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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梦   那夜回 ...

  •   那夜回到偏苑,殷照寒睡得很晚。

      凛京的夜风比北境软些,从窗缝里漏进来,只吹得灯影微微一晃。案上摊着半卷《京中避讳录》,纸页被风翻起一角,又慢慢落下。殷照寒坐在灯下,目光落在书上,却许久没有看进去。

      他今日见了许多东西。街上挑担的小贩,桥边临水的酒旗,食肆门前热腾腾的白雾,还有那些穿过人群时擦肩而过的笑声。凛京比他想象中更繁华,也更讲究,连人声都像被规矩磨过一遍,热闹里也带着几分体面。可这些热闹沉下去以后,反倒只剩一道很淡的影子。

      谢沉。殷照寒想起他站在街边时的模样。衣色素净,眉眼清冷,说话时也没有多少起伏。

      殷照寒垂下眼,将书页往后翻了一页。纸上写着玄乾、乾元、坤泽、中庸各循其礼,字句端正,条目清楚。他看了一会儿,却又想起谢沉身上那一点极淡的冷香。很干净,像雪水浸过青柚皮,清苦,冷淡,离得很远,却让人记得清楚。

      殷照寒皱了下眉,把书合上。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记得这个。质子入京,最该记的是礼法,是分寸,是每一句话背后的轻重。谢沉是凛朝玄君,离他太远,也太高。他可以敬,可以防,可以观察,却不该在夜深之后反复想起。

      灯芯轻轻爆了一声。

      殷照寒抬手按了按眉骨,终于吹了灯。黑暗落下来时,识海深处的玄狼伏在雪坡上,尾巴压得很低,像也替他守着什么不该外泄的东西。

      可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他梦见自己回到了北境。大雪从天尽头压下来,天地之间只有黑白两色。风刮过荒原,远处旌旗无声地折在雪里。玄狼立在他身侧,毛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眼睛冷而亮。然后雪地尽头忽然多了一道长廊。

      那长廊不像北境的建筑,檐角微翘,廊柱深红,青瓦上积着薄雪。风声走到那里便轻了,仿佛所有寒意都被挡在外面。殷照寒站在雪里,看见廊下有人回过头。那人衣色素净,眉眼清冷,隔着很远的一段雪,没有叫他,也没有走近。殷照寒知道那是谢沉。

      可梦里又像不只是谢沉。雪雾散开时,一只白鹿从廊下走出来,蹄下没有声响,鹿角映着淡淡天光,干净得近乎不真实。玄狼原本伏低的身子忽然抬了起来。它没有扑上去,也没有退后,只是望着那只白鹿,耳尖轻轻动了一下。白鹿停在廊尽头,也看着它。隔着风雪,隔着长廊,隔着一段谁都没有越过的距离。

      殷照寒想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叫谢沉不合适,叫那只白鹿也不合适。他只觉得喉间像被雪意堵住,半个字都发不出来。玄狼却往前走了一步,爪下踩碎薄雪,声音很轻。白鹿没有躲。它只是转过身,往更深的廊影里去了。那一点青柚似的冷香随风而散。

      殷照寒忽然醒来。

      窗外天色还暗,屋里没有点灯,只有一线灰白的晨光落在帐边。他没有立刻起身,先听见自己的心跳,比平日快一些,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楚。

      衣领间压了一夜的信香不知何时松开了一线。那气息极淡,冷冽,像北境雪夜里被磨过的铁。殷照寒几乎在察觉的瞬间便将它收了回去,指节按在腕骨上,用力到微微发白。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不是发热,也不是失控,更不像书上写过的那些失礼之兆。只是梦醒之后,灵府像被风吹乱了一瞬,连他自小习惯收紧的信香也跟着露出一点缝隙。殷照寒垂眼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是冷的。识海深处,玄狼仍立在雪坡上,望着梦里白鹿离去的方向。它没有像往常那样沉回风雪里,耳尖竖着,像还在听那阵已经散去的脚步声。

      殷照寒闭了闭眼。他不过见过谢沉几面。不该这样。

      天亮后,偏苑照旧安静。鸿胪署派来的小吏送来今日要学的礼册,说藏书楼那边也已经递过牌子,若殷公子要查凛朝旧礼,可在午前过去。殷照寒听完,只点了点头,神情看不出半分异样。

      他换过衣裳,束好袖口,连腰间玉扣都整理得分毫不差。昨夜那一点梦里的混乱,像被他一并压回了衣领之下。他仍是那个入京为质的殷照寒,进退有度,眼神安静,不多问,也不多看。只是走出偏苑时,他没有立刻往习礼的偏厅去。他去了藏书楼。

      藏书楼在宫城东侧一隅,离宗正司不远,却比前殿清静得多。楼前种着几株老槐,枝影落在青石阶上,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管事验过牌子,态度很客气,只提醒他外架书卷可以翻阅,内架旧录不得擅取。

      殷照寒应了一声,进了楼。楼中光线很淡,高窗开在书架之上,天光落下来,被一排排旧卷分成窄而安静的线。纸墨气息沉在空气里,和外头的风声隔开。殷照寒站在门口片刻,心口那点说不清的烦躁,倒慢慢沉下去。

      他告诉自己,他来这里,是为了查凛朝礼法。

      质子在京,最不能错的便是规矩。什么场合该行什么礼,什么人该避什么位,玄乾与乾元同席时该如何收息,这些都要知道。殷照寒在书架旁翻了翻《诸司官籍》《灵相旧谱》。他看得很认真,在几处容易犯错的地方停下来,默默记住。可书页翻到后来,他的目光还是在某一卷前停住了。

      那是一册宗室旧录,封皮颜色比旁的书更深些,边角已有磨损。殷照寒站了一会儿,才伸手将它取下来。

      他原本只是想查玄君在宗礼中的位次。这理由很正当。可翻到中间时,谢沉的名字便那样安静地落在纸上。墨色端正,字迹极稳。旁边所记不多,不过生年、籍属、照灵之日、礼序诸项。再往后,是一行很短的评语。

      性冷,守礼,少言。

      殷照寒看了许久。这几个字确实像谢沉。冷,守礼,少言。凛京人大约都是这样看他的,所以旧录也这样写。他们把一个人写进纸里,标明出处、品阶、礼序,从此便像已经懂了这个人。

      可殷照寒想起昨日街上,谢沉站在檐影下,淡淡说不必处处以客礼自困。

      这个念头刚浮起来,殷照寒便微微一怔。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像是无意间走到一扇不该推开的门前,手已经碰到了门环,才突然意识到里面太静,静得让人心慌。
      识海深处,玄狼忽然抬起了头。

      几乎是同一瞬间,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那一卷,不该放在外架。”

      殷照寒指尖一顿。他没有立刻回头。旧录还摊在手下,谢沉的名字就在眼前。殷照寒忽然生出一种极陌生的狼狈,不是做错事的慌乱,也不是被人撞破秘密的羞耻,更像是他自己都还没弄明白的东西,先一步被旁人看见了影子。衣领间压得很稳的信香,也在那一瞬松了一线。极淡的冷铁气息贴着腕骨浮起来,又被他强行按回去。殷照寒垂下眼,指节在袖中收紧,收得有些发白。

      识海里的玄狼已经站了起来。它立在雪坡上,耳尖竖着,望向风雪尽头,像早在谢沉开口之前,就已经闻见了那一点清苦的冷香。

      殷照寒终于合上书,转身行礼。“玄君。”

      谢沉站在两排书架之间。今日他穿得比昨日更素,衣襟整齐,腰间玉扣也不见繁饰。高窗的天光落在他肩侧,照出一点冷白的边。他身后是沉沉书影,整个人看着像从旧卷里走出来的,清冷,安静,不带烟火气。

      谢沉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为何在这里,也没有问他为何翻到这一页。他走近几步,将殷照寒手边另一册书抽出来,放回更高一层的木格里。

      他低声道:“我只是查礼。”这话说得很稳,也很像他平日会说的话。可说完之后,他自己也知道,这句话不算全真。

      谢沉却没有拆穿。

      他只是将那册宗室旧录从殷照寒手边拿起,合上,放回架上。动作很自然,并没有责备他的意思。

      “礼在外架。”谢沉道,“这一卷是内录,管事放错了。”

      殷照寒微微低头:“是我失察。”

      “不是你的错。”谢沉说。他转身往外走了两步,经过窗下时,风从高处落下来,带起他衣袖间一点极淡的冷香。殷照寒本能地屏住了呼吸。那一点气息太像梦里。雪水,青柚,远远停住的白鹿。识海中的玄狼往前走了一步。殷照寒心口微微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压住灵府。玄狼停住了,却没有伏下去,只安静地望着。

      谢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没有回头,也没有靠近,只在风口处略偏了半步。那点冷香便被风吹散,擦着两人之间的空处过去,淡得几乎不可分辨。

      殷照寒垂下眼。藏书楼里很静,静到他能听见自己指尖压过袖口的细小声响。他忽然觉得旧录里那句“性冷,守礼,少言”似乎也没有写错,只是写得太少。

      谢沉停在门边,声音依旧平淡。“藏书楼气闷。”

      殷照寒抬眼。

      谢沉没有回头,语气仍旧平平:“后院清静些。若无旁事,随我走走。”

      殷照寒站在原处,没有立刻应声。他知道自己该说“不敢劳玄君”。也知道自己该说礼册还未看完。可这些话到了唇边,又都停住了。

      昨夜梦里的长廊、白鹿、风雪,以及那一点散在袖边的冷香,忽然一起浮了上来。殷照寒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自己不想拒绝。

      这个念头来得很轻,却让他有些无措。于是他把眼睫压低,像平日一样,把所有不该露出的情绪都藏起来。“劳玄君。”他说。

      藏书楼后有一处小院,不大,胜在清净。院中几株老梅已经过了花期,枝上只余稀疏叶影。墙根青苔细密,石阶被人洗得很干净。风从院西过来,比楼中活,也比外头轻。

      谢沉走在前面,不快。殷照寒跟在他身后半步处,距离拿捏得很稳,既不显得疏离,也不越过分寸。

      院子里没有旁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殷照寒原本以为谢沉会说这里是什么旧院,哪年修建,又与哪位先祖有关。可谢沉什么都没说,只带他沿着回廊慢慢走。

      风从廊外吹进来,谢沉原本走在风口,衣袖被吹得轻轻一动。殷照寒脚步不自觉慢了半分。他昨夜信香松过一线,今日灵府本就比平时敏感。谢沉若站得太近,那一点玄君的气息未必会伤他,却会让他很难稳住。

      可谢沉像是察觉了,又像只是无意。他往旁边让了半步,让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那点冷香被吹散了,淡得几乎捕捉不到,可他还是闻见了。像梦里的雪水青柚。他指尖在袖中蜷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后院不大,胜在清静。几株老梅已经过了花期,枝上只剩稀疏叶影,墙根青苔被晨露润得发亮。谢沉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也没有回头催他。

      殷照寒跟着走了几步,目光落在阶下。他在北境见惯了雪地和冻土,不太习惯凛京这种湿润的石阶。青苔薄薄覆了一层,看着不显,落脚时却微滑。他刚要踏下去,前方的谢沉忽然停住。殷照寒也跟着停下。

      谢沉没有转身,只淡声道:“那一阶有苔。”

      殷照寒低头,才看见自己险些踩上的地方泛着一点湿绿。他说:“多谢玄君。”

      谢沉仍旧没看他,只道:“看路。”

      两人继续往前走。廊边一枝梅枝横出来,枝条细而低。殷照寒经过时,袖口被枝尖轻轻挂住。他尚未停稳,谢沉已经侧过身。殷照寒下意识屏住呼吸。谢沉没有碰他。他只是抬手,将那截梅枝压低半寸。枝尖从殷照寒袖边滑开,带下一点细碎的叶影。谢沉的手指很白,指节修长,动作也极轻,像只是顺手拂开一片挡路的影子。“好了。”谢沉道。

      殷照寒看着自己的袖口,低声道:“多谢。”

      谢沉看了他一眼,道:“小事。”说完便转身,继续往前走。

      识海深处,玄狼伏在雪地里,尾尖却无声地扫了一下。这点动静很轻,轻到连殷照寒自己都没有立刻察觉。他只是觉得耳根有些热,便把袖口理了理,像这样就能把方才那一点近得过分的气息也一并理平。殷照寒站在原地,慢了半拍才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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