踩在地上的拖鞋，头发……压根没有呢。
称作「英雄」，总觉得令人无法信服。
说是见义勇为的无业游民会更贴切一点。
男人一点干劲都没有。
“推销的不买。”
“不是推销。”
“那不是更麻烦了吗……”
你先一步卡住了门板。
“也不是催缴。”
哦，那就是推销加催缴。
要问埼玉为何做出这样的判断……那还用问吗？他家门外可是站着一个，抱着文件，穿得很正式，表情如同上坟的女人啊。
根据埼玉的生活经验，与这三件套适配的一般也只有这些情况了。
只是……
“我的名字叫做和泉。受阿格尼先生所托，专程来向您道谢。”
埼玉抵着门的手松了一些，“……道谢？”
“正是。”你加快语速，“大约是半年前，您从螃蟹怪人手中救下了一个孩子，您还有印象吗？”
虽然很想语调超然的说出“好像是有这么回事”这种台词来耍个帅，可惜，埼玉并不是擅长说谎的人。
那是埼玉无法忘怀的一天。
身上的钱花得差不多了，面试再一次被拒绝，被怪人揍得浑身都疼，回家发现冰箱里只剩半截白菜，甚至不敢全部吃完。
但就是在这样烂透了的一天，他回忆起了“想要成为「英雄」”的愿望。
这么一算，已经过去半年了吗。
喂！都半年过去才想起来道谢这也太迟了吧——感觉鼻子痒痒的，埼玉微微侧过脸挠了挠。
虽然迟了半年，但如果现在终于有人专程上门，认真说一句“那天多亏了你”，那也……嗯，那也行吧。
于是埼玉把门拉开了一点，语调有些生硬：“进来吧。”
看着你在简陋的茶几前坐下，埼玉这种在一关上家门就被抽掉骨头的人只觉得身上有虫在爬。
不过正式一点是好事吧，这表示对方是很诚恳的在道谢？
“那天若不是您及时出手，后果不堪设想。”
埼玉“哦”了一声，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阿格尼先生一直对此十分挂念，所以今天特地让我代为上门，向您表达正式感谢。”
虽然不是本人来，不过也算有诚意了。
你从公文包内拿出一个礼盒。
“这是阿格尼先生准备的谢礼。”
“啊，这个其实——”
埼玉嘴上说着，视线还是飘过去了一下。
“其实我的雇主阿格尼先生是一位成功企业家，也是一位慈善家。您的出手相救令他感触颇深，在这个怪人横行的时代，像您这样的英雄，不应该被埋没。”
埼玉咳了一声，嘴角差点翘起来，被险险压住。
“也、也没那么夸张吧。”
“因此，他决定建立一个以英雄为核心的协会。”
嗯嗯，英雄协会啊……嗯？英雄协会？
“我此行受托前来，除了道谢以外，也是为了就英雄协会的筹建与初期招募向您进行说明。”
埼玉的表情一点点消失了。
“协会将面向社会公开运营，正式将英雄作为一种职业在推行并管理，承担灾害响应协作、英雄调度、伤亡保险、现场安保与后续赔付等工作。”
你摊开事先准备好的文件准备为埼玉一一讲解，可不知为什么，对面的男人看起来一下子就失去了兴趣。
你回忆了一遍自己的言行。
没有问题，无懈可击。
于是你继续向下说道：“您是最初的救助者，也是阿格尼先生最想要感谢的英雄，我们希望邀请您作为首批注册成员。”
然而埼玉只是盯着那个礼盒，目光仿佛没有焦点。
你放轻了声音：“还是说，您想要先拆谢礼？”
“啊？”
他回过神，随即将手伸向礼盒——把它推回了你的面前。
“这个，我不要，你拿回去吧。”
“您还没有拆开看就觉得不合心意吗？”
埼玉兴致缺缺：“按照电视剧里有钱人的行事作风，无非就是奢侈品和钱吧。”
——完全被说中了。
作为亲手组装这个礼盒的人，你当然清楚其中正是一支价格名贵的腕表和一份数额高昂的礼金。
但是……你看着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男人，脑海里回忆起了那时他一次次被打飞、又再次奋不顾身冲向怪人的场景。
压下心底浮起的微妙，你和声细语道：“这只是阿格尼先生的一份心意，收下以后，无论您要送人还是变卖都无所谓。”
“我说了拿回去。”
“是我事先准备不周，没有调查清楚您的喜好。您喜欢什么样的——”
埼玉打断你：“无论什么东西，我都不要。”
眉头在皱起的下一秒立刻被压平，你深呼吸，视线与眼前这个男人错开。
破旧的房间，廉价的茶几，边角有些翘起的地垫，窗边还晾着不知道洗了多少次的T恤……还有这栋公寓。
无论怎么看，他的生活条件都没有宽裕到能视这价值几千万的礼盒如粪土吧。
“请恕我直言。您是在拒绝谢礼，还是在拒绝承认自己其实也需要这些东西？如果是为了一时的自尊心——”
“一时的自尊心？哈、”
埼玉掀起眼皮，轻声重复着结尾的几个字。
你这才意识到那并不是一句能够被人接受的表达。
但埼玉只是没坐相地向后靠了靠，“你刚才说，要把「英雄」职业化，对吧？”
“是。”
“还要评级？”
“分级是为了调度效率。面对不同灾害，需要不同能力的人去处理。”
“你们凭什么判断谁能成为「英雄」？”
“现阶段没有足够的实战数据，只能通过数值量化。协会会从体能、基础战斗能力、响应速度到现场判断，多个维度进行评测。”
“哇哦，听起来像在挑商品。”
埼玉面无表情地发出一声惊叹。
“然后呢？今天救了个人，算英雄，发个证。明天打了怪人，也算英雄，发点钱。再过两天，穿身像样的衣服，站在人前摆摆样子，是不是也算英雄？”
“到时候，真正拼命的人和混进来凑数的人，不都叫「英雄」吗。”
他扯了下嘴角，“那这个词也太廉价了吧。”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窗外传来空调外机运转的微小震动，而室内只有一台老式风扇在不厌其烦的转动。
墙角簌簌落下一点灰。
他相当在意「英雄」，想也是当然的，不然你也没有必要走这一趟不是吗？
“如果您担心的是这些，我的回答是——会。当然会。”
“哈？那你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现实是，不职业化也会有人因为虚荣而想要成为英雄。登记身份、记录行动、建立评级、接受监督，这些东西不能保证每一个英雄都品德高尚，却能降低失控的概率。”
埼玉切了一声，“失控——真是可怕的指责，谁说的？”
“现实会这么说。”
“少拿现实压人了！”
你垂下眼，看向桌上那份还没来得及翻开的文件。
或许是因为他的音调提高了不少，你因情绪而紧紧绷住的那根弦也随之被切断了。
你有些突兀地说：“埼玉先生，其实，从那次事件结束以后我就在寻找您了。”
姓名、住址、电话、邮箱。消费记录、出行轨迹、求职履历、就医证明、缴费账单。某个深夜点开过什么网页、停留了几秒，这些都可以拼凑出一个人大致的轮廓。
活在现代社会的人，只要还在呼吸，只要还在使用电力、自来水、网络、交通，就不可能没有痕迹。
然而，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几乎什么都没有留下。
仿佛是连被记录下来的资格都没有。
没有体面的单位，没有能够依靠的人脉，没有被谁认真地放在眼里。
你跑了很多地方，最后是在碎纸机里那上千条碎纸块中拼凑出了埼玉的简历，那薄薄一页纸几乎概括了他此前的人生。
……贫困，潦倒，脱离社会，完全不符合观众期待中的「英雄」。
但也只有这个人，在那一刻挺身而出挡在了怪人之前。
“正因为存在着许多像你这样的「英雄」，才需要英雄协会这样的组织来给予保障。”
你诚恳地注视着他：“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但是，一个见义勇为的人是不是「英雄」，和这个怪人频发的社会运转所需要的‘英雄’，本来就不是一回事。”
埼玉有一瞬间的动摇，他试图从你的眼睛里找到什么。
“可你们最后还是会把后者包装成前者吧。”
你蹙起眉，“什么？”
“有证的是英雄，没证的就不是。评级高的就是厉害，评级低的就是没用。最后变成大家只认协会认的那一套。”埼玉的语速越来越快，“一旦职业化，不就是会变成这样吗？”
你深呼吸，试图压制住汹涌而来的情绪。
你知道这不是埼玉的问题。
本来就是你擅自对他产生了期待，又擅自因为这份期待而失望。
但是啊，如果只是为了维护「英雄」的正义与纯洁……
“那……谁来保障站出去的人的权益？”
“哈？”
“如果你们的权益得不到保障，那又有谁会一直挡在民众前面！伤害补助、灾害保险、现场支援、后续善后、最基本的生活维持——”
“这些东西本来就——”
“本来就什么？本来就该忍着？本来就该流血？本来就该自己爬回家舔伤口？一个人愿意流血和一个体系默认他该流血是两回事！您凭什么认为所有「英雄」都该承受这些？”
当然是！！当然是——
因为「英雄」本来就该承担这些？
“啰嗦！！”
因为「英雄」本来就不是为了被「铭记」而存在的？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
“我可不是……”
某种长久沉在水面之下、连他自己也不愿俯身细看的东西被挑开了，埼玉像是忍无可忍那般站起身，一拳挥向了身后。
“我可不是为了这种东西才选择成为「英雄」的啊！”
话音坠地的瞬间——
轰！！！
血肉、甲壳、黏液，连同碎裂的墙体一起在半空爆开。
你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怪人是从哪里撞进来的，它已经化作纷飞的绿色血雨，满室俗物避之不及，在剧烈的振动中乱了秩序。
简直不可理喻。
可正是随着这过分轻率而不可理喻的一拳，你那如同仓鼠跑轮般、廉价而机械的日常似乎也被撕开了一道豁口。
阳光终于回过神来，照进那扇巨大的墙洞。
站在那片天光中的「英雄」缓缓收回了拳头。
而那豁口之外，是一片没有边际的天空。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英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