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不答 ...

  •     窗帘没拉严实,月光从那条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细长的白线。
      他盯着那道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刚才的事。

      他表白了。但不完全是,毕竟问的是要不要在一起。

      可容池就这么静静看着他。

      两个人就那么僵着,呼吸搅在一起,近得能数清对方的睫毛。

      容池的眼睛胡乱颤动,睫毛一直在颤,两只手攥着校服裤子的布料,攥得指节泛白。

      许砚秋等了大概有十秒。

      等容池做点什么,说点什么,或者推开他,或者给他一巴掌。什么都行,就是不要沉默。

      但容池什么都没做。
      他深深看了许砚秋一眼,然后垂下眼皮,轻声说了句:“很晚了。”
      从床边站起来,走出了房间。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楼道里的光从那道缝里漏进来,又被人影挡住了一瞬,然后是隔壁房门轻轻合上的声音。

      许砚秋维持着坐在床边的姿势,盯着那道门缝看了很久。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脸,竟然在笑。

      不是拒绝。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不是拒绝,但也不是答应。
      容池只是沉默,避开了最要命的那一点,然后说“很晚了”。

      很晚了,所以该睡了。很晚了,所以今天到这里为止。
      很晚了,所以刚才的事可以当作没发生。

      许砚秋把枕头翻了个面,脸埋进去,闷闷地骂了一声。

      第二天早上,许砚秋下楼的时候,容池已经在厨房了。

      围裙系得整整齐齐,正在往锅里打鸡蛋。蛋壳磕在碗沿上,动作很轻,蛋黄完整地滑进碗里,没碎。
      灶台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许砚秋靠在厨房门框上,没说话。

      容池听见了动静,没回头。
      他把鸡蛋打散,筷子搅动的声音细碎而规律,肩膀微微绷着,后颈上细软的碎发被热气打湿了一点。

      “早。”容池说。

      就一个字,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和昨天早上一样,和前天早上一样,和住进这个家以来的每一个早上都一样。

      许砚秋没应。

      他走过去,从容池身后的架子上拿了一只杯子。架子在容池的左侧,他要拿杯子就必须从容池身后经过。
      经过的时候,他的手臂擦过了容池的肩膀。

      很轻的一下。

      容池搅鸡蛋的手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继续搅。

      许砚秋接了杯水,靠在灶台边上喝。

      两个人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容池专心地往锅里倒蛋液,油锅发出滋啦的声响,蛋液迅速凝结成金黄色的边。

      “今天画室几点?”容池问。

      “九点。”许砚秋说。

      “哦。”

      容池把煎好的蛋盛进盘子里,转身去拿面包。
      他绕过许砚秋的时候,侧了侧身子,确保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无意识的。

      但许砚秋知道那不是无意识的。
      容池做所有事都太小心了,小心到他每一步都经过计算。避开他,也是计算过的。

      他把水杯放在灶台上,声音比平时大了点。容池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吃早饭的时候,周扬顶着一头乱发从楼上下来,打着哈欠往餐桌旁一坐,抓起面包就咬。

      “你俩今天怎么都起这么早?”他含糊不清地问。

      “睡不着。”许砚秋说。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看着容池。

      容池正低着头往面包上抹果酱,抹得很均匀,每个角落都照顾到了,就是没抬头。

      上午在画室,老顾让练人像速写。

      两个人一组,互相画。老顾按照座位分区,把许砚秋和容池分到了一组。

      许砚秋支好画板,隔着画架看对面的人。
      容池已经坐好了,画板挡在他面前,只能看见他握着铅笔的手和画板上缘露出的一小截额头。

      “开始吧。”老顾敲了敲桌子。

      许砚秋开始画。他画过很多人像,同学、老师、街上碰到的陌生人,但没画过容池。

      不是没机会,是之前不想画。那时候他连多看容池一眼都觉得烦,更不可能坐下来画他的脸。

      铅笔落在纸上,沙沙地响。画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和偶尔响起的咳嗽声。

      许砚秋画了轮廓,画了头发,画到眼睛的时候停了手。

      容池垂着眼在画画,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方,从许砚秋的角度看过去,那排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在眼尾处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嘴唇轻轻抿着,嘴角有一颗很小的痣,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

      许砚秋盯着那颗痣看了几秒,低下头继续画。

      二十分钟后,老顾喊停。

      “互相交换,看看对方画的。”

      许砚秋把画板转过去。

      容池也转了过来。

      许砚秋看了一眼容池的画,愣住了。

      画上的人是他,但不是现在的他。

      容池画的是他靠在阳台栏杆上的样子,背景是模糊的夜色和零星的烟花。

      画里的许砚秋侧着脸,神情冷淡,戴着耳机,看着远处的高楼。

      那是过年那天晚上。

      许砚秋记得那天。他在阳台听歌,容池来叫他吃饺子,他摘掉耳机,擦过他的肩膀走了。
      就那一瞬间,容池记住了,还画了下来。

      “这画的是什么时候?”老顾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们旁边,低头看着容池的画板,“不是在画室吧?”

      “过年。”容池小声说。

      “观察力不错。”老顾点点头,“把瞬间的印象转化成画面,这是好习惯。”

      他拿起容池的画板,走到前面去讲评。许砚秋盯着容池,容池低着头收拾画笔,耳朵尖是红的。

      “你什么时候画的?”许砚秋问。

      “回去以后。”容池把铅笔一支支放回笔袋,声音很轻,“默画的。”

      默画。就看了一眼,回去以后凭记忆画出来。
      连他夹烟的手指姿势都画得一模一样,连他当时不耐烦的表情都画出来了。

      许砚秋想问他为什么要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个问题太蠢了,答案就在画里。

      中午休息,许砚秋去画室楼下的便利店买水。回来的时候在楼梯间碰见了容池。

      容池站在楼梯拐角,面前是隔壁班的赵愈,就是上次找外校的人堵容池的那个。

      赵愈比容池高半个头,一只手撑着墙,把容池的去路挡住了。

      “画得不错嘛,”赵愈笑眯眯地说,“我们班的人都在说,新来的转学生画画特别好。给我也画一张呗?”

      容池往后退了一步,背靠上了墙。“我画得不好。”

      “谦虚什么呀。”赵愈伸手去够容池肩膀,“别这么紧张,我又不打你。”

      许砚秋三步并两步上了台阶,一把扯住赵愈的后领往后拽。
      赵愈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刚要发作,看见是许砚秋,脸色变了变。

      “你是不是不长记性?”许砚秋挡在容池前面,声音不大,但冷得掉渣,“上次我说的话你忘了?”

      “我就是开个玩笑……”赵愈讪讪地往后退。

      “我没在跟你开玩笑。”

      赵愈被他盯得发毛,嘟囔了句“神经病”,转身快步下了楼梯。

      楼梯间安静下来。许砚秋转过身,看着还贴着墙站着的容池。

      “他碰你哪了?”

      “没碰。”容池摇头,“他刚来你就上来了。”

      许砚秋看着他眼睛,确认他没说谎,脸色才缓了一点。

      他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发现容池没跟上来。

      “不走?”

      容池这才挪动脚步,跟在他身后,隔了两级台阶。

      下午下课,许砚秋收拾书包的时候,周扬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我今天看到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那就别说。”

      “是容池的事。”周扬没管他,继续说,“我中午去办公室交作业,看见老陈在跟容池谈话。好像是有人把他转学的原因传出去了,说他妈妈……”

      周扬停了一下,看了许砚秋一眼。

      “说他妈妈以前是做什么的。不太好听。”

      许砚秋的手停在书包拉链上。

      “谁传的?”

      “不知道,但肯定是从校外开始的。赵愈那些人。”周扬皱着眉,“容池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但什么都没说。老陈问他他也不开口,就说没事。”

      许砚秋拉上书包拉链,站起来往教室外走。

      “你去哪?”周扬在身后喊。

      “找他。”

      许砚秋在操场边上找到了容池。

      容池坐在看台最角落的位置,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没在看。
      风吹过来,书页哗啦啦地翻,他也没管。

      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水泥台阶上,显得人更瘦了。

      许砚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操场上有人在踢球,喊叫声和哨声远远地传过来,像隔着什么东西。

      “容池。”

      “嗯。”

      许砚秋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容池放在膝盖上的手。

      容池的手很凉,手指蜷着,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蜗牛。许砚秋握着它,感觉到它在微微发抖。

      容池没有抽开。

      他低着头,盯着膝盖上被风吹乱的书页。
      许砚秋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后颈上细细的绒毛,和耳后那一小片被夕阳染红的皮肤。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容池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不用问。”

      “我没想问。”

      容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她不是那样的人。”

      许砚秋攥紧了他的手。

      “我知道。”

      容池终于转过头看他。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从住进许家到现在,许砚秋没见过容池掉过一滴眼泪。

      被排挤的时候没有,被欺负的时候没有,被自己冷眼相对的时候也没有。
      他只是把所有的东西都吞进去,嚼碎了,咽下去。

      “你信我?”容池问。

      “信。”

      许砚秋回答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有点意外。他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说这个字。

      几个月前他还在心里列了一千条恨容池的理由,现在那些理由一条都没变,只是不知道怎么就不重要了。

      容池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许砚秋等着。

      “我……”

      容池说了第一个字,然后停了很久。他的手指在许砚秋掌心里动了动,反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

      就一下。

      然后他松开了,把手抽回去,合上书,站了起来。

      “回家吧。”

      许砚秋看着他的背影,坐在原地没动。

      “容池。”

      容池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还没回答我。”许砚秋说。他说的是昨晚的事,说的是那个问出去还没收到回应的所有。

      容池站在夕阳里,影子被拉得很长。沉默了大概有一个世纪那么久,他转过身来。

      “我回答了。”

      许砚秋皱眉:“你什么都没说。”

      “没回答就是回答。”容池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哥,你知道的。”

      他说完转身走了。

      许砚秋一个人坐在看台上,看着容池的背影穿过操场,越走越远,越走越小。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落在他身上,把校服染成淡淡的橘色。

      没回答就是回答。

      他当然知道。容池在说,不行。不是不喜欢,是不行。不是不答应,是不能答应。
      这两个字之间的区别,容池不说,但他全懂。

      许砚秋往后靠了靠,把胳膊搭在看台椅背上,仰头看着天。

      天边最后一抹橘色正在被深蓝色吞没,几颗星子开始亮起来。

      “你以为我会听你的?”他对着空气说,像是在问那片天,又像是在问那个已经走远的人。

      这天晚上,许砚秋敲了容池的门。

      敲了三下。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

      许砚秋没有走。他靠在门框上,抱臂站着。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安静了太久,啪地灭了。

      黑暗里,他听见门那边有声音。很轻,像是有人也靠在门板上,隔着薄薄一层木头。

      许砚秋把手贴在门上。

      “我知道你在。”

      那边没有回答。

      “你不开门我就站到天亮。”

      沉默了很久。久到许砚秋的腿开始发麻,久到他以为那边的人已经走了。

      门开了一条缝。

      容池站在门缝里,穿着那件领口松垮的睡衣,头发乱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脸上的轮廓照得隐隐约约。

      “你到底想怎么样。”容池的声音带了一点哑,像是刚才哭过,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许砚秋把手撑在门框上,低头看着他。

      “你知道我想怎么样。”

      容池往后退了半步,退进了房间的阴影里。许砚秋跟进去了,顺手把门在身后关上。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月亮是唯一的光源,把一切照成灰白色。

      “今天在操场,你说没回答就是回答。”许砚秋说,“那我告诉你,你的回答我不接受。”

      容池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不行的理由,我不在乎。”许砚秋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我爸不在乎,我妈不在乎,我那些亲戚爱在乎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有你愿不愿意。”

      “你说得轻巧。”容池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你不知道那些话说得多难听。你不知道他们怎么看你,怎么看这个家。你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就告诉我。”

      “我不能。”容池的声音终于碎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破了,“我已经欠你们家太多了。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了。如果这件事再……”

      他没说完。

      许砚秋伸手揽住他的后脑,把人按在自己肩膀上。容池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开始发抖。
      不是哭,是抖,像筛糠一样,从骨头里往外翻的抖。

      “你没有欠谁。”许砚秋的声音闷在他的头发里,“我们家本来就烂了。你来之前就烂了。你以为我妈住院是因为你吗?不是。她的病早就有了,我爸在外面的事也早就有。你来了,至少这个家还有点人气。”

      容池没说话,但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了许砚秋后背的衣服,抓得很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什么浮木。

      两个人就这个姿势站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窗前移开,房间里彻底暗下来。

      最后容池松开了手,退后一步,把自己的影子从许砚秋身上剥离。

      他抬头看着许砚秋,月光重新照进来,许砚秋看见他的眼睛像洗过一样干净。

      “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容池说。

      许砚秋看着他。

      “多久?”

      “我不知道。”

      许砚秋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逼。能把“没回答”变成“再给我一点时间”,已经够了。

      “好。我等。”

      他转身往门口走。手刚碰到门把手,容池在身后叫住了他。

      “许砚秋。”

      不是“哥”。是名字。

      许砚秋转过身。

      容池站在窗前的月光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拳头,像是在攒什么勇气。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摇了摇头,像是在对自己说“算了”。

      “晚安。”容池说。

      许砚秋看着他,看着月光里那个消瘦的轮廓,那双还有些发红的眼睛,那只攥着拳垂在身侧的手。

      “晚安。”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许砚秋站在楼道里,黑暗吞没了他的身影。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衣服上还残留着容池的体温,和一点点湿意。

      不是拒绝。是他害怕。

      害怕到发抖,怕到抓着他的衣服不肯松手,怕到连“喜欢”两个字都不敢说出口,只能用“再给我一点时间”来代替。

      许砚秋走回自己的房间,坐到床边。

      窗外的月亮重新从云层里钻出来,把房间照得半明半暗。

      他的画架上还夹着白天那张没画完的人像素描。

      画里的容池垂着眼,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嘴角那颗很小的痣被他画得清晰了一点。

      许砚秋站起来,走到画架前,拿起了铅笔。

      今晚注定睡不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不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