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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一章 好好养伤 你现在能躺 ...

  •   那日天光很好,芍药开在院里,花压着枝头,一簇拥着一簇。风从窗缝里进来,带着一点未散的凉意。

      姜执素半靠在榻上,紫罗正替她换药。

      她醒来已有两日,仍不能多说话,也不能久坐。薛无咎每日来诊三次脉,每回都皱着眉道:“能醒便好。只是气血亏得太厉害,往后须得慢慢养。”

      慢慢养,听起来不过三个字,真正做起来却没有那么容易。

      姜执素如今连抬手都费力。

      从前她提枪上马,半日不歇,也不过多喘几口气。如今不过是坐起来喝一盏药,后背便会出一层薄汗,胸口也闷得紧。

      紫罗最怕她逞强,每回见她想自己端药,便急得眼眶发红,一边把药碗抢过去,一边小声念她:“小姐如今又不是在校场上,非要争这一口气做什么?”

      姜执素便不与她争,只是靠在榻上,看窗外那片花影。

      花开得太盛,盛得像她离开这座府的那几日里,日子并没有跟着一起暗下去,而是仍旧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一点一点攒满枝头。

      等她再回来时,这一院子的花便盛大地开给她看,像有人把旧日里那些明亮的日子揉碎了,又轻轻地铺了回来。

      她刚喝过半碗药,嘴里还泛着苦。

      紫罗低声劝她再睡一会儿,她却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腕上那圈尚未完全褪去的勒痕:“去请周校尉过来。”

      一连几天,姜执素都把自己埋在军务里,埋在将军府大大小小的琐事里,仿佛这样,她就能证明自己还活着,而不是在那间暗无天日的屋子里。

      直到那一日,周校尉来送军报。

      他本来只是将几份已经筛过的公文搁在外间,谁知姜执素恰好醒着,听见他的声音,便让紫罗把人叫进来。

      周校尉一进门,就看见她靠在榻上,身前搭着一张小案,案上摊着北境舆图。

      她手里握着一支朱笔,正在粮道旁做标记。

      她低着头,笔尖落在纸上,可她手上使不出力,那一道朱线刚画了半寸便歪向一旁。她看着那条歪掉的线,眉头轻轻地皱了皱,像很不满意,抬手便要再拿一张。

      才动了一下,背上的伤口便被牵扯开来。

      她眼前骤然一黑,笔从指间滑落,砸在舆图上,晕开一团刺目的红。

      紫罗吓得忙去扶她:“小姐!”

      姜执素想说自己无事,胸口却猛地一窒,连气都喘不上来。冷汗顺着鬓边往下淌,眼前的东西渐渐模糊,她才勉强坐稳的身子也随之歪了下去。

      周校尉大步上前扶住她,急声道:“快去请薛先生!请殿下!”

      屋里顿时乱了起来,紫罗哭着扶住她,一遍一遍叫小姐。姜执素耳边嗡嗡作响,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她尚且记得那份军报没有看完,可她连睁开眼的力气也没有了。

      晏垂章赶到的时候,薛无咎刚刚替她施完针,脸色很难看:“这条命才从鬼门关拉回来几日,便敢坐起来看军报。气血亏成这样,还要劳神费力,当真嫌自己命长?”

      没人敢接这句话。

      晏垂章看着榻上的人,下颌绷得很紧:“姜执素,你要不要看看你在做什么。”

      姜执素睁开眼,她其实没有多少力气,却还是看着他,未发一言。

      “没做什么。”

      晏垂章没有再问她,转头对周校尉道:“府中大小事务暂由你处置。往后的军报直接送到我那里,不必再送进内院。”

      周校尉立即应道:“是。”

      晏垂章又看向紫罗,眼神有些凝重:“看住你们家小姐,她再这样……”

      他话音未落,姜执素便道:“王爷这是在做什么?”

      “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王爷不必费心。”

      “你自己?”他的声音并不高,屋里的人却都安静下来,“姜执素,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醒了,这府中的大小事务就又该交回你手上?”

      她皱了皱眉:“我没有。”

      “你有。”晏垂章打断她。

      窗外榆树枝影被风吹得轻轻摇摆,落在他肩上,像一层明灭不定的火光。

      他从来很少用这样的语气同她说话,冷硬得很,没有一点转圜的余地。

      “你是不是觉得你还能撑?你觉得你只要不喊疼,不掉眼泪,不说害怕,就还是从前那个能站在正堂前挡住巡边使的人。”

      姜执素的手指在锦被下面慢慢地收紧。

      “父亲还在前线,世子远在金陵,巡边使的人也没有清理干净。林逋如今尚在京中,谁知道他们还会做什么?”

      她看着晏垂章:“我若不管,还能怎么办?”

      “府里有周校尉,有陆先生,有贺小将军,也有我。”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面上已然多了几分冷色。

      晏垂章盯着她,语气沉了下去,继续道:“姜执素,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这具身子不重要,便要这么糟践?”

      姜执素脸色微变。

      这一次,晏垂章没有容她回避。

      晏垂章道:“你睁眼看看,贺连城那日为了救你,渡了半身血给你。你现在能躺在这里说话,是因为他的血流进了你的身体里。他到现在还在偏院躺着,跟个死人没什么区别。”

      姜执素怔住:“什么?”

      “而陆时宜,”晏垂章继续道,“他为了拦他们带你走,伤了双膝。薛无咎说,即便养好了,往后也未必能如常行走。”

      她的呼吸顿时停住,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般愣在那里。

      “先生他……”

      晏垂章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姜执素,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想守住这座府邸。”

      姜执素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眼里终于有了波动,铺天盖地的震动与懊悔像海潮一样从她心底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想起自己醒来那日问周校尉,问陆先生如何,问贺连城如何。

      周校尉说,都在养着。

      她便真以为只是养着。

      她怎么会真以为只是养着?

      陆时宜那样事事躬亲的人,若只是寻常受伤,怎么会需要处处麻烦别人的轮椅。

      贺连城那样坐不住的人,若只是普通休养,怎么会这么多日都不怎么来闹她。

      他们都在瞒她,而她竟然什么都没有多想。

      她眼眶终于红了,但她只是闭上眼睛,强行将马上就要流出来的眼泪压了回去。

      晏垂章的声音低了一点:“他们救你,是要你好好活着。”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顾身子强撑着。”

      过了许久,她才低声道:“我只是觉得,我不能再让任何人因为我出事了。”

      晏垂章看着她,良久,他道:“他们不是因为你出事,是因为敌人。你要恨便恨他们,要算账就要找他们算,不要把每一笔都记在自己身上。”

      姜执素眼眶通红,闻言把脸偏到一旁,不肯再看他。

      像是被他说中了,又不肯承认。

      晏垂章没有再逼她,只把那碗重新温过的药端起来,放到她手边:“喝药。”

      她闭了闭眼,到底还是伸出手。

      只是她手上没有力气,药碗刚接过去便晃了一下。晏垂章仍托着碗底,等她拿稳了才慢慢松手。

      药很苦,她喝得很慢,一碗药快见底时,姜执素的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碗沿上。

      她怕被晏垂章见到自己的这副模样,正准备用手胡乱地将眼泪抹去,冷不防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递给她一方帕子。

      姜执素尴尬地扁了扁嘴,最终还是接了过来。

      第二日早晨,姜执素让紫罗替她梳洗,等待陆时宜的到来。

      陆时宜是被何与推进来的。

      姜执素原本已经做好了准备,可真正看见陆时宜膝上厚厚的夹板,眼眶还是红了。

      陆时宜看了她一眼,便知道她已经知道了。

      他像往常一样,把膝上的书放到一旁,温声道:“今日精神尚可?”

      姜执素张了张口,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许久,她才低声道:“先生,对不起。”

      陆时宜静静看着她,那张清瘦的脸比从前苍白许多,却仍旧温雅。

      “你没有对不起我。”

      姜执素摇头:“若不是为了护我,先生不会……”

      “执素。”陆时宜打断她,“我的腿不是因为你伤的。”

      他看着她,一字一字说得很慢:“是因为有人作恶。你不能把旁人的恶,算成自己的错。”

      陆时宜垂眼,指尖轻轻搭在轮椅扶手上:“从前教你写策论,教你分清因果。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反倒糊涂了?”

      这句话若是从前说出来,姜执素大约会不服气地反驳两句。

      可此刻她只是低着头,双手攥着被角。

      陆时宜看着她瘦得几乎只剩骨头的手腕,声音又随之放轻了一些:“你若真觉得过意不去,就好好养着。”

      他垂眼看了看自己的腿:“若往后先生走不得远路,你便替先生多走几步。”

      姜执素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忙抬手去擦,陆时宜却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帕子,递给她。

      “哭一哭也无妨。”他说,“但哭完以后,要喝药,要吃饭,也要好好睡觉。”

      姜执素接过帕子,低低应了一句:“好。”

      贺连城是午后来的。

      他脸色仍旧苍白,肩上的衣裳也显得空了许多,却硬撑着一副无事人的模样。一进门便先嫌弃她屋里的药味太重,又说紫罗煎药的手艺不行,隔着院子都能闻见苦味儿。

      姜执素看着他,他瘦了很多,走路也有几分踉跄。可他偏偏还在笑,笑得像是从前那个翻墙进学堂,偶尔替她同先生顶嘴的少年。

      姜执素眼眶又红了。

      贺连城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你这是什么眼神?”他皱眉,“我还没死呢。”

      姜执素声音很轻:“疼吗?”

      贺连城原本想说不疼,可话到嘴边,他忽然想起这些日子众人处处瞒着她,险些让她又把自己逼倒。

      于是他顿了顿,改口道:“疼。”

      姜执素睫毛一颤。

      贺连城在她榻边坐下,嘴角扯出一点笑:“疼死了。给你输血的时候疼,回来以后也疼。胳膊疼,肩膀疼,头晕,走上几步便想骂人。”

      他故意说得很夸张。

      “所以你得快些好起来。”

      姜执素看着他:“我好了,你便不疼了?”

      “那倒不是。”贺连城道:“可你欠我这么多,总得慢慢还。以后替我磨墨,给我换药,再陪我练几回枪。实在还不起,把你那匹大黑马赔给我也成。”

      姜执素眼中还含着泪,唇角却终于弯了一下:“你想得美。”

      “你看,还有力气骂人,果然是好些了。”贺连城也笑了。

      他把脸偏到一旁,过了一会儿才低声嘀咕:“行了,别再哭了。你一哭,我这血才当真白给了。”

      姜执素吸了吸鼻子。

      “师兄。”

      “嗯?”

      “谢谢你。”

      贺连城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轻轻揉了一下她的头。

      力道不大,像从前,又比从前小心得多。

      “谢什么。”他说,“你是我小师妹。”

      从那日以后,姜执素才算真正开始养病。

      紫罗端来的粥,她会努力多喝半碗。薛无咎开的药再苦,她也会皱着眉喝完。

      夜里疼得睡不着,她不再一声不吭地硬熬,而是会让紫罗把灯拨亮些,或者请人找了一些话本子来,放在枕边看一会儿。

      她仍旧会做噩梦,梦见鞭子,梦见炭火,梦见郑昌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有时她会在半夜惊醒,胸口发紧,手指死死地攥着被角,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可睁开眼,窗外的风灯还亮着。

      老榆的枝影映在窗纸上,夜风吹过时,叶子沙沙作响。紫罗伏在榻边睡着了,廊下不时传来亲兵换岗的脚步声。

      隔着一道院墙,偶尔还能听见贺连城咳嗽两声,紧接着便没好气地叫人把药端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第六十一章 好好养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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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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