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日逢灯》归尘里

1、第 1 章 “哎呦

　　“哎呦，你见楼西边新搬来的那女租户没。”

　　南塘镇第一碎嘴李大妈迫不及待地给邻里街坊分享她的第一手爆料。

　　王大妈摘着手里的菜，一听新八卦立马将小板凳往前挪了挪，似是怕人听到，可她那常年的大嗓门哪是一时能压住的。

　　“上次带我孙子去景区里玩，正好路过，我还真看到了。”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也纷纷说：“之前装修房子的时候我也见过。当时以为是游客，哪成想真有人来租咱这小房子啊。”

　　李大妈说：“你这话可就不对了，看人家那沈大娘，要是把那房子一卖，怎么着也得个几十万吧！”

　　众人一时语滞，眉毛上挑的同时眼睛也稍向上翻，但也不真是翻白眼。她们这情绪不是对李大妈的话的不满，单纯是看到别人赚钱了眼红。

　　西塘镇呢分为三大部分，工厂、景区、旅游景点。李大妈一群人，家的位置恰好在景区旁边，孩子什么的外出务工的务工，近的也跑几十里地外的工厂去了。

　　看到人家将房子改造成民宿她们也不是没想过，可她们各自家的住宅小，单是一家老小住勉强可以，谈不上租给别人，更何况她们也没那个头脑弄这些东西。

　　可沈秋芳孤寡老人一个，有个孙子还在大城市高楼里工作，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一老一小也花不了多少钱，孙子又能挣钱，而且人家命还好，上辈子传下来两套房，一套住一套租多好啊。

　　王大妈低眉一会又想起了什么说：”我看那姑娘也是嘎好看的呀，跟电影明星似的。我还真没见过这么标志的姑娘。”

　　李大妈眼角微提，眼神下撇：“是标志，只是年记轻轻就有钱来弄这个不得了了欧呦。”

　　几人对视一眼意味深长得笑笑。

　　李大妈还想再说些什么就看到沈清越拎着他从自家便利店里拿的关东煮面不改色地路过，她赶紧噤了声。

　　少年在这艳阳天里还怪异地戴着卫衣帽子，浓密的头发遮挡住他的眼睑，看不出神色。手腕处露出的皮肤出奇的白。按王大妈的话来说就是，死人一样的白。

　　从前众人就说，池家那小子看谁都像欠他几百万似的，眼神中都透着狠劲。现在长大的少年不减反增。更何况有那事在，李大妈看见那小子她就有一股油然而生的害怕。

　　池澈没管因他而来的沉默，快步走着。

　　见他走远了后面的那群大妈才敢接着刚才的话头说，只是没多久，话题就转移到刚走过去的池澈身上。

　　一群老大妈平时也没点事，就喜欢议论附近的大小杂事。恰好池澈给她们提供了足够的议论点。

　　池澈是年后开春才回的南塘镇，算算时间也有个把月了。当年他妈死后他也消失不见了，直到现在。人家年轻人都是往外跑，他可倒好，回老家开了个便利店。

　　有个新嫁进来的小媳妇插了一嘴：“我听说他父母双亡，好像她妈还经常打他来着。”

　　这一问就像一把火，可把一堆人刚才没聊新来租客的不尽兴给点着了，纷纷给这个小媳妇“科普”。

　　李大娘说池澈爸妈以前出了名的恩爱，可婚后啊，就变了。

　　王大娘说池澈妈管的严，他爸才受不了跟别的女人私奔，没有哪个男人能受的了自己老婆天天查自己行踪。还说，池澈她妈以前是如何打他的，最后竟然自杀了。

　　几个人你说一句我说一句，就把池澈的家庭背景给拼凑出来。新媳妇总结了一下，爸跑、妈疯、他惨。又想起刚才王大娘所说的家暴，她自己脑补了一下倒是不禁颤栗起来。

　　怪不得刚才那个少年看起来如此孤独冷漠，放谁身上谁能快乐起来啊。

　　“小鱼，回来了。”沈奶奶正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摘菜。

　　“嗯。”语气算不上热络，但总归没让沈奶奶的话落地。

　　更何况池澈也不会这样干。

　　外人只记得池澈发凶狠的眼神却忘了沈爸爸没离开前他也是一个礼貌又乖巧的小孩，哪个叔叔阿姨不夸他几句好孩子。

　　“怎么又吃这，今天上我家来吃。”沈奶奶见池澈袋子里装的关东煮不由得语气严厉起来。

　　“不麻烦了，我就对付两口，这就回去补觉了。”

　　沈奶奶看池澈眼下的两抹暗影，本就白皙的皮肤衬得其程度更甚，沈奶奶想他是熬夜熬得狠了，松口说：“快回去睡吧。”

　　池澈是在一个下午突然来临的，当天沈奶奶买菜回来就看到从隔壁出来的沈清越。

　　她后来知道这孩子开了个便利店，可在小镇上哪能挣大钱呢，这孩子小时候就离开了，许是没读完书，不然谁能蜗居在这呢。

　　她虽心疼可又怕说多了伤了孩子的自尊。

　　可事实上沈奶奶多虑了，这黑眼圈完全是他熬夜打游戏弄出来的。至于钱，他可能也是不缺的。

　　当沈奶奶独自唉声叹气时，池澈已经躺上了他特地花钱托人运来的海丝腾床垫。

　　池澈自池世国离世后的睡眠状态就一直不太好，有时一觉能睡十来个小时，可有时也能睁眼到天亮。因此他对床品的要求特别高。

　　可能是熬得时间太久了，池澈竟成功入睡。

　　可没过太久，一片血泊的场景又出现在池澈的梦里。

　　其实在和池世国一起住之后，池澈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过这样的场景了。可随着池世国的离开，他的梦里翻来覆去不是蒋时雯就是池世国。

　　池澈睁开有些湿漉茫然的双眼。

　　真是他的好爸爸妈妈啊，那么多年了还经常来梦里看他。

　　一看时间，已经八点多了。

　　池澈抹了把凉汗，随手拿过桌上的棒球帽，揣着兜又走出了房门。

　　走过两个街道，路灯渐多也渐亮，池澈拉开便利店的卷帘门。

　　池澈的上班时间呢随心情，他雇了镇西林大爷家的儿子林小鹏当店员，每天上够八小时的班就行，上班时间随自主安排。

　　林小鹏是个实诚孩子，池澈雇他，他就已经非常感谢了，每天勤勤恳恳的上班。

　　这会他早下班了。

　　池澈打开灯算是开张了。

　　这在严格意义上算不上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因为晚上会不定时营业，比如现在。

　　吱的一声，门开了。

　　按理说，刚开张就有客人，坐在收银台的店员难免会下意识地朝客人看过去，可池澈偏不。

　　他不在乎有没有客人，也不在乎这店赚不赚钱，至于来的客人是谁他更是不关心。

　　白日里店铺的灯突然灭了，苏念青请了维修师傅，可赶巧了，平常一月不见得有几次活的维修师傅今天接连接到几通电话，等到给苏念青修完天也黑了，苏念青索性就在店里睡了。

　　她记得在附近看到过便利店，她单纯口渴想来买瓶水，索性店还开着门。

　　苏念青拿了瓶芭乐青提，又拿了几个面包准备充当明天的早饭。

　　结账时她看烤肠机里还有两根烤肠，肚子颇为应景的来了想吃烤的食物的欲望：“再要一根烤香肠。”

　　“二十。”池澈依旧未抬眼。

　　苏念青拎过塑料袋眼巴巴地等着男人给自己拿烤肠。

　　可男人竟懒洋洋地坐了下来，手指噼里啪啦地在电脑上一顿乱敲。

　　这是什么操作？难道烤肠要等一会才好？

　　苏念青看了眼烤肠，确实没有爆开。

　　算了，钱都付了，她又想吃，再等一下吧。

　　苏念青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玻璃窗将屋外的灯火阑珊一骨碌地呈现在她眼前，暖黄的灯笼夜灯给这街道增添了几分古色古色。

　　因这一道街靠近景区，也有开商铺的，但人很少。

　　许是政府规划，看房屋的建筑多像是后来重建时刻意保留的飞檐翘角和木窗结构。乍一看是南方的感觉，可细看下来哪比得上真正的古建筑三分。不过是经济发展下的文化手段。

　　可在苏念青的店里，推开窗却是真正的、不经粉饰的烟火人间。这也是她选店在那里的原因。

　　苏念青歪头倚在胳膊上，另只纤细的葱白手指无聊地转动着浅绿色镂空罩衫上的腰绳，白纱裙也随着她腿的晃动不停摇曳。

　　怎么还没好？苏念青等的有点不耐烦了。

　　她来到柜台边顺便询问男人，却看到男人嘴里正吃着一根烤肠，而烤肠机里空无一物。

　　苏念青心里闪过一串粗话，语气也不太好了起来：“我的烤肠呢？”

　　男人好像没听到似的，连头都没抬一下。

　　苏念青看着他那锋利的下颌线，越看越觉得像一把锋利的刀，要是她的眼神有力度，她一定将那把倾斜的剑刺入他的肩头。

　　苏念青用了点力度敲敲收银台。

　　这位“偷吃烤肠的哥”，哦，不，人家是光明正大吃的，终于给了点反应，抬起了头。

　　他肉眼可见地皱起了眉头。

　　呦，还挺帅。

　　苏念青心里感慨一句，但这不能成为阻止她吃烤肠的理由

　　“请问，我的烤肠呢？我都付钱等了那么久了。 ”

　　苏念青理直气壮地说。可这男人听了她的话眉头竟然皱的更狠了。苏念青也无语了。

　　“你刚才的二十元不包括烤肠。”

　　想不道德做生意？苏念青连忙从刚才的购物袋里拿出小票，她仔细看了一遍，竟然还真的没有烤肠。

　　“可我刚才给你说了要烤肠。”

　　“不好意思，没听到。”

　　这真是给了苏念青一种一拳打上棉花的无力感。

　　她没再确认一遍是她的问题，可那男生竟然没听到。也罢，她注定与这根烤肠无缘。苏念青拎着她那包零食就走，走着还不忘回忆刚才的男生。

　　别说，那人带着鸭舌帽往那一坐还真有网上氛围感男生那味了。

　　大半夜的，虽说街道明亮，可行人伶仃，苏念青也不敢在外乱晃悠，加快步伐走回了店里。

　　今天灯一换，店里也算是装修得差不多了，等到夏天来临，苏念青就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