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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借书   殷照寒 ...

  •   殷照寒再去明礼馆时,已经不算观学。

      鸿胪署一早送来了新的名帖,说馆中先生已将他的名字添入旁听册。话仍旧说得客气,只说殷公子初至京城,礼制风俗与北境略有不同,入馆听几日课,也方便日后行走。

      阿朔替他系好腰带时,低声问:“旁听册?”

      殷照寒看了一眼那张名帖,道:“嗯。”

      阿朔便没有再问。

      所谓旁听,听着像是随意,实则并不随意。昨日他可以只坐在后排看一日热闹,今日名字入了册,便意味着从此之后,他在明礼馆里有了固定位置,也有了该遵守的规矩。

      京城总是这样,先给人一张客气的名帖,再把人慢慢放进规矩里。

      明礼馆今日安静许多。观用日已过,各司的人不再来,案上也不摆铜铃、锦缎和编钟,只剩一排排书案,几只铜香炉,还有先生放在案头的戒尺。
      顾知闲来得比他还早。

      这很难得。

      他趴在最后一排的案上,半边脸埋在袖子里,听见脚步声才抬头看了一眼。见是殷照寒,他立刻坐直,装作方才一直在认真读书。

      殷照寒在旁边坐下,道:“书拿反了。”

      顾知闲低头一看,默默把书转正。

      前头已有几个少年看见,忍着笑转过头去。顾知闲也不尴尬,低声道:“偶有失手。”

      殷照寒没有接话,只翻开今日案上的书册。

      这日先生讲的是京中礼序。

      不是祭礼那种大礼,而是日常行走最容易出错的小规矩。外臣子弟入馆该坐哪一列,遇宗亲该如何避席,质子随鸿胪署赴宴时能不能先行举杯,同龄子弟相交,哪些称呼可用,哪些称呼听着亲近,实则失礼。

      先生讲得细,堂中许多人却听得漫不经心。这些规矩对京中子弟而言,大多从小听到大。何处该停,何处该避,谁能直呼名姓,谁只能称官称爵,早已不必写在纸上。可殷照寒不同。

      他听得很认真。

      北境也讲礼,却没有京中这样绕。军府、驿道、关防、宴席,各有各的规矩,但规矩多半是为了让事情办得清楚。京城的规矩却像一张细网,不只管人做什么,也管人什么时候说话,站在哪一侧,眼睛该看哪里。

      先生讲到“遇玄君,非同列不得先问”时,顾知闲原本快要垂下去的脑袋忽然抬了一下。

      殷照寒注意到了。

      他在书页旁做了个记号。

      顾知闲凑过来,压低声音:“这页不用记。”

      殷照寒看他。

      顾知闲道:“先生每年都讲,可真照着书上做的人不多。”

      殷照寒问:“那照什么做?”

      顾知闲想也不想:“照谁在看你做。”

      殷照寒笔尖一顿。

      顾知闲又道:“比如先生在,你便照书上做;鸿胪署的人在,你便照他们脸色做。若是玄君在……”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

      殷照寒道:“如何?”

      顾知闲把声音压得更低:“那就少说话。”

      殷照寒看着他:“你怕他?”

      顾知闲坐直了些,神色难得认真:“不是怕。是他什么都不用说,你就知道自己哪里错了。”

      这话倒不像玩笑。

      殷照寒还想再问,前头先生便点了顾知闲的名。“顾知闲。”

      顾知闲立刻端坐:“先生。”

      先生看着他:“方才我讲到何处?”

      顾知闲起身,脸不红心不跳:“讲到遇玄君,非同列不得先问。”

      先生挑眉:“那你倒是听见了。”

      顾知闲道:“学生一向敬重礼法。”

      堂中有人低头闷笑。先生显然懒得与他计较,只让他坐下。顾知闲坐回去,悄悄松了口气,又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殷照寒。

      “看见没有?”他小声道,“在京城,听课不必全听,但关键处不能错过。”

      殷照寒道:“所以你平日只听能少挨骂的?”

      顾知闲想了想:“差不多。”

      下学时,日光已经斜进窗格。先生一走,堂中便活了过来。有少年约着去后院习射,也有人急着回家换衣。顾知闲见殷照寒还在收拾书册,便凑过去看了一眼。
      书页边上整整齐齐写了许多小字。

      顾知闲看得头皮一紧:“你真记?”

      殷照寒道:“不该记?”

      “也不是不该。”顾知闲把那本礼序册往后翻了几页,“只是鸿胪署给你的这些,都太正经。正经到你若全照着做,反倒像是来给先生挑错的。”

      殷照寒合上书:“那该看什么?”

      顾知闲像是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起身:“走,带你去藏书楼。”

      明礼馆的藏书楼在后院。

      比起前头讲堂,那里安静许多。院中种着几株老槐,枝影压在青石路上,风一吹,影子便细细碎碎地晃。藏书楼不高,只有两层,檐下挂着旧木牌,牌上写着“慎取”二字,字迹被雨水洗得发暗。

      门口的馆吏抬眼看见顾知闲,眉头先皱了一下。

      顾知闲拱手,笑得十分规矩:“陈叔,我今日真是来借书。”

      馆吏显然不信:“你上回也这么说。”

      “上回借书是假,躲我爹是真。”顾知闲往旁边让了让,“这回不一样,我带新人认路。”

      馆吏这才看向殷照寒。

      殷照寒行了一礼,馆吏忙还礼:“殷公子。”

      他没有多问,只让开半步。明礼馆里的人大多已经知道殷照寒身份,态度也都谨慎,既不失礼,也不过分亲近。这种分寸,殷照寒这几日已经见过很多次。
      进了藏书楼,纸墨和旧木的味道便扑面而来。

      一排排书架立在窗下,书脊颜色深浅不一,有些册子显然常被人翻,边角已经磨软;有些则摆得整整齐齐,像是多年无人动过。阳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浮尘里,安静得像一池浅水。

      顾知闲进了这里,反倒比在讲堂里更熟。

      他随手指了指左边一排:“那边都是大礼,名字吓人,平日用不上。右边第三架是馆中先生爱考的,装得越旧越要小心,多半被人翻烂了。最里面那排别碰,都是旧制,拿出来容易看糊涂。”

      殷照寒看他:“你不是不学?”

      顾知闲理直气壮:“我是不爱学,不是不知道哪里能躲。”

      说着,他从第三架上抽出一本薄册,拍了拍灰,递给殷照寒:“这本可看。薄,话少,错得也少。”

      殷照寒接过来,书名叫《明礼馆日用条目》。

      名字很朴素,甚至有点简陋。

      顾知闲道:“别嫌它不起眼。先生嘴上不认,馆里十个人有八个看过。剩下两个,一个是真会,一个是看了也白看。”

      殷照寒翻了两页。册子里写的确实都是极细碎的东西。比如入馆迟到从哪扇门进,不惊扰先生;宴后谢礼该送到哪一署;同龄子弟初见,若身份悬殊,不宜过早称字。甚至还有一条写着:若顾氏子顾知闲借笔墨,慎借纸。殷照寒动作停住。

      顾知闲也看见了。他沉默片刻,伸手想把书合上:“这本太旧,换一本。”

      殷照寒避开他的手:“为何慎借纸?”

      顾知闲道:“前些年年少无知,借纸写过几张欠条。”

      “欠什么?”

      “糖钱。”

      殷照寒看着他。

      顾知闲叹了口气:“那年我十二。”

      殷照寒淡淡道:“如今看,也没长进太多。”

      顾知闲还没来得及反驳,书架另一侧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有人把书放回架上。藏书楼里原本很安静,那点声音便显得格外清楚。顾知闲脸上的神色微微一变,殷照寒也抬了眼。书架缝隙之间,隐约可见一角月白衣袖。

      顾知闲立刻站直了。这反应太快,快得不像他。

      殷照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书架后的人绕了出来。

      那人年纪不大,却与明礼馆中这些少年子弟很不相同。他衣色极淡,袖口压着一线银纹,腰间只佩一枚白玉扣,除此之外再无多余饰物。眉眼冷清,神色也淡,像是从来不需刻意端出什么架子,旁人便会自行收声。

      藏书楼里方才还有些细碎动静,这一刻却静了下去。

      殷照寒闻到一点极淡的气息。像雪水洗过的青柚皮,冷,清,带一点不明显的苦意。不浓,也不压人,却很难忽略。那气息没有越界,只停在极有分寸的距离里,像一道薄薄的雪线,清清楚楚横在那里。心神深处的玄狼在这一瞬抬了抬耳。它没有躁动,也没有敌意,只是短暂地醒了一下。像雪夜里察觉到远处有人经过,未必危险,却值得记住。

      顾知闲低声道:“玄君。”

      殷照寒便知道了。谢沉。

      谢沉的目光先落在顾知闲手里的书上,又落到殷照寒脸上。他没有问殷照寒是谁,显然已经知道。也没有因殷照寒方才未及时行礼而显出不悦,只平静道:“那本是旧册。”

      顾知闲立刻道:“我正要提醒。”

      谢沉看了他一眼。顾知闲便闭嘴了。

      殷照寒合上书,起身行礼:“玄君。”

      谢沉略一点头,从另一层书架抽出一本薄册,放到他面前。“看这本。”

      殷照寒低头看去,书名叫《京中避讳录》。

      比起《明礼馆日用条目》,这一本更薄,封皮却干净,显然常有人翻阅。

      谢沉道:“礼序写在明处,避讳藏在暗处。你初来京城,后者更容易错。”

      这话说得直接,却并不刺耳。像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殷照寒道:“多谢。”

      谢沉道:“不必。”

      他没有多解释,也没有停留太久。转身时,目光扫过殷照寒手边的书页,又道:“藏书楼的书,不可留墨痕。”

      殷照寒道:“我知道。”

      顾知闲忙从袖中摸出一小截铅粉笔,放在案上:“用这个。”

      谢沉看着那截铅粉笔,片刻后道:“记得还。”

      顾知闲低头:“是。”

      谢沉不再多言。

      他将自己取出的两卷书交给馆吏登记,转身往外走。经过殷照寒身侧时,脚步极轻地停了一瞬。

      “顾知闲认得路。”谢沉道,“但未必认得正路。”

      顾知闲:“……”

      谢沉没有看他,只对殷照寒道:“你若要懂京城,少听趣话,多看旧例。”

      殷照寒问:“旧例就一定可信?”

      谢沉这才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淡,却像冬日薄冰下的水,清而深,落在人身上时不重,却让人不能随意错开。

      “旧例未必可信。”谢沉道,“但能告诉你,什么人曾经错过。”说完,他便走了。

      月白衣袖转过书架,很快被一排排旧书遮住。那缕雪柚似的清冷气息也慢慢淡了,只剩窗边浮尘仍在日光里缓缓沉落。

      顾知闲这才松了口气。

      殷照寒道:“你很怕他。”

      “不是怕。”顾知闲把扇子从袖中摸出来,展开又合上,“是他这人太冷静。你在他面前多说一句,都像自己把把柄递了出去。”

      殷照寒垂眼看着手里的《京中避讳录》。

      “他常来藏书楼?”

      “不常。”顾知闲道,“玄君不常来明礼馆。他若来,多半是取书,或替宗正司查些旧例。”

      “宗正司?”

      “他虽不在宗正司任职,但太庙、礼序、宗籍这些事,没人敢说他不懂。”顾知闲声音压低了些,“谢氏这一代,最会守规矩的是他,最知道规矩哪里能动的,也是他。”

      殷照寒抬眼。

      顾知闲却不再往下说,只催他:“走吧,先登记。陈叔不喜欢人在藏书楼里站太久,尤其不喜欢我站太久。”

      两人拿了书,去门口登记。

      馆吏看见殷照寒手里的《京中避讳录》,神色微微一动,却没多问,只拿笔写下书名,又把借书牌递给他。

      从藏书楼出来,日光已经软了些。后院里有几名少年在槐树下说话,见殷照寒和顾知闲出来,又看见殷照寒手里拿着那本书,目光便不由多停了一下。
      殷照寒没有理会。

      顾知闲倒是听见了,低声道:“别管他们。明礼馆里,一本书也能被看出三层意思。”

      殷照寒道:“他们在看书?”

      “看给书的人。”顾知闲道,“不过你放心,玄君不是会让人随意攀扯的人。旁人就算想多,也不敢乱说。”

      殷照寒脚步微顿。

      顾知闲像是意识到这句话说得有些多,忙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你初来京城,看避讳录很正常。很合规。”

      殷照寒看他一眼:“你今日很爱说合规。”

      顾知闲笑了笑:“这不是怕你觉得我只会带人买糖么。”

      两人走到明礼馆门口,鸿胪署小吏已经在等。见殷照寒抱着书出来,小吏反倒松了口气,比昨日见他从东街回来还要放心。

      “殷公子今日借了书?”

      “嗯。”

      “那小的替公子送回偏苑?”

      “不必。”

      回到偏苑后,阿朔见他带回两本书,忙收拾出案头。炭炉里的火烧得正稳,窗外天色还亮着,院中比明礼馆安静许多。

      殷照寒先翻开《明礼馆日用条目》。里面字迹密,条目杂,确实比鸿胪署送来的正经礼法书好懂许多。他看了几页,便知道顾知闲没有骗他。那些小规矩未必写得漂亮,却都是人在明礼馆里真会碰见的事。再翻《京中避讳录》时,一张薄薄的旧书签从书页间滑了出来。

      阿朔正要去捡,殷照寒已经先一步按住。

      书签是竹纸做的,边角微微发黄,像夹在书里许久了。上面有一行小字,字迹清瘦端正,落笔很稳。

      礼不止束人,亦可护人。

      没有署名。

      殷照寒看了片刻。

      阿朔问:“公子?”

      殷照寒把书签夹回原处,道:“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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