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捡来的》零度Void

23、因为你 陆辞告诉沈

　　接下来的半个月，沈鹿的生活里突然挤进了三个人。

　　陈屿是最安静的那个。她后来又来过店里两次，每次都挑下午人少的时候，坐下来喝一杯沈渡调的酒，不说多余的话。她不再提照片的事，不再提“欠的该还了”，只是坐在吧台最边上的位置，喝完酒，放下钱，走人。沈鹿一开始还会在她来的时候躲到后厨去，后来发现陈屿根本不看她，也就不躲了。

　　陆辞是来得最勤的。她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候带着水果，有时候带着客人，她给沈渡介绍了好几个新客户，都是些出手阔绰的主，点最贵的酒，给最多的小费。沈鹿不想感谢她，但账本上的数字在涨，她没法装作看不见。陆辞跟沈渡聊天的时候，沈鹿就坐在角落里，不参与，不离开。她发现陆辞从来不在她面前说沈渡过去的事，也从来不在沈渡不在的时候跟她套近乎。陆辞像一道边界线，把自己严格地划在“外人”的位置上，不越界，但也让你没法讨厌她。

　　姜念是最让沈鹿不舒服的那个。她来的时候总是晚上，总是穿那件黑色皮夹克，总是坐在吧台正中间的位置，点一杯沈渡调的威士忌，然后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沈渡。她不跟沈渡聊天，也不注意沈鹿，什么都不做，就是看着。那种目光沈鹿认识，她自己看沈渡的时候，就是这种目光。姜念喜欢沈渡。不像是“老朋友”的喜欢，也不像是“很重要的朋友”的喜欢，倒像是那种想靠近、想占有、想被看见的喜欢。沈鹿看得出来，因为她自己就是这样。

　　那天晚上打烊之后，沈鹿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靠垫，盯着电视里放的一部老电影。沈渡在洗澡，水声从浴室传出来，哗哗的，隔着墙听不太清。

　　沈鹿把靠垫抱紧了一点。

　　这三个人像三把钥匙，插在她心里三把不同的锁上，每一把都在试图打开什么。

　　浴室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沈渡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搭着一条毛巾。她看见沈鹿还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

　　沈渡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走到她旁边坐下来，开始擦头发。毛巾在头发上揉来揉去，水珠被甩出来，有几滴溅到了沈鹿的手臂上。沈鹿看着那些水珠，在皮肤上滚了一下，滑下去，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妈妈。”

　　“嗯。”

　　“陈屿、陆辞、姜念，你们以前都很熟吗？”

　　沈渡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做生意的伙伴。”

　　“什么生意？”

　　沈渡没有回答。她把毛巾从头上拿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靠在靠垫上，看着电视里那部老电影。屏幕上的光映在她脸上，一会儿亮一会儿暗，把她的表情切成一块一块的。

　　“不好的生意。”沈渡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后来我不做了。”

　　沈鹿侧过头看着她。沈渡的侧脸在忽明忽暗的光里显得很疲惫，眼角有一道沈鹿以前没注意过的细纹，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刻上去的。

　　“那她们呢？”

　　“有的还在做，有的不做了。”沈渡顿了一下，“大概就剩姜念还在做。”

　　沈鹿的手指在靠垫上攥紧了一下。她不知道为什么沈渡只提了姜念。是因为姜念还在做灰色生意，还是因为沈渡只在意姜念做不做？
　　“你到底欠她们了什么？”沈鹿问。她不知道欠的是谁，不知道欠的是什么，只知道沈渡说自己欠了东西，欠到有人找上门来。

　　沈渡把毛巾从头上拿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靠在靠垫上，沉默了一会儿。“以前跟人做生意，欠了人情。那个人帮过我。”

　　“你要怎么还？”

　　“还没想好。”沈渡的语气没什么波澜，但沈鹿听出来她在回避。

　　沈鹿没有再追问。她靠在沙发上，和沈渡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两个人一起看那部不知道在讲什么的老电影。电视里的男人和女人在吵架，声音很大，但沈鹿听不懂他们在吵什么。她的脑子里在转别的事情。陈屿、陆辞、姜念，她们都知道沈渡的过去，只有她不知道。

　　“妈妈。”

　　“嗯。”

　　“你以前，开心吗？”

　　沈渡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也开心过。”

　　沈鹿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沈渡会这么回答。沈渡从来不跟她聊以前的事，更不会说“开心”这种词。沈渡的过去在她心里一直是灰色的、沉重的、不能碰的。但沈渡说“也开心过”，语气很轻，像是在回忆什么不远不近的东西。

　　“跟她们？”沈鹿问。

　　沈渡点了点头。“那时候年轻。”

　　沈鹿把靠垫抱紧了一点，下巴搁在上面。她想象着年轻的沈渡，二十出头，跟陈屿、陆辞、姜念在一起，做着她不知道的生意，过着她没有参与过的日子。那个画面她想不出来，因为她认识的沈渡已经是三十岁、开酒吧、话少、会给她煎荷包蛋的沈渡了。

　　“那现在呢？”沈鹿的声音小了一点，“现在开心吗？”

　　沈渡看了她一眼。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橘黄色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沈渡的半张脸照亮。

　　“还行。”

　　沈鹿把脸埋进靠垫里，心情好了不少。沈渡说“还行”的时候，看着她说的。

　　“那？”沈鹿问，声音闷在靠垫里，“你看着我的时候，开心吗？”

　　沈渡没有马上回答。她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客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的。沈鹿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正准备站起来回房间，听见沈渡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开心。”

　　沈鹿抬起头。沈渡已经站起来往浴室走了，背影被走廊的灯光拉得很长。她没有回头，沈鹿只看见她的背影。

　　浴室的门关上了。

　　沈鹿坐在沙发上，把靠垫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去。靠垫上有沈渡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兴奋，过了一段时间后站起来，把靠垫放回原位，关了灯，摸黑走回自己的房间。

　　她躺到床上，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红本子的硬角，没有拿出来，只是用手指在边角上摸了摸。隔壁传来吹风机的声音，嗡嗡的，隔着墙听不太真切。沈鹿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沈鹿到店里的时候，陆辞已经在了。

　　她坐在吧台前，面前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手里拿着手机在刷什么。看见沈鹿进来，她笑了一下，把手机放下。“你妈在后厨，说等你来了先吃早饭。”

　　沈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走到后厨门口推开门。沈渡正在切水果，灶台上放着一碗粥和一个煎蛋，还是热的。沈鹿端起来，站在后厨里吃完了，把碗洗了，擦干手走出去。

　　陆辞还坐在吧台前，姿势都没怎么变。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毛衣，头发散着，看起来比之前柔和了不少。沈鹿走到吧台后面，拿起围裙系上，没有主动说话。

　　“你到时跟你妈完全不一样。”陆辞说。

　　沈鹿系围裙的手停了一下。“领养的。”

　　“我知道。”陆辞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们气质不像。她年轻的时候比你现在冷多了，跟谁都不说话，跟谁都不笑。”

　　沈鹿把围裙的带子系好，抬起头看着陆辞。“你认识她很久了？”

　　“十年。”陆辞说，“她二十岁的时候我就认识她了。”

　　沈鹿低下头，把抹布拿起来叠好。十年。又是十年。陆辞认识沈渡十年，姜念认识沈渡十年，陈屿也认识沈渡十年。她们见过沈渡二十岁的样子，见过沈渡笑、沈渡不说话、沈渡跟谁都不理的样子。她什么都没见过，她只见过三十岁以后的沈渡。

　　“她以前是什么样的？”沈鹿问。声音不大，像是怕被后厨的沈渡听见。

　　陆辞看了她一眼，没有马上回答。她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壁上慢慢转着圈。沈鹿等着，没有催她。后厨传来沈渡切东西的声音，笃笃笃的，很有节奏。

　　“以前的事，让她自己告诉你吧。”陆辞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我不该多嘴。”

　　沈鹿没有再问。她知道陆辞不会说了，也知道就算她追问，陆辞也不会松口。这些人都有一种默契，在沈渡划定的边界线外面站着，不越界，也不让沈鹿越界。

　　陆辞站起来，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喝完，拿起包。“走了。”

　　“嗯。”

　　陆辞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沈鹿。”

　　沈鹿抬起头。

　　“你妈现在比以前好多了。”陆辞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自己说话，“比以前爱说话了，比以前会笑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鹿没有回答。她看着陆辞的背影，等着她往下说。

　　“因为你。”

　　风铃响了。陆辞推门出去了，门在她身后晃了几下，风铃又响了几声，然后慢慢安静下来。沈鹿站在吧台后面，手里攥着抹布，看着那扇还在轻微晃动的门。因为你。陆辞说她是因为沈渡才变成这样的。沈鹿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她希望是真的。她希望沈渡因为她变得开心了一点，哪怕只有一点。

　　后厨的门开了。沈渡端着一盆切好的水果走出来，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一眼沈鹿。

　　“陆辞走了？”

　　“嗯。”

　　沈渡看了她两秒，没有再说什么，把水果放到调酒台上，开始准备今天的材料。沈鹿站在她旁边，擦完了吧台擦酒架，擦完了酒架擦杯子。两个人各做各的事，谁都没说话。

　　沈鹿擦完最后一个杯子，把它倒扣在架子上，站在沈渡旁边，看着她的手在调酒台上移动。沈渡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拿起量杯的时候稳得像一台机器。

　　“妈妈。”

　　“嗯。”

　　“陆辞说，你比以前爱说话了。”

　　沈渡的手停了一下，继续倒酒。“是吗。”

　　“嗯。”沈鹿顿了一下，“她还说，是因为我。”

　　沈渡没有回答。她把量杯里的酒倒进调酒器里，盖上盖子，摇了几下，滤出来，倒进杯子里。动作一气呵成，跟平时一模一样。但沈鹿注意到，沈渡的耳朵尖红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