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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六十章 小姐醒了 窗外晚风拂 ...

  •   那场高热一直烧到后半夜。

      前一刻,姜执素的手还是凉的,没过多久,额头便烫得吓人。紫罗一声惊喊,惊动了半个偏院。薛无咎匆匆赶来,重新诊过脉,又连着换了两张方子。

      药一碗碗灌下去,浸了温水的巾帕也换了不知多少回。

      烧得最厉害时,连呼吸都急促起来,眉心紧紧蹙着,像是仍被困在那不见天日的地窖里。

      直到天将破晓,那阵热意才慢慢退下去。

      高热退了,姜执素仍旧没有醒。

      只是呼吸比先前平稳了许多,不再像刚被抱回来时那样,每一口气都像是从嗓子眼里艰难地挤出来的一样。

      薛无咎每日来诊三次脉,头一日只是皱眉,第二日仍旧沉默,到了第三日清晨,他指尖搭在她腕上很久,终于微微点头。

      “气血仍亏得厉害。”

      他说话时,屋中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薛无咎收回手,又道:“不过脉里已经有根了,不再像先前那样浮散。人算是拉回来了,至于几时能醒,还要看她自己。”

      紫罗闻言捂着嘴转过身去,眼泪一下子砸在手中的湿帕上。

      贺连城坐在窗下,脸色也不比榻上的人好多少。

      输血之后,他本就虚得厉害,身上的旧伤又火上浇油,愁上加愁。如今身上几处伤口一齐将养着,稍微多走几步,额头上便会冒出一层冷汗。

      听见薛无咎的话,他却还是笑了一声:“我就说,师妹的命和我一样硬。”

      薛无咎抬眼看他:“你若再不肯回去躺着,下一个发热的便是你。”

      贺连城倚着椅背,半点没有起身的意思:“那正好,劳烦薛先生一并看了。”

      薛无咎懒得理他,提起药箱走了。

      晏垂章一直站在榻边,许久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榻上的人,良久才替她把滑落的被角掖好。

      没有人知道,他向来不信神佛,却在这几日将漫天神明都求了个遍,只求她能顺利醒来。若真能拿什么去换,他情愿以己身代她之苦痛。

      五月下旬,眉州才真正有了初夏的意思。

      白日渐长,午后的日头也一日盛过一日。院角的老榆枝叶渐密,墙边几丛丁香却还没有谢尽,偶尔有风吹来,便携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从半开的窗缝里悄悄钻进来。

      廊下那丛芍药也开了。

      花开得不算多,三两朵托在浓绿的叶间,红得很是醒目。

      将军府比从前安静了许多。

      周校尉带着亲兵守在院外,紫罗和何与轮流照看。就连每日校场上的操练都挪远了些,偶尔有兵器相碰的声音传来,也已隔了好几重院墙。

      晏垂章每日都会过来。

      巡边使留下的烂摊子尚未收拾干净,城中还有许多事等着他处置。他常常天不亮便出去,直到暮色四合才回来。

      他来了也不多言,有时翻一翻姜执素案头留下的公文,有时坐在窗边,看院中的芍药在风中摇摇晃晃。

      薛无咎换药的时辰快到时,他会先将药膏和干净的细布备好。有的时候紫罗忙不过来,他也会替姜执素喂几口水。

      有一回紫罗端着药进门,正看见晏垂章俯身替姜执素掖被角。

      窗外那丛芍药隐在夜色里,只余一层朦胧的轮廓。晚风从窗外吹进来,灯火轻轻摇晃,落在他肩头的光也随之明明灭灭。

      他的手停在被角处,很久没有收回。

      紫罗站在门口,忽然不敢出声。

      她忽然想起,从前小姐每回提到宁王殿下,嘴上总是不肯服软。说他性子冷,说他总爱训人,说他到了校场上更是半点情面也不留。

      可每次说起这些,她的眼睛总是亮的。

      可如今她却躺在榻上,连睁眼看一看他的力气都没有。

      陆时宜也每日都来,他的膝伤已经稳住,只是碎裂的骨头再难长回原状。薛无咎说,即使日后养好了,恐怕也很难再下地行走。

      何与将他推到榻边后,他便在旁边一坐一整日。

      他仍旧每日看书,批字,偶尔替姜执素整理从前积下的策论。

      陆时宜翻到其中一页,看见她将“机先于力”的“机”字写成了“期”。

      窗外有风拂过,芍药花瓣落在窗边,轻轻一声,几不可闻。

      他提起笔,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期者,待也。机不可待。

      贺连城是在第四日重新爬下床的。

      薛无咎原本不许,可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便扶着墙来了偏院。

      紫罗拦了两回没拦住,只得给他搬来一把有靠背的旧木椅,放在窗下。贺连城往那里一歪,脸色白得像张纸一样,嘴却一刻也不肯闲着。

      “姜执素,你再不醒,我便同薛先生说,你醒来以后半年都不许碰枪。”

      榻上的人毫无反应。

      “反正你如今也打不过我,反对无效。”

      他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等到回话。

      “还有,你那匹骏马,我也牵走了。”

      贺连城慢悠悠地继续道:“你什么时候醒,我什么时候还。醒得晚了,它若认了我当主子,可不关我的事。”

      紫罗端着药站在门口,听到这里,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把药洒了,她转过身去,抬手抹了把眼睛。

      怎么连贺小将军也学会了小姐那套蛮不讲理。

      可她又觉得,这样也很好。

      往日姜执素与贺连城凑在一处,府里总没有清静的时候。一个要东,一个偏说西,三句话不到便能吵起来。

      如今只有贺连城一个人坐在窗下,絮絮叨叨地同她拌嘴。

      可是只要还有人肯这样吵她,便仿佛从前那些热闹的日子并没有走远。

      这一日清晨,陆时宜来得比平日早些。

      何与推着他进门时,天色才刚亮。窗外榆树枝上沾着一层薄薄的晨露,偶尔有一滴从叶尖坠下,轻轻打在窗沿上。

      紫罗正守在榻边打盹,听见轮椅声,立刻醒了:“先生。”

      姜执素的一只手落在被外,陆时宜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想替她放回被中。

      就在这时,那根一直安静垂着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陆时宜的动作顿住。

      片刻后,她的手指又动了动,轻轻地勾住了他的指节。

      手中的触感轻软,像一片将落未落的芍药花瓣。

      陆时宜的呼吸瞬间停住,他低下头,看见她的睫毛也跟着颤了一下。

      他俯身唤她:“执素?”

      榻上的人没有回应,勾住他的手指却没有立刻松开。

      陆时宜静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去请薛大夫。”

      紫罗愣了一下,随即猛地站起身来:“小姐醒了?”

      “嗯”。陆时宜看着姜执素,轻轻应了一声,“快了。”

      姜执素真正清醒过来的那一日,天光极好。

      晨光透过窗棂落进来,照在帐幔边缘。墙外有人洒扫庭院,笤帚拂过青砖,发出一下又一下的哗哗声。

      紫罗坐在榻边拧帕子,她低头时,忽然看见姜执素的睫毛动了动。

      紫罗起初以为自己看错了。直到那双眼睛缓慢地睁开,她手里的帕子才“啪”的一声掉进铜盆里,溅湿了半边衣袖。

      “小姐?”

      姜执素慢慢地睁开眼睛,像是从很深很黑的地方一点一点把自己拉回来。

      她望着帐顶看了许久,眼底的茫然才渐渐散去。随后,她看见窗边的树影,看见榻边的药碗,也看见了紫罗那张哭得一塌糊涂的脸。

      “小姐,你终于醒了……”

      紫罗扑到榻边,想抱她,又怕碰到她身上的伤,只能紧紧攥住她的手。

      “吓死我了。”

      “你怎么可以不让我陪?”

      “你怎么敢一个人被他们带走?”

      她越说哭得越厉害,话也颠三倒四。姜执素没有力气回答,只微微动了动手指,握了握紫罗的手。

      紫罗顿时哭得更大声了。

      薛无咎给她把过脉后,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醒了便好。”

      他又细细问了姜执素几句话。见她虽无法出声,神志却已清醒,便道:“血气仍亏,外伤也没有好利落,往后须慢慢养着。眼下最忌劳神,更不能大喜大悲。”

      紫罗一边抹泪一边点头,恨不得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守在门外的人都露出几分松快的神情。

      姜执素醒了,却仍虚弱得厉害。

      姜执素被紫罗扶起来,勉强喝了几口温水。喉间那股灼痛稍稍缓下去,她闭着眼歇了一会儿,再睁开时,说的第一句话却不是问自己伤得如何,也不是问昏睡了多久。

      “世子呢?”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紫罗眼眶又红了,却赶紧点头,忙不迭地答道:“世子平安,已经在金陵安顿下来了。苏家送了信来,说他每日都在读书,功课也没有落下。”

      紫罗知道她还要问什么,又道:“陆先生和贺小将军都在府里。殿下也回来了。外面的事自有人处置,您谁都不必担心。”

      姜执素听完,眼睫轻轻垂下去,又闭上了眼睛。

      屋中光影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明明暗暗,像一场终于散去的噩梦。

      那之后,她醒着的时辰一日比一日长。

      有时醒来,会看见晏垂章坐在榻边。

      他很少同她提外面的事,只替她将窗子合上一半,挡住午后过盛的日光。她那杆轻枪被他放在案边,枪柄上的麻绳重新缠过,整齐而牢固。

      她想问他,战况如何?他又是何时回来的?

      可她才动了动嘴唇,晏垂章便把水递到她面前:“先养伤。”短短三个字,仍是从前那副不容人争辩的语气。

      有时醒来,会看见陆时宜坐在轮椅里。

      他膝上盖着薄毯,手里翻着一本书。见她醒了,便将书放下,问她要不要喝水,语气平常得仿佛仍在学堂里。

      她想问他,先生,你怎么坐在轮椅上,腿如何了?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

      有时醒来,会看见贺连城歪在窗下的椅子里。

      他脸色依旧不好,嘴上却片刻不停。说金陵苏家的点心名过其实,说晏珣如今读书越来越像陆先生,说她的黑马这几日脾气见长,除了他谁也碰不得。

      “你再不快些好,它便真要改姓贺了。”

      姜执素每回都没有力气反驳,只是睁着眼看他,看他肩上的伤,脑海里一直都是他那天拦在西院前的样子。

      贺连城被她看得心里发酸,嘴上却仍旧不肯服软,叽叽喳喳的,吵死了。

      紫罗在旁边捂着嘴笑,笑着笑着又红了眼。

      五月将尽,将军府终于一点点恢复了往日的声响。

      亲兵仍守着府门,周校尉每日过来回禀一次消息。苏明敏和言殊留在城中,替她收拾巡边使留下的残局。

      晏珣的信也从金陵送了回来。

      信里写他今日读了什么书,写苏家院中的枇杷熟了,掉下来一颗,险些砸中书童的脑袋,还写他很想姜姐姐,也想贺师兄和陆先生。

      姜执素让紫罗一封一封念给她听。

      每次听完,她都要闭一会儿眼,仿佛要将那些遥远而安稳的声音慢慢收进心里。

      有一日傍晚,她醒得比平日久一些。

      偏院外的风灯已经点起来了,初夏的暮色落得很慢,天边尚有一层淡淡的余晖。芍药花掩在浓绿的枝叶间,被灯火映出一点温暖的红。

      姜执素望着窗外,看了很久。

      紫罗以为她要喝水,俯身问道:“小姐?”

      姜执素没有回头,过了片刻,她才轻声道:“灯还亮着啊。”

      紫罗鼻尖一酸,她握住姜执素的手,用力点头。

      “亮着。”她说,“一直亮着呢。”

      窗外晚风拂过,芍药花落了一地。那一点温黄的灯火跟着晃了一下,又不动声色地亮了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第六十章 小姐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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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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