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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云笙收剑而 ...

  •   云笙收剑而立,看向他。

      林瑜晔的目光落在她握剑的手上。那只手虎口处有一道裂口,血珠正往外渗,但她似乎完全没有察觉。

      “手怎么了?”他问。

      云笙低头看了一眼,不以为意地甩了甩手:“没事,练剑的时候磨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

      “前几天。”

      “为什么不告诉我?”

      云笙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不是什么大事。”

      林瑜晔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仔细看了看那道裂口。伤口不深,但因为反复撕裂,边缘已经有些发白。

      他取出一瓶药粉,洒在伤口上,又用布条仔细缠好。

      云笙垂着眼睛,没有说话。

      “以后伤了就说。”林瑜晔说,“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知道了。”云笙小声说。

      那天晚上,云笙比平时更早地睡了。林瑜晔坐在外间,手里端着已经凉透的茶,出神了很久。

      他想起了系统说的那些话。

      “制造关键冲突。”

      “促使其突破瓶颈。”

      “完成蜕变。”

      他看着自己刚刚给云笙包扎过的那双手,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要亲手把她养大,再亲手毁掉她。

      这算什么?

      他放下茶盏,走到洞府外面。

      月光如水,洒在满山翠竹上,泛着淡淡的银光。老梅树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无声地叹息。

      “系统。”他唤了一声。

      “宿主有何疑问?”

      “如果我不按你说的做,会怎样?”

      “世界规则将自行修正,届时天命之女的命运将更加不可控。宿主若执意偏离路径,后果自负。”

      “后果自负。”林瑜晔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冷笑一声,“你倒是会甩锅。”

      系统没有回应。

      林瑜晔在梅树下站了很久,直到露水打湿了衣袍,才转身回了洞府。

      经过云笙的石室时,他听见她在说梦话。

      “娘……”她含混地喊了一声,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林瑜晔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跪在父母灵前的孩子,想起她说的那句“你能教我报仇吗”,想起她攥着那块木牌不肯松手的样子。

      她从来没有忘记过父母。

      她只是不说。

      林瑜晔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了自己的石室。

      他没有睡。

      他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那个孩子的脸。

      三岁的云笙,六岁的云笙,九岁的云笙。

      每一个她,都在无声地告诉他同一件事——

      她是认真的。

      她的复仇,她的修行,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

      而他,要亲手把她推入深渊。

      林瑜晔睁开眼,看着头顶的石壁,忽然觉得这个任务比他想象的还要操蛋。

      ---

      云笙十二岁那年,林瑜晔带她下山历练。

      这是她九年来第一次离开青云山。

      山下的世界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也要复杂得多。有热闹的集市,有繁华的城镇,有各色各样的修行者,也有形形色色的妖物。

      林瑜晔带她去了一个被妖物骚扰的小镇。

      那是一只狐妖,修炼了三百多年,专门吸食年轻男子的精气。镇上有七八个年轻人已经遭了毒手,个个面色蜡黄、精神萎靡,躺在床上起不来身。

      云笙第一次见到被妖物害过的人。

      她站在那间昏暗的屋子里,看着床上那些形容枯槁的面孔,攥紧了手里的剑。

      “师父,我去。”她说。

      林瑜晔看了她一眼。

      “你确定?”

      “确定。”

      “那只狐妖修炼了三百年,你才练了九年。”

      “师父教我的,够用。”

      林瑜晔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去吧。”

      云笙独自去了。

      她在镇外的荒庙里找到了那只狐妖。那狐妖化作一个美貌女子的模样,穿着红衣,倚在破败的佛像前,笑盈盈地看着她。

      “小丫头,你来做什么?”

      “杀你。”

      狐妖笑了,笑声尖锐刺耳:“就凭你?”

      云笙没有再说第二句话。

      她拔剑,出剑,一气呵成。

      剑气如霜,直取狐妖咽喉。

      那狐妖修行三百年,岂是等闲之辈?她身形一闪,避开了这一剑,十指化作利爪,朝云笙面门抓来。

      云笙侧身避开,反手一剑横扫。狐妖的爪子与剑锋相撞,迸出一串火星。

      一人一妖缠斗了半个时辰。

      云笙受了伤——左臂被狐妖的爪子划了一道,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染红了半截衣袖。但她没有退,一步都没有退。

      她想起师父教她的那些话。

      “剑不在手,在心。”

      “心不乱,则剑不偏。”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

      那一剑,贯穿了狐妖的胸口。

      狐妖的瞳孔骤然放大,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的少女。她的身形渐渐消散,化作一缕青烟,融入暮色之中。

      云笙收剑入鞘,拖着受伤的手臂走出了荒庙。

      林瑜晔站在庙外,看见她满身是血地走出来,皱了皱眉。

      “解决了?”他问。

      “解决了。”云笙说。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林瑜晔看了看她手臂上的伤口,没有多说什么,从袖中取出药粉和布条,蹲下来给她包扎。

      云笙垂着眼睛,任由他处理伤口。

      “师父。”她忽然开口。

      “嗯。”

      “那些被狐妖害过的人,会好吗?”

      “会好的。需要时间。”

      “那就好。”

      云笙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包好的手臂,沉默了一会儿。

      “师父,我想以后专门做这种事。”

      “什么事?”

      “帮那些被妖物害过的人。”

      林瑜晔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他们很可怜。”云笙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没有人帮他们的话,他们就只能一直躺在那里,直到死。”

      林瑜晔没有回答。

      他把纱布系好,站起身。

      “先把伤养好。”他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云笙点了点头。

      但林瑜晔知道,她是认真的。

      她一直都是认真的。

      ---

      回到青云山后,云笙养了半个月的伤。

      那半个月里,她没有练剑,没有打坐,每天只是读书、煮茶、在院子里晒太阳。

      林瑜晔以为她是在休息,直到有一天夜里,他起夜经过她的石室,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响动。

      他推门进去,看见云笙坐在床上,手里握着那块木牌,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

      她没有哭出声,但林瑜晔看得出来,她在哭。

      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

      “怎么了?”他问。

      云笙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师父,我想我娘了。”

      林瑜晔沉默了一会儿。

      “你娘给你的那块木牌,能给我看看吗?”

      云笙犹豫了一下,把木牌递给了他。

      木牌巴掌大小,材质普通,边角已经被摩挲得光滑发亮。正面刻着两个字——“平安”,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笙”字。

      字迹歪歪扭扭,不像工匠刻的,倒像是有人用刀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林瑜晔摩挲着那块木牌,没有说话。

      “我娘不识字。”云笙忽然说,“这个‘笙’字,是她跟村里教书先生学的,学了三天才学会怎么写。刻这个字的时候,她把手割了好几次。”

      云笙说着,声音有些哽咽,但她很快稳住了。

      “我娘说,戴着这个,就能平平安安。”

      林瑜晔把木牌还给她。

      “那你戴着。”他说,“你娘说得对,戴着就平平安安。”

      云笙接过木牌,攥在手心里,慢慢止住了颤抖。

      “师父。”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林瑜晔,“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林瑜晔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还有未干的泪痕,但目光很亮,亮得让人没法说谎。

      “会。”他说。

      云笙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心事,慢慢躺下去,闭上了眼睛。

      林瑜晔坐在床边,等她睡着了,才起身离开。

      他走到洞府外面,站在梅树下,仰头看着满天的星辰。

      “系统。”他说。

      “宿主有何疑问?”

      “你刚才听见了。”

      “听见了。”

      “我骗了她。”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宿主可以理解为善意的谎言。”

      林瑜晔冷笑了一声。

      善意的谎言。

      他说“会”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他总有一天要离开。不是以沈渡的身份离开,就是以厉九渊的身份背叛。

      不管哪一种,都是离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给云笙包过伤口,给她做过饭,在她害怕的时候握过她的手。

      总有一天,这双手要举剑指向她。

      林瑜晔闭上眼睛。

      夜风吹过梅树,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间,像一场无声的雪。

      他站了很久,久到露水打湿了衣袍,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然后他转身回了洞府。

      云笙还在睡,被子又蹬开了。

      他弯下腰,把被子重新掖好。

      和九年前一样。

      只是这一次,云笙没有抓住他的手指。

      她已经长大了。

      ---

      云笙十五岁那年,已经突破了筑基期,正式踏入修仙的门槛。

      她的剑法日益精进,读过的书堆满了整间石室,对天地灵气的感知也愈发敏锐。她不再是当年那个跪在父母灵前、瘦骨嶙峋的小女孩了。

      她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

      眉眼间依稀还有当年的影子,但气质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她的眼神坚定而清澈,说话做事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不瞻前顾后。

      林瑜晔有时候看着她,会想起系统说的那些话。

      “制造关键冲突,促使其突破瓶颈,完成蜕变。”

      他已经拖了太久了。

      按照系统的规划,云笙应该在十六岁之前离开青云山,入世修行,经历她命中注定的那些磨难。

      而他,需要用另一个身份出现在她身边。

      “系统。”那天夜里,林瑜晔独自站在梅树下,唤出了系统。

      “宿主有何指令?”

      “剑客那个身份,准备好了吗?”

      “已准备就绪。宿主可随时切换至‘云游子’身份,外貌、修为、性格特征均已设定完毕。切换后,宿主将以独立个体形态出现,与‘沈渡’身份互不干扰。”

      “互不干扰是什么意思?”

      “两个身份可同时存在,由宿主意念操控。但建议宿主不要让天命之女同时见到两个身份,以免暴露。”

      林瑜晔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多久?”

      “距天命之女下山历练的最佳时机,还有一年。”

      一年。

      他还有一年时间,以师父的身份陪在她身边。

      一年之后,他就是云游子了。

      一个与她素不相识、却要陪她行走江湖的剑客。

      林瑜晔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星空。

      青云山的夜很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云笙大概已经睡了,她今天练了一整天的剑,累得不轻。

      他转身走回洞府,经过云笙的石室时,看见她睡得很沉,被子又蹬开了。

      他弯下腰,把被子重新掖好。

      和十二年前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在床边停留。

      他走进自己的石室,关上门,在蒲团上坐下来。

      他没有睡。

      他闭着眼睛,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系统的那句话。

      “制造关键冲突。”

      他苦笑了一下。

      这就是当反派的下场。

      养大的孩子,要亲手推入深渊。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因为ICU里那具身体,还在等他回去。

      ---

      翌日清晨,云笙照例早起练剑。

      林瑜晔照例在院子里煮茶,看着她练。

      云笙的剑法已经很有样子了。她的剑不快,但很稳;不华丽,但很实用。每一剑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

      林瑜晔看着看着,忽然开口:“云笙。”

      云笙收剑,转身看向他。

      “过完年,你就十六了。”林瑜晔说。

      云笙点了点头。

      “你打算一直待在山上吗?”

      云笙沉默了一瞬。

      “师父的意思是……”

      “你该下山了。”林瑜晔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山上能教你的,我都教了。剩下的,你得自己去学。”

      云笙握着剑的手微微收紧。

      “师父不跟我一起?”

      “我有我的事。”

      云笙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很多东西——不解、失落、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但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林瑜晔知道她心里不好受,但他没有安慰她。

      他不能安慰她。

      因为这只是开始。

      更糟糕的还在后面。

      ---

      那天晚上,云笙没有练剑。

      她一个人坐在洞府外面的梅树下,抱着膝盖,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林瑜晔站在洞口,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想起十二年前,他第一次抱起她的那个夜晚。那时候她轻得像一捆柴火,抓着他衣领的手紧得像要把那块布料攥出一个洞来。

      十二年过去了,她已经长大了。

      不再需要他抱着飞了。

      不再需要他掖被子了。

      不再需要他教她识字了。

      她什么都学会了。

      除了——她还没有学会,怎么面对失去。

      林瑜晔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来。

      “在想什么?”他问。

      云笙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星空中。

      “师父,你说星星上面有人吗?”

      “不知道。也许有,也许没有。”

      “如果有的话,他们也会像我们一样,要修炼,要报仇,要离开吗?”

      林瑜晔沉默了一会儿。

      “大概吧。”他说,“不管在哪里,人总要面对这些东西。”

      云笙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坐在梅树下,看着满天的星辰,谁都没有再说话。

      夜风轻轻吹过,梅花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是某种说不出口的心事。

      过了很久,云笙忽然开口了。

      “师父。”

      “嗯。”

      “谢谢你。”

      林瑜晔转头看她。

      云笙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星空中,但他看见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谢谢你教我本事。”她说,“谢谢你带我走。”

      “谢谢你在我什么都没有的时候,给了我家。”

      林瑜晔喉咙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不用谢”,想说“这是我的任务”,想说“总有一天你会恨我”。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转过头,继续看星星。

      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眨眼睛。

      云笙靠在梅树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睡着了。

      林瑜晔坐在她身边,没有动。

      他怕他一动,她就会醒。

      他怕她一醒,就会问他那些他回答不了的问题。

      所以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满天的星辰,听着风吹过梅树的声音,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然后他站起身,把身上披着的外衣解下来,轻轻盖在云笙身上。

      “云笙。”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风,“对不起。”

      他转过身,走进了洞府。

      身后,梅树上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云笙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盖着的那件外衣上。

      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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