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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还不心死吗   柳府, ...

  •   柳府,熹微院。

      院子里人头攒动,众人皆收拾行囊,一件件归拢好放进箱中,再搬到院中的空地上来。

      素心正指挥着仆妇们搬东西,时不时瞟一眼碧纱窗前的姑娘,因着要搬家,好几日都没有睡好,脸色惨淡不见一丝笑容。

      熹微的光透过榆树的间隙洒在姑娘白皙的脸上,像一片汝瓷,莹润剔透。纤细的素手正缓缓拆开一封嫣红烫鎏金的信笺,指节分明,煞是好看。

      可惜好看却无人欣赏。

      姑爷已经十余日不曾回来了。就连离京去泸县还是府里的大奶奶过来同姑娘说的。

      今日便要离去了,也不见姑爷的身影。

      一想到这,素心便鼻尖泛酸,替姑娘委屈。

      姑娘嫁给姑爷五年,常常是聚少离多,姑爷忙于公务,经常宿在公廨,有时回来晚了,也是宿在书房居多。

      即使见了面,也是冷淡相处。想着姑娘好端端一个活泼可爱的人,碰上个不解风情的冷面郎君,一腔痴情错付不说,连性子也变得越来越不爱说话了。

      想想真是替姑娘不值。

      “姑娘,你怎么了。”

      忽听到素兰的一声叫喊,素心忙上前一看,只见姑娘被气的浑身发抖,一口气被憋着没出来。

      素心赶紧掐她的人中,又给她抚背顺气,好不容易人方才回转过来。

      乐西柚闷着的一口气吐了出来,又看了眼信笺,不觉心中发凉,留下两行泪来。

      “你与柳淮英本不是良配,鸠占鹊巢五年,该还回来了。我与他青梅竹马共赴良缘。德云茶楼,午时三刻。”

      落款,枢密使王府二娘。

      当今的枢密使王进臣是柳淮英的恩师,如今的内阁大臣,深受官家倚重。

      素心气的柳眉横竖,“姑娘别信,这定是有人在挑拨姑娘和姑爷的关系?”

      是有人挑拨吗?乐西柚自己也没有这个底气。

      柳淮英,元祐二年的新科状元,才貌双全。那年的鹿鸣宴上,官家因宰相的一句戏言“好画当配好字”便赐了婚。彼时阿爹还是明昭画院的七品艺学,因画的一幅春江山水图被官家喜爱,这才在官家面前露了脸。

      初嫁他时,她也曾被他的美色与才气所迷惑,将一颗真心奉上,满心满意都是他。

      他公务繁忙,她便亲手做好羹汤送到公廨,免他饭食粗淡之苦。他衣着素淡,她便亲自挑选花色为他缝制。夏日里送冰,冬日里添暖炉,春日也会摘几支桃花插瓶,装点一下他简洁肃穆的书房。饶是如此,也没有换来他的一丝温存,连笑容也极少给予。

      如今,这青梅竹马又是从何而来。

      乐西柚升起一丝恼怒,凭什么连面都不露就想送她出京,就这样把她打发了吗?

      她不甘心,她要去弄个清楚。

      晴好的天忽的隆起大片乌云,轰隆一声,淅淅沥沥的雨点子便落了下来。

      不一会马车便驶到了德云茶楼。

      素心给她撑着伞提着裙摆下车,可雨太大,乐西柚的身上还是淋湿了不少。

      她顾不上狼狈,径直往里走。

      一进雅间,便见窗外一片大雨,窗前的贵妃榻上端坐着一位贵女,身着一袭绛红色对襟长褙配烟紫色织金缠枝百蝶裙,面贴月牙珍珠妆,涂满胭脂色丹蔻的纤纤素手正漫不经心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好一会才开口,“乐氏。”说完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乐西柚被这逡巡的眼神瞧着不适,回瞪一眼,又慢悠悠地走到屋中间的莲花圆桌前坐下。

      成婚后柳淮英曾带她去王府拜谒过王大人。彼时,她与柳淮英并肩而行,被突然冲出来的王姑娘吓了一跳,一把抓住了柳淮英的胳膊,柳淮英带她匆忙离开,连行礼也没来不及,恍惚间她瞧着王姑娘满目心痛。那时没多想,如今方回转过味来。

      王锦芬轻蔑一笑,“我与柳淮英青梅竹马,你不过是官家赐婚才嫁给他,占了多年的便宜,早该知足,如今你自请下堂,我与柳淮英还能对你客气点,否则…”

      “否则如何…”乐西柚气笑了,“柳淮英答应娶你了吗?让你出面说。”

      王锦芬面上一虚,搅动着手指,随即又安定下来,“柳淮英自是答应了,他将你送去泸县,却连面都没露,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心底里最隐秘的不安被戳中,乐西柚两指摩挲。

      她怎么会知道?是柳淮英说的吗?柳淮英特意告诉她的?

      一股愤怒涌上心头,连这一丝体面也要给揭掉吗?

      乐西柚恨啊,一口银牙咬碎。多年冷待她本也不想求他的一丝欢喜,只想着安稳度过余生,可让一个外人来羞辱她,她咽不下这口气。

      “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本是你插足我们的婚姻,现如今却要我自请下堂,真是不知廉耻。”

      王锦芬嘴角抽搐,面容扭曲起来,“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想想你画院六品侍昭的爹,还有在崇明书院读书的弟弟。”

      “你……太无耻。”乐西柚气的浑身发抖,一巴掌狠狠地拍在桌上。

      王锦芬掩着嘴轻笑,晃悠悠地踱步过去,指着乐西柚的脑袋,“识相点,就和离,别白费口舌。”

      乐西柚啪地一下拍掉王锦芬的手,双眉紧蹙,“要想我和离,就让柳淮英亲口和我说,反正我也不稀罕这姻缘。”

      “死鸭子嘴硬。”王锦芬从怀里抽出一张纸,丢到她面前。

      泛黄的黄麻纸上赫然写着和离二字,笔力苍劲,力透纸背。

      是柳淮英的字!

      “盖说夫妻之缘,恩义深重……结缘五载,膝下无子……”

      胸中胀闷,一口鲜血喷出,浸染了一半纸张。

      “姑娘,你怎么了。”素心张慌哭泣,忙给她抚背擦嘴。

      连日来的压抑,一口老血吐出,乐西柚却觉得畅快许多。

      本就不属于她的姻缘,她也不曾捂热他的心,好聚好散吧。

      “柳淮英呢?怎么不来见我。”乐西柚看着王锦芬。

      王锦芬眼神略微闪躲,“他去了万年县办差,自是没空来见你。”

      “姑娘你别信,姑爷不是这样的人,这么重要的事他不会委托旁人来办的。”素心急道。

      乐西柚先前陷入悲痛之中,倒是没想到,柳淮英是个谨慎的人,必定不会这么草率。

      “柳淮英不来,我不会签。”

      王锦芬慌了,命令侍女死死按住她俩,逼她签字。

      乐西柚拼命挣扎,却未撼动分毫。

      僵持之间,屋内突然多了个蒙面男子,咻的一下,白晃晃的剑闪瞎她的双眼,剑锋直指她的鼻尖。

      她呸了一声,“逼我签和离书,也不至于还带个杀手来取我性命啊,你做事太卑鄙了。”

      话音刚落,嘶的一声。

      利剑划破上空,乐西柚只见眼前白影一晃,一把长剑穿透胸口,她双膝一软,扑倒在地上,鲜血染满了青绿色的衣衫。

      黑衣人果断地拔剑,剑身摩擦血肉,拔出身体的那一刻,乐西柚麻木的大脑终于反应过来,剧痛漫天袭来,心口的血像决堤一般快速涌了出来,她捂着心口,可怎么也堵不住,血越流越多,她的手也渐渐失去了力气,垂倒在地。

      眼前的光亮渐渐变虚,竟像她儿时玩的彩虹泡泡一般,五彩绚丽。

      她想起阿爹阿娘给她买的各种珍惜颜料,也是这般绚烂。她至小便喜爱画画,阿爹本是画院的画工,每年都有朝廷的俸禄,家底还算殷实,可矿物颜料着实价贵,但只要是她想要的,阿爹都会买给她。直至本朝,官家重视诗画书法,画院的地位得以提高,阿爹的俸禄也就跟着长了,之后阿爹在文房四宝上就更是宠她了。这么多年阿爹更是不遗余力的教她。未出阁时,她的画在闺阁内也小有名气。

      赐婚之初,阿爹阿娘是即欢喜又担忧,欢喜女儿得嫁佳婿,又怕高嫁会拘束了女儿,这么多年来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女儿,他们舍不得她受一丝委屈。

      婚后五年她日子过得冷清,不想爹娘担心,总是报喜不报忧。

      她这个夫婿本是被恩师看中,可因着戏言被皇帝赐婚,柳家至此便也不喜书画,她至小学习的画技也搁置了。婚后她小心侍奉婆母,伺候好夫君的饮食起居,只盼能得其垂怜,可五年了却是没能捂热他的心,他古板冷淡从没给过一张笑脸,到头来,她年纪轻轻却还要因他而死。

      她好不甘,为何就要这般死去,还没有好好活过,却要受这穿心之痛。

      她想要伸手去够一下,可眼前的光也渐渐散去,她看不见了。

      若有来世,再也不嫁柳淮英了。

      ……

      魂灵飘飘荡荡,她心中思念阿爹阿娘,不觉去了乐府,阿爹今日休沐,陪阿娘在院中喝茶赏花,二人说着趣事,不知不觉又提起了她,担忧她在柳府的处境,阿娘说着便蹙眉叹气,一股忧思萦绕眉间。阿爹上前安慰,两鬓已显花白。她心中落泪,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阿爹阿娘了。

      魂灵无处可去,她又飘到茶楼。

      茶楼里闹哄哄的,掌柜报了案,京兆府尹来了人,却不敢收尸,死了一个枢密使之女一个户部侍郎之妻,还有一众侍女,任谁看了都是头疼的大案。她飘在房梁上看着地上不能瞑目的自己,不忍离去。

      深夜柳淮英匆匆赶来,进了屋,瞧见地上血迹四横,冷若冰霜的脸上终于显出一丝悲痛。

      乐西柚自嘲地想,这是托了王锦芬的福,才让她瞧见他还有心痛的这一面吗?

      可下一刻,柳淮英径直冲向她,一把抱住躺在地上的她,紧紧地抱着,失声痛哭起来。

      乐西柚不敢置信,这是平日里连个笑脸也没有的柳淮英能做出的事。

      身后的曲禾也是满目悲痛,安慰道:“主子节哀,定要为少夫人报仇。”

      柳淮英睁开眼,一双眸子赤红,眼神恶狠狠地盯着前方,“我不会放过他。”

      说完又转头瞟了眼王锦芬,眼里充满恨意和鄙夷。

      乐西柚的心又被狠狠戳了一次,她习惯性地捂住胸口,却发现胸前一个窟窿,死前的那一剑太痛,现在却无知无觉。

      她心中即无奈又可笑,这五年的付出换来了他的喜欢,她却没有感受到分毫,看着大哥大嫂恩爱的时候,她也曾期待身旁之人能与她恩爱无疑,可等来的却只是冷漠,如今死了却一片深情。

      她看着他痛苦地为她合上眼睛,她想这一世活的真是不值,若有来世,她定要为自己痛痛快快地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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