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柚上柳心头》时不野

3、是谁又在给我灵感 说心动

　　说心动便行动。

　　乐西柚收好桌案后，便同欧阳凝烟去了苏府。

　　一路上欧阳凝烟都在同乐西柚讲苏家的事。

　　苏二姑娘苏山月，性情直率，王相家的春日宴上两人相识，一见如故。苏二姑娘的父亲苏更玉，更是文坛领袖，文人画的兴起者，因喜爱绘画，家中藏画无数。

　　乐西柚暗暗生奇，这苏二姑娘到底是怎样的人物。

　　及至苏府，便有丫鬟婆子来迎，一路穿过月洞门，进了九曲连廊，方到了今日赏画之地，紫春台。

　　紫春台是一座四角飞檐的敞间，背靠假山，三面环水，两边有廊桥相连至庭院。敞间前有一处架在水面上的平台，台上正坐着几位少女。

　　刚到廊桥，便听见一个容貌俏丽，满面含笑的少女轻启朱唇，“方才还念叨着你呢，你可终于到了。”

　　率性直爽，悦耳动听。

　　欧阳凝烟忙嗔道，“这不是要带着西柚妹妹来与你见见，方来晚了！”

　　“这便是与你说的苏山月，家中行二，可是个泼皮子。”欧阳凝烟给乐西柚引荐。

　　乐西柚忙微笑还礼，“苏姐姐。”

　　苏山月瞧着眼前的少女，一身月白长裙外罩青绿长褙，衬得她的气质愈发轻盈清雅，莹白如玉的脸蛋上带着一张饱满圆厚的红唇，鼻梁高挺鼻头小巧微翘，更难得的是那一双清嫩嫩如水般澄澈透亮的鹿眼，见之摄人心魄，难以忘怀。

　　欧阳凝烟见苏山月愣神，轻拍了她一下。

　　苏山月回过神来，好笑道：“父亲常说，画者人神合一，如妹妹这般清雅纯净之人，想来画作也是极佳的。”

　　乐西柚面上一红，心虚的很，“苏姐姐谬赞了。”

　　若是前世还有几分底气，如今她画画手还在抖呢。

　　苏山月以为她不好意思，“妹妹不必客气，叫我山月便好。”

　　乐西柚点头答应，却闻身后一声娇俏热情地呼唤：“西柚妹妹。”

　　林画娥，前世她的闺中蜜友，甚至是相交早于欧阳凝烟的蜜友。可自她嫁给柳淮英之后，林画娥便与她疏远了，不久便听到她与王锦芬交好的消息。

　　直至死前她才明白林画娥为何会疏远她。

　　乐西柚浅淡一笑。

　　林画娥心中微讶，前阵子还与她分外亲昵又总跟在她身后玩的乐西柚，今日怎么这幅冷淡模样，难道是没带她来苏府有些埋怨自己，想到这便又张起笑脸去拉她的手，“见你忙于画画，便没叫你一起出府玩。”

　　乐西柚心中冷笑。

　　前世林画娥攀附权贵，在得知王锦芬心悦柳淮英之后，便与她断交，和王锦芬交好了。还记得欧阳凝烟当时说了林画娥的父亲原是她父亲的下属，后来调任到了枢密院，顶头上司便是王进臣。

　　如今这样结交朝中贵女的机会，林画娥自然不会带她来，反道说成是她忙。

　　前世她还会为了面子情不忍揭开，现在她不会顾忌这个面子了。

　　“林姐姐又没有到我府上，怎知我忙呢？”乐西柚反唇相讥。

　　林画娥没想到乐西柚平日里小跟班一样的人还会讽刺她，心中生怒，但又在苏府不好发火，便按耐下，“你可是有名的画痴，又有哪日没有画画？”

　　说来这个画痴的名号还是林画娥给散播出去的。前世她与林画娥同去一位吏部侍郎家赴宴，府内一株绿幕隐玉开的霎时好看，绿白相融，如花中仙子，清雅脱俗。

　　她喜欢这仙气飘飘的感觉，便想画下来，可花瓣层层叠叠繁复异常，她蹲在那看了许久。被路过的林画娥与两位少女瞧见，三人掩嘴轻笑，林画娥还封了个“画痴”给她。

　　日后众人见她便调笑她是个画痴，眼神里瞧着傻气，渐渐与她疏远了。

　　如今林画娥再次提起，乐西柚却不想再忍了，“前日里听家父讲过一句笑话，都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如今林姐姐说我是画痴，林姐姐又是什么痴人呢。”说完掩嘴轻笑。

　　林画娥又惊又气，乐西柚平日里软包子一样，只配做她的陪衬的人竟两次顶撞她，正要开口斥她。

　　却见欧阳凝烟打圆场，“快落座吧。”

　　听到座位，林画娥闪过一丝得意，乐西柚父亲的官职在这里最低，随她一起坐，坐在她旁边最合适，便道，“西柚妹妹随我一起坐吧。”

　　乐西柚往她的位置望了下，两排座位之中，林画娥的座位在末位，而上首还有两个空的座位。

　　她不想和林画娥坐在一起，转头望向欧阳凝烟眨了眨眼。

　　欧阳凝烟瞬间便懂了，正要开口，却被苏山月抢了先。

　　“西柚，坐在我身边，咱们好好说说话。”

　　乐西柚绽开笑靥，点头称是，高高兴兴的挽着苏山月离开。

　　欧阳凝烟也落座。

　　林画娥望着她们的背影，心中一阵恨意翻涌。苏山月对她不远不近，却对乐西柚亲亲热热的。可瞬间她便收起不满，斯斯然走向末位落座。

　　无妨，今日最尊贵的贵女还没到呢。到时候她定要惊艳到所有人。

　　宴过一半，苏山月便带着众人去敞间赏画。

　　今日展出大多是苏家的藏品，也有众姐妹自带的。

　　乐西柚扫了一眼全厅，山水与花鸟各半，其中工细艳丽的画风居多，繁复细腻，非常耐看，也有几幅浅淡一些的花鸟画，风格截然不同。

　　因家父主攻细腻艳丽的工笔花鸟画，乐西柚常年观摩练习，到没有太过吸引她。倒是有一幅浅淡的花鸟画引发了她的好奇。

　　她走到画前，细细观摩。究竟是何种笔法，才能这样清透雅致，随意洒脱。

　　眼前这一幅折枝牡丹，色彩分染的极为自然，粉冲撞进去后与色融为一体，却又极亮，隐隐约约能看出花瓣的凹凸光泽来。

　　乐西柚不禁赞叹，画的极妙。

　　又在心中尝试，想象用分染的方式将它画出，仍旧不满意，她有些按耐不住，只想快点归家试一试。

　　正想着，背后一阵喧闹。

　　“王二姑娘安。”

　　众人拜见，其中林画娥的声音最为响亮。

　　乐西柚转过身来，抬眼便瞧见众人簇拥着一身冰蓝底缠枝牡丹纹的王锦芬，通身华贵，仪态万方。

　　眼下脸庞虽稚嫩水柔，但眼神里仍瞧得出几分疏离傲慢。

　　虽比前世强按着她签和离书时的神情少了几分凌厉，但骨子里的傲慢还是一模一样。

　　乐西柚懒得上前附和，只在一旁静静瞧着。

　　前世虽不是被王锦芬杀害，却也被她折辱一番，乐西柚不愿与之结交。

　　欧阳凝烟见她一幅冷淡模样，微微诧异，朝她挤眉弄眼。

　　乐西柚不好解释，便露了个大笑脸。

　　王锦芬一扫众人，皆迎合上前，唯独站在画前的一位生面孔纹丝不动，一身清冷气质，偏笑起来又极为可爱。她瞥了一眼，见之温和无害，便收回眼神。

　　苏山月瞧在眼里，并不声张，上前笑道，“锦芬可是来晚了，可带了什么好画来。”

　　“这好字画都藏于你家了，旁人的哪能比得了。”王锦芬回道。

　　林画娥娓娓上前，“前些日子家父得了一幅画，又不得鉴赏，便想着今日姐妹们一同品鉴品鉴。”

　　话说完，林画娥身后的婢女便上前展开画轴。

　　一幅晴峦山翠图赫然呈现，山峰叠翠，气象万千。

　　在场的连连惊呼。

　　“这怕是名家李唐的手笔吧。”

　　“不愧是名家。”

　　“前些日子，王二姑娘不是在外求这幅画吗？”

　　一时间嘀咕声此起彼伏。

　　乐西柚再次见到这幅画也惊到了，前世她在柳府曾观摩过，那是柳淮英搜寻到献给柳父的，柳父甚是喜爱，一直都小心珍藏，每到中秋佳节之日，柳父便会挂出来赏玩。因此乐西柚也见过好几回，渐渐地也熟悉了它的一笔一画。

　　只是这画怎么会在林画娥手里？

　　前世柳淮英搜寻来颇费了一番功夫，上一任藏家视若珍宝，若不是家中变故，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出手的。

　　乐西柚心中纳闷，看的也更仔细些，笔锋一样，笔意却绵软一些，没有李唐的力透纸背和一股淡然的沧桑之气。

　　“没有经历过重大变故是画不出来伤感与回望的。”

　　乐西柚猛地想起这句话。

　　前世嫁给柳淮英的第三年中秋之夜，按照惯例，柳父会将晴峦山翠图挂在正厅的墙上，待吃过团圆饭，便一家人赏月赏画。

　　那天柳父身体不适，大哥大嫂也心绪不佳，便只剩下她与柳淮英独坐堂内。那天柳淮英略显疲惫，难得对画感叹一番，也不知是在唏嘘谁。没多久柳父便外放离京了。

　　柳淮英还指了画中远处的山峦，石壁上隐约题款李唐回望故土，元康二年。

　　乐西柚挤在人堆里，往前近了一步，仔细瞧了画上方的远处山峦，上面干净无墨色，只有赭石分染的痕迹。

　　难道这幅是假的？

　　林画娥这么好面子的人怎会拿假的出来忽悠？

　　她又仔细瞧了一眼，石壁上却无题款，倒是画面的右下角有一处题款，字迹清晰，略娟秀，不似李唐的穹劲。

　　乐西柚看了一眼林画娥，四面皆是恭维之声，连带着王锦芬也对她和颜悦色起来。

　　林画娥心中得意，面上按耐住激动，嘴上谦卑道，“前些日家父偶然得之，今日能得众姐妹称赞，我之幸事。”

　　乐西柚心下了然，退出人群，独自在一旁琢磨画技。

　　众人皆围着王锦芬赏画，或评或赞。

　　林画娥见王锦芬神色满意，便凑近到一旁，道，“不知王二姑娘可还喜欢这画。”

　　王锦芬斜睨了她一眼，静看不语。

　　林画娥见她端方矜持，丝毫没有接受的意思，一下子便有些忐忑起来。

　　眼神四下回转一圈，余光瞟到乐西柚正站在一幅花鸟画前琢磨什么，电光火石之间心生一计，高声道，“咱们这有位画痴，不如由西柚妹妹为大家解读这画中奥义一番。”

　　忽然的呼叫唬的乐西柚浑身一阵，脑子里快要琢磨出来的思绪忽而被打断，乐西柚心中升起一阵怒火。

　　转头便见林画娥热情地朝她招手，欧阳凝烟一幅厌烦的看着林画娥。

　　林画娥见她不动，又走过来挽她，一股劲将她拉到了众人围着的画前。

　　“西柚妹妹擅长绘画，不如和我们讲讲这画中奥义吧。”林画娥甜甜地叫她。

　　乐西柚本来被打断就恼火了，如今还要被林画娥强拉着解说，当即不耐烦了，“这画是赝品，没什么好看的。”

　　话音刚落，场面瞬间安静，只剩下林画娥凌乱的呼吸声。

　　林画娥面色铁黑，指着乐西柚吼道，“你胡说。”

　　乐西柚好笑道，“是你让我来解读的，我说了真话你又说我胡说。”

　　欧阳凝烟本就不喜林画娥拉乐西柚当垫背的做派，见林画娥这般气急败坏，也站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