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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雪衣 折骨为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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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壁辉煌的宫殿里,正值中年的皇帝坐在高堂上,阴沉脸色的透露出了他此刻的不悦。一双鹰眼透过金黄色的流苏犀利的扫视着赫连辰。
赫连辰撩起前摆,双膝跪地,恭敬道:“儿臣拜见父皇。”
偌大的宫殿里,只有赫连辰一人的声音回响,皇帝支着脑袋,手指在扶手上有节奏的敲响。
刘公公垂首立在一旁,一言不发。
皇帝挥手,所有的宫女太监都退了出去。
此刻宫殿里只剩下赫连辰和皇帝。
“起来吧。”
“谢父皇。”赫连辰直起身子,问道:“父皇,不知您传儿臣前来所为何事?”
“辰儿,你母后这些年的事你也知道,朕就有话直说了。 听说你豢养的那条灵蛇特地问了皇后所服药物,虽未过问具体配比,但以他居然做出这个举动,想必已经发现了那碗药的秘密。”
“父皇的意思是……”
“看在他那日在死海救了你一命的份上,朕不想为难他。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让他管好自己的嘴,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这些年,朕好不容易让你母后放下心中隔阂,断不能再生隔阂。”
赫连辰唰的抬头,有些疑惑,甚至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那个那此生最敬爱的父亲,“父皇,儿臣不明白您为何要这样做?”
“朕当时一念之差,铸就了今日的错事。若是被你母后发现真相,以她的脾气,绝对会闹个天翻地覆。朕知道,你重情重义,不忍心见你母后受任何委屈,正因如此,你才必须要帮朕瞒下这件事。”
赫连辰垂眸躬身道:“儿臣…遵命。”
皇帝满意的看着赫连辰,看着这个他浇灌了无数心血的得意之作。
他爱皇后,自然也爱他们唯一的孩子。
历朝历代太子都是由太师太傅传授学识,唯有赫连辰,是由他亲手培养。理所应当的,赫连辰继承了他的一切。他的沉毅、他的睿智、他的宽仁、他的果决……唯独没有继承他的无情。
他自问深爱皇后,却也依旧是三宫六院,妻妾成群。
而他最看好的儿子,却待一条卑贱到不能再卑贱的蛇奴用情至深。
皇帝的目光掠过赫连辰,刚想让他离去,视线突然停留在他颈侧,领子立得那样高,像是在遮掩什么,“朕记得,你不爱穿这样式的衣服。”
赫连辰心头一紧,镇定道:“儿臣随意穿的,未曾留意款式。”
皇帝眯起眼眸,注意到赫连辰脸上那一点细微的表情变化。
“将领子落下来。”
*
花姚就在树上等啊等,等到太阳从东边移到正中间,赫连辰还是没有来。
“散了吧,殿下可能不会来了,毕竟殿下对这种聚会向来没有兴趣。”
叶栖初耷拉下脑袋,偷偷瞧了一眼树上的少年郎,“喂,那个叫花姚的,对,就你。”
“有事?”花姚撩起眼皮。
叶栖初红着脸问,“你别等了,殿下不会来了,你要不要随我在宴会上四处逛逛?”
“没兴趣。”
花姚倚靠在树间打盹,忽的,鼻尖嗅到一缕极淡的梅香,伴随着灵蛇的悲鸣。他呢喃:“奇怪了,现在并非梅花盛开的季节,哪里飘来的梅香?”
他循着香气而去,只见不远处的石桌上,静静立着一只白色花瓶。
瓶身素白,不似白玉,更不似白瓷,肌理超出寻常的细腻,花姚伸手轻轻触碰花瓣,花瓣像是有生命一样,瑟缩了一下。
并非错觉,这花瓶确实是活的。
一个悚然的想法出现在他心底,为了验证这个想法,花姚掀开枝叶自瓶口朝里瞧去,正好看到一颗血淋淋的眼珠子,浸泡在一片血泥中。
那颗眼珠子也盯着他看,一眨不眨。
花姚身体僵住,一股寒彻骨的凉意自脚底蔓延至他的四肢百骸,他颤抖着手抚上瓶身。
这花瓶,竟是由一条活生生的灵蛇所铸。
斩断蛇尾和双臂铸成瓶身,以血肉为泥,折骨为枝。
“刚才是你在向我求救吗?”
他听不见,看不见,发不出声音,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一只普通的花瓶,来往的路人可能会顿足稍微疑惑一下,为什么寒梅会在春天盛开,然后带着疑惑离去。
只留下他被囚禁在方寸之间,苦苦挣扎。
“诶,这里有株梅花呀?居然能在冬天盛开,是花房培养的新品种吗?”
叶栖初蹲在花姚身边,一脸新奇的看着那株梅花。
“好看么?”花姚问。
叶栖初点头,试探着开口,“你喜欢梅花吗?我爹爹有一幅珍藏了多年的雪梅图,一会儿我便差人送给你。”
许久听不到花姚回话,叶栖初扭头,看到一滴泪垂落,正好滴在花瓣上。
花姚捧着花瓣呢喃:“我觉得,我就是这株梅花。”
叶栖初心脏紧紧揪了一下,麻麻的,痒痒的……被少年失落的情绪感染,她此刻也感到难过,那一滴眼泪不只落在了梅花上,同样实打实落在她心尖。她不清楚少年为何而落泪,冒昧询问或许会令少年更伤心,只是轻声道:“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我想要,一把琴。”
叶栖初急忙吩咐下人去准备,不一会儿,一把琴就送到花姚手上。
白棕色的七弦古琴,泛着木质清香。
花姚席地而坐,低着头,骨节分明的十指搭上琴弦,悠扬婉转的琴音自他指尖倾泻而出。
一曲悲歌,葬送亡灵。
叶栖初不懂音律,只觉这琴音初听时轻灵,越往后,越是悲伤空旷,让人止不住想要落泪。
一曲过后,群花生艳,唯有花姚手边的那一株梅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先是一般般花瓣飘落,而后,瓶身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缝,那裂缝越来越大,和枯萎的梅花一起,化作细小的粉末,随着风消散在天地间。
“你自由了。”
据说,极善琴者,可以琴音杀人。
亦可以琴葬花。
“你都做了什么?!”
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嘶喊,紧接着,一个白衣白尾的灵蛇冲了过来,拼命的想要抓取那些粉末,最后落得一场空,只能看着那些粉末从他手中溜走,“不要,不要……”
雪衣跪在地上,濒临疯狂。
“主人说了,只要我照顾好这株梅花,就让我和我哥再见一面。”
不久前,慈宁宫。
本应是后宫最祥和的圣地,此刻却回响着奢靡的丝竹音,红纱帐里媚笑不断,遍地的金缕衣铺成床。
温清和翘着二郎腿靠座在椅子上,微微上挑的狐狸眼让他看起来多了一份算计。
【心肝,别哭,再吃颗葡萄】
太后掀开纱帘,自美人榻走下,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她已经年近六十,皮肤仍光滑白嫩宛如十八少女。一个人身蛇尾的青年自红纱后爬出,恭顺的跟在太后身后。
【哀家对风族恨之入骨,尤其是王蛇一脉……他害得暮宇那样惨,皇帝明摆着偏心太子,可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哀家定叫他生不如死】
【清和,这件事,哀家全权交给你去办,事成之后,那条灵蛇便是你的】
【是,太后娘娘,微臣一定不会叫您失望】
温清和暧昧不明的朝那条灵蛇勾了勾手指,【雪衣,过来】太后顺势松开手中的链子,被唤做雪衣的灵蛇低垂着头爬到温清和身前,【奴见过温大人】
【今日怎么只有你,你哥呢?】
【兄长一时失仪,冲撞了主人,已经被关起来责罚。兄长实属无心之失,奴恳请主人看在兄长侍奉主人多年的份上留他一命,来世奴做牛做马,也要偿还主人的恩情】
雪衣将头压的很低,低到了尘埃里。
他身上只穿着一层薄到透明的雪白纱衣,一看就是供人取乐的男宠,不,他的地位甚至连男宠都不如。
【放心,看在你为他求情的份上,哀家会留他一条命】太后指尖捏着烟杆,娴熟的吐出一口烟雾。
【哀家最近得了一株能在春天盛开的寒梅,只要你悉心照养这株梅花,哀家就让你和你的兄长再见一面】
灵蛇血脉一脉单传,双生儿千年难遇。
月衣和为枝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两人一同在灵蛇司长大,一同被选为太后的男宠。他们这一生就只有彼此,哪怕卑微如尘,哪怕受尽屈辱,只要互相陪伴在彼此身边,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可是为枝不这么想。
就如同灵蛇无法被驯服。
他不受管教,一身傲骨难调。
太后爱极了他桀骜不驯的脾气,但刚极易折,宠爱终有尽头。
雪衣不知道哥哥被关在哪里了,只要哥哥还活着,他就有活下去的动力。即便再不堪,他也会竭尽全力讨好太后,为哥哥求得一线生机。
“明明,明明马上就能和哥哥见面了,是你,都是你!”
“都是你害的!”
雪衣疯了似的扑到花姚身上,绷紧的拳头伴着泪水如雨点砸落,经由灵蛇司驯化过的灵蛇,拳头软的像是棉花,造不成一点实质性的伤害。
等他情绪稳定下来后,花姚用一只手轻而易举攥住了他的双腕,“闹够了吗?”
雪衣这才注意到,花姚的眼睛,还有那头墨色长发。
这便是,爱慕着人族太子的王蛇吗?
花姚松开手。
雪衣捂住脸,泪水不断从溢出。
“呜…呜呜……”
“我真的,很想念哥哥……”
花姚不耐烦的“啧”的一声,被他哭得头疼,他眯起眼睛,扣住雪衣的下颌,强迫他张开嘴。
只见那獠牙被磨平,整齐的牙齿被磨得只剩下牙根,上面套着一层近乎透明的软胶。
难怪刚才没用牙咬他。
叶栖初惊讶的捂住唇,“喂,别哭了,擦擦脸吧。你这样还能吃东西吗?”
“可以,只是嚼的时间长些。”
雪衣接过叶栖初递过来的帕子,道了声谢。
花姚支起下巴,“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哭了么?”
雪衣一边抽泣一边道:“主人承诺,只要我能养活这株梅花,就让我和兄长再见一面。”
“你的主人是谁?”叶栖初好奇问,身后,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
“太后娘娘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