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知我意》雨痕留

36、来我家 周二早

　　周二早上，沈屿醒得比平时早。
　　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七点二十。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他躺了两秒，然后坐起来。今天陆辞要来。他昨天晚上已经把房间收拾过了——书桌上的书摞整齐了，床上的被子叠了，虽然比不上豆腐块，但比他平时的好多了。地上的灰尘也扫了，垃圾桶倒了。他妈路过门口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沈屿洗漱完，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他在镜子前面站了两秒，把领子翻好，又把头发拨了拨。拨完之后他觉得自己有病——陆辞又不是没见过他。但他还是拨了。
　　“妈，几点去超市？”他走出房间。
　　“十点。你急什么？”
　　“不急。”
　　他妈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十点，沈屿跟他妈去了超市。他妈推着购物车，沈屿跟在旁边。他们在蔬菜区转了一圈，在肉食区转了一圈，在海鲜区转了一圈。他妈每拿一样东西都要问沈屿一句：“你室友爱吃什么？”
　　沈屿想了想。陆辞爱吃什么？他好像什么都吃，又好像什么都不特别爱吃。食堂的包子他吃，周末的馒头他也吃。排骨他剔给沈屿吃，自己吃青菜。沈屿从来没听他说过“我爱吃这个”。
　　“他不挑食。”沈屿说。
　　“总得有个爱吃的吧？”
　　沈屿想了想，忽然想起一件事。上周在宿舍，陆辞泡了一杯蜂蜜水，喝的时候表情比平时柔和了一点。就那么一点，但沈屿看到了。
　　“蜂蜜。”沈屿说，“他喜欢喝蜂蜜水。”
　　他妈看了他一眼。“蜂蜜水？”
　　“嗯。”
　　他妈没再问了，推着车往调料区走，拿了一罐蜂蜜放进车里。
　　回到家，他妈开始准备午饭。沈屿想帮忙，被他妈赶出了厨房。“你回房间等着，别在这儿碍事。”沈屿站在厨房门口，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他回到房间，坐在床边，掏出手机。
　　【沈屿】你几点到？
　　【陆辞】十一点半。
　　沈屿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还有半小时。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又拿起来，又放下。
　　十一点二十五分，门铃响了。
　　沈屿从沙发上弹起来，走到门口。他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陆辞站在门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卫衣，牛仔裤，白色的运动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盒东西。他的头发比在学校的时候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垂下来，被风吹得有点乱。
　　“进来吧。”沈屿侧身让开。
　　陆辞走进来，换鞋。他弯腰解鞋带的时候，沈屿注意到他穿了一双新袜子——灰色的，上面有小熊图案。沈屿忍住没笑。
　　“你拎的什么？”沈屿问。
　　“蛋糕。”陆辞把塑料袋递给他。
　　沈屿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个奶油蛋糕，上面用巧克力写了两个字——“谢谢”。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不像蛋糕店的手艺。
　　“你自己做的？”沈屿抬起头。
　　“嗯。”
　　沈屿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陆辞自己做的蛋糕。陆辞。那个只会吃食堂、不会做饭、连蛋都忘了加的人，做了一个蛋糕。上面写着“谢谢”。
　　“你什么时候做的？”沈屿问。
　　“昨天。”
　　“你还会做蛋糕？”
　　陆辞看了他一眼。“第一次做。不好看。”
　　沈屿看了看蛋糕，又看了看陆辞。蛋糕确实不好看，奶油抹得不平，巧克力字写得歪歪扭扭，边角还有点塌。但沈屿觉得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蛋糕。
　　“妈——”沈屿喊了一声。
　　他妈从厨房出来，看到陆辞，笑了一下。“来了？进来坐，饭马上好。”
　　“阿姨好。”陆辞站得笔直，像在老师办公室。
　　“别客气，就当自己家。”他妈说完，又回厨房了。
　　沈屿把蛋糕放在桌上，带陆辞进了自己房间。陆辞站在门口，看了一圈。他的目光从书桌扫到床，从床扫到书架，从书架扫到墙上卷边的海报。然后他走到书桌前，看了一眼桌上摞着的课本。
　　“你在家也看书？”陆辞问。
　　“偶尔。看不进去。”
　　“为什么？”
　　沈屿想了想。“太安静了。”
　　陆辞没接话。他转过身，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翻到某一页，折了角。他拿起那本书，看了一眼折角的那道题。
　　“这道题你做了吗？”
　　“做了。没做出来。”
　　“哪里卡住了？”
　　沈屿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指了指题目中的一行条件。“这里。这个条件我不知道怎么用。”
　　陆辞看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图。“你看，这个条件的意思是，粒子在磁场中的运动轨迹是一个圆弧。圆心在这里，半径可以用这个公式求。”
　　沈屿看着那个图，想了一会儿。“哦——我明白了。”
　　陆辞把笔放下。两人站在书桌前，肩膀之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沈屿闻到陆辞身上的味道——不是洗衣液了，是蜂蜜。甜甜的，淡淡的。
　　“你身上的味道，”沈屿说，“是蜂蜜？”
　　陆辞抬起胳膊闻了闻。“做蛋糕的时候沾的。”
　　沈屿笑了一下。“你还会做什么？”
　　“只会做这个。”
　　“那已经很厉害了。我连鸡蛋都不会煮。”
　　陆辞看了他一眼。“你上次不是说会煮饺子吗？”
　　“速冻的。倒进锅里就行。”
　　陆辞没接话。
　　“吃饭了——”他妈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
　　两人走出房间。餐桌上已经摆满了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炒蛋、鱼头豆腐汤。沈屿他妈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解开围裙，坐在桌边。
　　“坐，别客气。”他妈招呼陆辞坐下。
　　陆辞坐下来，沈屿坐在他旁边。他妈给陆辞夹了一块排骨，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又舀了一碗汤。
　　“阿姨，够了。”陆辞看着碗里堆起来的菜，有点不知所措。
　　“你帮了沈屿那么多，多吃点。”
　　沈屿在旁边看着，觉得他妈今天热情得有点过头。平时对他都没这么热情。
　　“妈，你让他自己吃。”
　　“我让你说话了吗？”他妈看了他一眼。
　　沈屿闭嘴了。
　　吃饭的时候，他妈一直在问陆辞问题。家在哪、父母做什么工作、平时喜欢干什么。陆辞一个一个回答，话不多，但每个问题都回答了。沈屿发现陆辞在他妈面前比在学校紧张——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偶尔动一下，但不像在学校那样敲桌面。
　　“你爸妈过年回来吗？”他妈问。
　　陆辞顿了一下。“应该回来。”
　　“那你们家过年怎么过？”
　　“就……吃饭。”
　　他妈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沈屿知道那个“就吃饭”是什么意思。两个人，或者一个人，吃一顿饭。没有亲戚，没有热闹，没有春晚的背景音。就是吃饭。
　　“那今年过年你来我们家吧。”他妈说。
　　沈屿差点被汤呛到。“妈——”
　　“你闭嘴。”他妈没看他，看着陆辞，“反正你爸妈也不在，一个人过年没意思。来我们家，人多热闹。”
　　陆辞看着沈屿他妈，沉默了两秒。“谢谢阿姨。我问问爸妈。”
　　“行，问好了告诉沈屿。”
　　陆辞点了点头。
　　吃完饭，沈屿带陆辞在小区里走了走。天还是灰蒙蒙的，风不大，但很冷。小区里的树都秃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把把倒过来的扫帚。地上有落叶，被风吹成一堆一堆的，踩上去沙沙的。
　　“你妈人挺好的。”陆辞说。
　　“嗯。就是太爱管闲事。”
　　“不是闲事。”
　　沈屿看了他一眼。陆辞的侧脸被灰色的天光照得很柔和，鼻梁很高，嘴唇抿着。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他没有拨。
　　“那过年你来吗？”沈屿问。
　　“再说。”
　　“你每次都再说。”
　　陆辞没接话。
　　两人在小区里走了一圈，回到楼下。陆辞说他该走了。
　　“你坐公交？”沈屿问。
　　“嗯。”
　　“我送你到车站。”
　　两人一起往公交站走。路上没什么人，只有风的声音。沈屿走在左边，陆辞走在右边。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寒假作业你写了吗？”沈屿问。
　　“写了一半。”
　　“我才写了几张。”
　　“你回家就不写了。”
　　“因为没事干。”
　　陆辞看了他一眼。“那你来我家写。”
　　沈屿愣了一下。“你家？”
　　“我爸妈不在。一个人也是写，两个人也是写。”
　　沈屿想了想。“什么时候？”
　　“随便。”
　　“那周五？”
　　“好。”
　　公交车来了。陆辞上了车，刷了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沈屿站在车窗外，看着里面的陆辞。陆辞朝他挥了一下手，幅度不大，手指动了一下。
　　沈屿也挥了一下。
　　车动了。沈屿站在站牌底下，看着公交车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掏出手机，给陆辞发了条消息。
　　【沈屿】周五几点？
　　【陆辞】十点。
　　【沈屿】你车站接我？
　　【陆辞】嗯。
　　沈屿把手机收起来，往家走。走到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窗户。他妈站在窗边，正在收衣服。她看到沈屿，冲他招了招手。
　　沈屿上了楼。进门的时候，他妈问他：“走了？”
　　“嗯。”
　　“这孩子挺好的。你多跟他来往。”
　　沈屿换了鞋，走进自己房间。他坐在床边，看着桌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蛋糕。奶油已经有点塌了，巧克力字也化了一点，但“谢谢”两个字还能看清。他拿起叉子，叉了一块放进嘴里。甜的，有点腻，奶油打得太发了，蛋糕胚有点干。但沈屿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蛋糕。
　　他又叉了一块。
　　手机震了一下。
　　【陆辞】到家了。
　　【沈屿】蛋糕我吃了。
　　【陆辞】好吃吗？
　　【沈屿】还行。
　　【陆辞】还行是什么意思？
　　沈屿笑了一下。他第一次看到陆辞追问“还行是什么意思”。以前都是别人追问陆辞，现在反过来了。
　　【沈屿】就是好吃。
　　【陆辞】嗯。
　　沈屿把手机放在桌上，又叉了一块蛋糕。他靠在椅背上，嚼着蛋糕，看着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他等了一个下午，雪没下下来。但他在等周五。周五还没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