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知我意》雨痕留

87、两家 腊月二

　　腊月二十八，沈屿妈妈开始准备年货。她列了一张长长的清单，从鸡鸭鱼肉到糖果瓜子，写了整整一页纸。沈屿站在旁边，看着她勾勾画画，觉得那张清单像一张作战地图，每一样东西都是一个要攻下的阵地。“妈，今年怎么买这么多？”
　　“今年人多。”他妈头都没抬，在“排骨”后面打了个勾。
　　沈屿愣了一下。人多？他家过年从来都是三个人——他、他妈、他爸。有时候他爸还不回来，就两个人。今年怎么人多？他想了想，忽然心跳快了一拍。“妈，你该不会——”
　　“你爸说的，请你那个同学来吃年夜饭。”他妈又勾了一项，“还有他爸妈。”
　　沈屿愣住了。他爸说的？他爸主动说的？他想起暑假从青岛回来的那天，他跟他爸说“下次我们三个一起去海边”，他爸问“你那个同学呢”。那时候他以为他爸只是随便问问。原来不是，他爸记着了。
　　“他爸妈也来？”沈屿的声音有点抖。
　　“嗯。你爸说，两家见个面。”他妈终于抬起头，看着他，“你紧张？”
　　沈屿点了点头。他不只是紧张，他是害怕。他见过陆辞的爸妈一次，那次是去“坦白”，是去说“我跟你们儿子在一起了”。那次他紧张得手心出汗，说话的时候声音在抖。但那次只有他一个人紧张，陆辞在他旁边。这次不一样，这次两家人坐在一起，他爸、他妈、陆辞、陆辞的爸妈。六个人，一张桌子。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聊着聊着就吵起来，不知道陆辞的爸爸会不会又用那种目光看他，不知道他爸会不会又说“现在不行”。
　　“别怕。”他妈拍了拍他的手，“你爸同意了。他那边，不是也同意了吗？”
　　沈屿想了想。陆辞的爸妈没有说“同意”，但他们也没有说“不同意”。陆辞说“他们在看”，看他们能不能走下去。沈屿不知道这算不算同意，但他知道，他们愿意来吃年夜饭，这已经是一个开始。
　　大年三十，沈屿起了个大早。他换了一件新衣服，红色的，他妈帮他买的，说“过年穿喜庆”。他在镜子前站了两秒，把领口翻好，又把头发拨了拨。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出房间。他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穿着新买的毛衣，深蓝色的，头发梳过了。他妈在厨房忙活，砧板上的声音嗒嗒嗒的，节奏很快。沈屿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爸的背影，觉得他今天不一样。不是衣服不一样，是坐姿不一样。平时他爸是窝在沙发里的，今天他是坐直的。
　　“爸，你紧张？”沈屿问。
　　“不紧张。”他爸没回头。
　　“你坐得好直。”
　　他爸没接话。
　　下午两点，门铃响了。沈屿的心跳快了一拍。他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打开门。陆辞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梳过了。他爸站在他后面，穿着深色的夹克，表情跟陆辞一样，不冷不热的。他妈站在他爸旁边，穿着浅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两个袋子。
　　“阿姨好，叔叔好。”沈屿侧身让开。
　　陆辞的妈妈笑了。“新年好。这是带给你们的。”她把袋子递给沈屿。沈屿接过来，沉甸甸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他爸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陆辞的爸爸。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同时伸出了手。
　　“你好，沈屿爸爸。”陆辞的爸爸说。
　　“你好，陆辞爸爸。”沈屿的爸爸说。
　　两只手握在一起，晃了两下，松开了。沈屿看着那两只手，觉得它们像两艘船，在海上遇见了，鸣了一声笛，然后各自继续航行。他不知道它们会不会驶向同一个方向，但他知道，它们没有撞在一起。
　　“进来坐，别站着。”沈屿的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饭马上好。”
　　陆辞的妈妈换了鞋，走进客厅。她看了一圈，目光在墙上的全家福上停了一下。照片是沈屿初中毕业时拍的，他站在中间，他妈站在左边，他爸站在右边。那时候他还没长高，比他爸矮半个头。
　　“这是沈屿小时候？”陆辞的妈妈问。
　　“初中毕业照的。”沈屿的妈妈走过来，“现在长高了，比我和他爸都高了。”
　　“陆辞也是，初中毕业的时候才一米七，现在一米八几了。”陆辞的妈妈笑着，看了一眼陆辞。
　　陆辞的耳朵红了。沈屿看到了，笑了。他站在陆辞旁边，两人的肩膀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他爸看到了，没有说什么，转回去继续看电视。沈屿不知道他爸是没看到还是假装没看到，但他觉得，应该是假装没看到。他爸在给他们面子，也在给自己面子。
　　沈屿带陆辞进了自己房间。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门上，呼了一口气。陆辞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你紧张？”陆辞问。
　　“有点。”
　　“我也是。”
　　沈屿看着他，觉得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我在安慰你”的光，是那种“我说的是真话”的光。
　　“你爸今天穿得好正式。”沈屿说。
　　“你爸也是。”
　　“他们会不会吵架？”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是我们爸。”
　　沈屿看着他，笑了。他走过去，抱住陆辞。脸埋进他的颈窝，手环住他的腰。陆辞的手放在他的背上，轻轻拍着。
　　“陆辞。”
　　“嗯。”
　　“谢谢你今天来。”
　　“不用谢。”
　　“我不是客气。”
　　陆辞的手停了一下。“那是什么？”
　　“是高兴。”
　　陆辞低下头，在沈屿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沈屿闭着眼，觉得自己的心跳慢下来了。
　　年夜饭摆在客厅的大圆桌上。沈屿的妈妈做了十二道菜，红烧排骨、清蒸鱼、炒青菜、鸡汤、炸丸子、卤牛肉、凉拌黄瓜、糖醋里脊、蒜蓉西兰花、油焖大虾、西红柿炒蛋、拔丝地瓜。盘子挨着盘子，碗挨着碗，摆得满满当当。沈屿看着那桌菜，觉得他妈把整个厨房都搬出来了。
　　“坐，别客气。”沈屿的妈妈招呼大家坐下。
　　陆辞的爸爸坐在沈屿的爸爸旁边，陆辞的妈妈坐在沈屿的妈妈旁边。沈屿和陆辞坐在对面，两人的腿在桌子底下碰到了一起。沈屿没有缩，陆辞也没有。两人的腿就那么挨着，像两条并排的河，流着流着就汇合了。
　　“来，先喝一杯。”沈屿的爸爸举起酒杯。杯子里是白酒，透明的，在灯光下闪着光。陆辞的爸爸也举起酒杯，两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新年快乐。”沈屿的爸爸说。
　　“新年快乐。”陆辞的爸爸说。
　　两人都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沈屿看着他们，觉得他们像两个在谈判的人，先碰杯，再说话，每一句都在试探。
　　“陆辞成绩很好，年级第一。”沈屿的爸爸说。
　　“沈屿也不错，年级第二。”陆辞的爸爸说。
　　“他们互相促进。”沈屿的妈妈夹了一块排骨，放在陆辞的碗里，“多吃点，你太瘦了。”
　　陆辞低头看着碗里的排骨，说了声“谢谢阿姨”。沈屿看着那块排骨，想起陆辞帮他剔骨头的那些日子。现在他妈帮陆辞夹菜，陆辞说了“谢谢阿姨”。沈屿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不是轰轰烈烈的，是平平淡淡的。一桌菜，一家人，一个他爱的人。
　　饭吃到一半，沈屿的爸爸又举起了酒杯。“陆辞爸爸，我敬你。”
　　两人又碰了一杯。
　　“沈屿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沈屿的爸爸放下杯子，“但他做的决定，我尊重。”
　　沈屿愣住了。他看着他爸，他爸没有看他，看着陆辞的爸爸。他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说这些话说的。
　　“陆辞也是。”陆辞的爸爸说，“他从小到大，什么都不跟我们说。但这件事，他说了。”
　　沈屿的心跳快了一拍。他看着陆辞的爸爸，他的表情没变，还是那样，不冷不热的。但他的声音有一点抖，不仔细听听不出来。
　　“他说沈屿对他好。”陆辞的爸爸顿了顿，“我们信他。”
　　沈屿的鼻子酸了。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饭是白的，热腾腾的，上面还冒着气。他的眼睛模糊了，他眨了眨眼，把那层雾眨掉了。
　　“吃饭，菜凉了。”沈屿的妈妈打破了沉默，给每个人夹了菜。
　　沈屿夹了一块排骨，放在陆辞的碗里。陆辞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他夹了一块鱼，放在沈屿的碗里。两人谁都没说话，但沈屿觉得，这比说一百句“我喜欢你”都管用。
　　吃完饭，沈屿的妈妈和陆辞的妈妈一起收拾碗筷。两个男人坐在沙发上喝茶，看电视。沈屿和陆辞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烟花。烟花一朵一朵地在空中炸开，红的、绿的、紫的，把整片天照亮了。
　　“你爸今天说了好多。”沈屿说。
　　“你爸也是。”
　　“他们是不是喝多了？”
　　陆辞想了想。“可能。”
　　沈屿笑了。他靠在陆辞的肩膀上，看着窗外的烟花。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鞭炮的火药味。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个年是他过过的最好的年。不是因为烟花好看，不是因为菜好吃，是因为旁边有一个人。那个人在他家，坐在他旁边，肩膀挨着他的肩膀。他们的爸妈坐在屋里，喝茶，聊天，看电视。没有人吵架，没有人拍桌子，没有人说“我不同意”。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像一条河，流得很慢，但一直在流。
　　“陆辞。”
　　“嗯。”
　　“明年过年，还在我家过。”
　　“好。”
　　“后年也是。”
　　“好。”
　　“每年都是。”
　　陆辞的手放在他的头发里，轻轻梳着。“好。”
　　沈屿闭着眼，听着烟花的声音、风声、陆辞的呼吸声。他觉得自己的心跳也慢下来了，不是不跳了，是找到了一个新的节奏，跟他旁边那个人的心跳一样的节奏。客厅里，沈屿的爸爸和陆辞的爸爸还在喝茶。电视里在放春晚，主持人在说一些吉祥话。沈屿的妈妈和陆辞的妈妈在厨房里聊天，不知道在聊什么，但笑声从厨房传出来，很轻，很好听。
　　沈屿睁开眼，看着窗外的烟花。一朵金色的在夜空中炸开，像一把撑开的伞。他看着那朵烟花，觉得它像一个句号，把过去所有的担心、害怕、不确定都结束了。新的一年要开始了，新的学期要开始了，新的生活要开始了。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但他知道，旁边有一个人。那个人会一直在他旁边，不会走，不会变，不会松手。
　　“陆辞。”
　　“嗯。”
　　“新年快乐。”
　　陆辞转过头，看着他。烟花的光映在他脸上，一亮一暗的。
　　“新年快乐。”陆辞说。
　　沈屿踮起脚尖，在陆辞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客厅里，他爸在咳嗽，他妈在笑，电视里的主持人在倒计时。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新年快乐——”电视里传来欢呼声。
　　沈屿看着陆辞，陆辞看着他。两人笑了。沈屿靠回陆辞的肩膀上，看着窗外的烟花。一朵一朵的，开在天上，落在心里。他闭着眼，觉得这一刻很美。不是因为烟花，不是因为年夜饭，是因为有人在他旁边。那个人从去年到今年，从高一到高三，从冬天到春天。一直都在，不会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