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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审问与寿宴 昏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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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地下空间内,火把在过道里投下颤动的暗影,过道的尽头,刑架上血迹斑斑,铁链悬垂如死蛇,刑堂审讯的人静立,目光冰冷。
谢云归和林昭稳步走着,影十和影十一看到来人,颔首,“主子,林大人。”
谢云归没回应,看到刑架上奄奄一息的人,微微皱眉,这是没审出来啊,啧,嘴还挺硬。
他的手轻轻掠过桌案上的刑具,最终挑了把短刀,缓步走近那个浑身血污的人,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说你是为了给家里人治病,才一时鬼迷心窍,背叛我。”
话音刚落,一刀狠狠扎进那人右肩,皮肉撕裂的闷响,伴着一道压抑的闷哼,同时响了起来。
一直站在一旁的林昭眼中闪过一丝嘲弄,语气像在说一件有趣的事:“啧啧啧,你们楼主这两天烦心事多着呢,这人怕是到头了。再说了,叛主……这罪名,可不是闹着玩的。”
谢云归的表情不再平静,寒意一寸寸攀上眉目,又接着冷冷道:“暗卫堂的月银,足够你们养活家人了,是你自己去赌,输地一干二净,才落得连给家人治病的钱都没有,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不过是个懦夫。”
他一字一句,每说一句,便在那人身上剜下一刀。一刀都没落在致命部位,却句句诛心,刀刀见血。话落时,那人身上早已干涸的暗色血迹之上,又漫开了新鲜的殷红,顺着创口缓缓滑落。
谢云归向后退几步,将刀子随意抛给身旁的人,又接下递过来的手帕擦起手,声音低沉,“继续审,审出来前,别弄死了。”
停顿一下,像是又想到了什么,眼神戏谑,他缓缓开口:“不过,你倒是把你儿子藏得挺严实,可他倒心大,还在逛青楼呢。”他仿佛是越说越高兴,笑了起来,“要不是我的人在那儿无意间撞上他,怕还得费些周折,你这儿子,倒是替我省心。”
他顿了顿,睨了那人一眼,“你说,那些要债的人,得多久能找到他?要是找不到……我呢,一向热心,不介意好心地提点他们几句,看你儿子从前成日泡在青楼的模样,怕是还不清这笔账吧。”
“提醒”二字,谢云归咬的很重,他敛了笑声,微微侧身,贴近那人的耳朵,冷冷道:“最好老实交代,不然……”
随即直起身,话未说完,可意思,傻子都听得明白。
他将擦过手的帕子随手丢在地上,转身向外走去。林昭见审得差不多了,也跟在他身后离开。
果然,没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一道沙哑而急切的声音:“等等!我说!”
谢云归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只淡淡吩咐了一句:“他说的,都记下来。另外,这里收拾干净。”
影十和影十一齐声应道:“是。”
谢云归最恨背叛者,而那人刚好撞到了刀尖上。
快速折返酒肆后,谢云归照例换上一身药草熏过的衣裳,既能盖住血腥味,旁人问起,也只说是香囊罢了。
不多时,天空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风呼啸而过,不带秋凉,反似冬日的刺骨。
回到谢府,管家来报:大伯有事叫他。谢云归推开书房的门,目光落在端坐于书案后的谢致身上,他微微弯腰,双手叠于胸前,低声道:“大伯。”那声音飘忽,仿佛是落不到实处。
“出岫啊,喝酒伤身。”谢致担忧地问。他虽已至中年,坐在那里却丝毫不显颓色。谢云归坐下,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多谢大伯关心,侄儿……晓得轻重。”
谢致端起茶盏,目光落在浮沉的茶叶上,沉吟片刻,叹道:“哎,罢了。这次叫你来,是有件事想问问你。昨日丞相府遣人递了请帖,特意提起了你,说是七日后办寿宴,问你要不要去。”
见谢云归没有应答,谢致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这事不急,你回去慢慢想,我知你不爱这种应酬,所以大伯也不强求。”
天色渐沉如墨,压得人喘不过气,寒风卷起残叶,万户灯火渐次亮起。
谢云归坐在桌边,食指轻叩桌面,心中思量:自父母走后,旁人瞧在大伯的面子上,也不会为难于他,便是宴请谢府的帖子,也从不会特意避着他。
不过,这次居然会特意提到他。
这刚查到青楼,便有人送上门来邀他赴宴。会有这么巧的事?
那么,这次寿宴,绝不简单。
谢云归暗自定了定心神,还是要做好准备。洗漱完毕,他唤来暗一,低声吩咐了几句,便慢慢合上了眼。
夜晚,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父亲在桂花树旁舞枪,枪风扫落花瓣如雨;母亲与他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石桌上摆着刚做好的桂花糕。他一边尝着糕点的甜,一边为父亲鼓掌叫好。
忽然间,这一切开始缩小,越来越远。谢云归拼命去追,却怎么也追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道身影渐渐淡去,消散在无边的昏暗里。
七日后
丞相府内外张灯结彩,宾客如云,接踵而至。人人手中皆携贺礼,偶有少数两手空空的,那也必定是因为礼物太过“贵重”,不便堂而皇之地从正门抬进来。
府内正厅,两侧乐师奏着悠扬的丝竹之乐。每张桌上都摆满了各色珍馐美馔,席间推杯换盏,交头接耳。
不时有官员起身,走到主位面前,向当朝丞相徐载贺寿,那话一句比一句漂亮,听得人耳热心暖。
主位旁坐着一位妇人,正是徐载的母亲,圣上亲封的一品诰命夫人崔氏,神态端庄,含笑不语。
待到厅中走动渐少、贺声渐歇,丞相才慢慢悠悠地站起身,举起酒杯,扬声对众人说道:“今日是本官寿辰,诸位赏光,务必尽兴,若有招待不周之处,万望海涵。”
谢云归坐在靠后的位置,林昭则在他斜前方,即便坐着不动,也能清楚看到对方的侧脸。
这时,前排席位中一位女子起身离座,款步走到徐老夫人面前,微微行礼,恭敬道:“祖母万安。”此人正是丞相府千金徐婉清。
她目光不经意地向林昭的方向一瞟,带着几分好奇,轻声问道:“祖母,那边那位大人是谁呀?孙女想……”
话未说完,徐老夫人便打断了她:“清儿,祖母知道你的心思。可这种事,不是你一个女儿家能定的,得问过你父亲才行。”
徐婉清低下头,语气里带着遗憾,却仍乖巧地应道:“是。”
徐老夫人终究心软,叹了口气,又开口劝慰:“罢了,我会跟你父亲说的,真是拿你没办法。”说着,伸出食指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
徐婉清顿时眉眼弯弯,开心道:“谢谢祖母,就知道祖母最疼我了!”
片刻后,徐载走到谢致所在的那一席,目光越过众人,看向后方正散漫坐着的谢云归。此时谢云归随意端着酒杯,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送,姿态慵懒,仿佛周遭的热闹都与他无关。
察觉到不远处投来的目光,他未动分毫。身旁谢远澈低声提醒,谢云归这才缓缓起身,脚步微晃着向前几步,微微欠身,声音里带着几分虚浮:“丞相大人,万安。”
徐载哈哈笑了几声,朗声道:“谢二公子,不必多礼,听闻你对酒颇有研究,不知今日我这府上的酒,你觉得如何?”
谢云归像是真的醉了,停顿片刻,才悠悠吐出几个字:“自然是……极好的。”
“哈哈哈哈,那就好,那就好。”徐载笑容满面,“谢二公子玩得开心,我就不多奉陪了。”说罢,转身朝其他宾客的方向走去。
谢云归没有回席,而是走到谢致身边低声打了声招呼,说是身子不适,要去外面醒醒酒,便转身离了正厅。
徐载余光瞥见他离开,不动声色地向身旁的小厮使了个眼色。小厮会意,悄无声息地跟了出去。
半刻钟后,林昭也借口如厕,起身走出了正厅。
不一会儿,一处僻静的假山阴影里,悄然站定两个人,正是谢云归和林昭,谢云归早已甩掉了身后的尾巴,在这里与林昭汇合。
林昭将手中的纸条递给谢云归。纸条上只写着两个字:假山。
林昭笑着开口:“看来我没领会错嘛,楼主大人。咱们两个还真是……心有——哎呀,不对,是有默契。”方才趁着众人陆续向丞相贺寿、推搡拥挤的当口,谢云归早已不动声色地将那张纸条递了出去。
林昭见谢云归没反应,他收起玩笑的话,又问:“除了那沈家的儿子没来外,我没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你呢?这场宴会,可有异常?”
阴影里看不清谢云归的表情,他沉声道:“有,我感觉到屋外有个练家子在盯着我,且来者不善。”
林昭不通武艺,自然察觉不到。他眼睛微微一亮:“哟,这可是在丞相府,要说这跟他没关系,那都不太可能了,咱们这位丞相,真是不简单啊。”
谢云归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低声道:“走了,不能久留。”
话音刚落,两人一前一后,悄然返回了宴席。
酒宴散场,宾客尽去,正厅内只剩下徐载一人。
这时,一个身影从阴影中缓步走出。徐载头也不抬,低声问道:“看出来了吗?他到底会不会武?”
那人双手指节粗砺,布满薄茧,浑身散发着一股沉敛的煞气,一看便知是习武之人。他沉吟片刻,开口道:“隔得太远,眼下还无法判断。要想确认,只有出手试探。”
徐载眸光一沉,眼底透出几分狠劲:“我的人也跟丢了,但若他真有问题,未免也太会隐藏了,那便是大麻烦,必须得除掉。”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人,语气冷了下来:“我会再找机会给你,你先准备着。”
那人微微颔首,无声地退回了阴影之中。
次日,丞相府
徐老夫人坐在上位,徐载从屏风后走来,微微躬身道:“给母亲请安,母亲叫儿子来有何事?”
“是清儿的婚事,清儿今岁可都十八了,昨日我看那吏部侍郎就挺好,人长得端正,又温和有礼,是个不错的,你在朝中好行事,帮着看看。”老夫人缓缓说道,“之前清儿总是觉得这个不好,那个配不上她,这她如今好不容易相中了一人,你这做父亲的得好好替她把把关。”
“母亲,您先不急,容儿子想想。”徐载不紧不慢回道。
谢致已许久未被重用。圣上一直被他们这些老臣压着,从未起过重查当年旧案的念头。说不准哪一日,他这吏部尚书之位便坐不安稳了。
刑部的林涧前几日递了辞呈,这两日怕就要获批回乡。如此,吏部尚书之位九成将落入那人之手。清儿嫁给他……倒也不是不可,只看那小子是否识趣了。
徐载思忖至此,抬首对上座的母亲回道:“母亲,依儿子看,此人尚可,还请容我些时日,再细细观察一二。若果真可行,便如此定下。”
说罢,徐载便对母亲说还有公务要处理,去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