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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暗流涌动 ...

  •   梅家安回到粮窖,翻开物价册子。

      这本册子已经用了好几年,纸页翻得起了毛边,南阳的盐价、汝阳的布价、草原互市点上的马价、沿途粮站的转运成本,每一项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逐项重新核算互市比价,把需要调整的几样物资圈出来,附了一份简短的说明:盐按离盐井远近分三等定价,近的换价低,远的补贴运费;布分两种,南边运来的棉布贵,燕云自产的毛布便宜,毛布换马的比例上调半成;马按齿龄分,四岁口以上的战马顶格换,两岁口以下的幼马折半。

      她把这份新价比清单誊了两份,一份由常凤携往各部落面谈,一份压在江淮平案头。

      常凤带着使团北上草原互市点那天是开春后第一个好天气,雪化尽了,草场上冒出一层嫩绿的草芽,燕山隘口新修的石墙上还挂着露水。

      常凤骑在马上,手中缰绳绕了两圈,他低头看着来送行的梅家安。

      “上次阿日沃衍打过来,额尔敦那几个部落没跟着他反,说明互市那根绳子拴住了他们但漠北那边还有残部在观望。

      现在漠北冒出来一个叫古答凛的,是阿日沃衍的亲侄子。阿日沃衍退回漠北后契丹迭剌部元气大伤,和各部离心,他就把这个侄子从漠北最偏远的地方召回来,替他整合残部、收拢旧属。

      古答凛在漠北整合了快一年,把残部重新拢了起来,据探子报至少还有好几十个部落还在观望,说是谁赢了他们就跟谁,这次去我们得多签几个部落。”

      梅家安把一包路上吃的干粮塞进他的鞍袋里。“互市的账你照着册子谈,盐和布的价格我重新核过,毛布换马的比例往上提了半成,草原上今年缺羊毛。”

      “好嘞。”

      常凤咧嘴笑了一下,在道过别后他直接扬起马鞭启程了,使团沿着草场往北去了,马蹄踏起湿润的春泥,在晨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烟尘。

      常凤走后不久,京城方向的暗线传回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消息,淮南民变已经蔓延到了邻近州郡,当地官府弹压不住,请求朝廷派禁军增援但禁军主力一部分被牵制在幽州方面。

      另一部分在藩镇边界对峙,剩下的拱卫京师不能轻动。第二条消息是中常侍在御前挑唆,要将众将领族亲再次押解入京,太后暂未批复但那昏君已经动摇了。

      江淮平看完密报就把纸条放在炭盆上,火苗舔上来,墨迹在火光里卷成灰烬。他站在炭盆前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心里想的族亲安危,嘴上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梅家安知道他内心焦灼,她翻开账本,找到自己在很久以前单独列出的一页,接族亲路线图、粮草预案、从燕云到江夏再到京城沿途经过的所有州郡、距离、补给可能,这一页她每隔一段时间就补充一次,每次暗线传回江夏郡和京城的新布防情况,她就在图上修改接应点的位置。

      “现在还不能动,要等。

      阿日沃衍还在漠北深处,古答凛又整合了他的残部。这两人是叔侄,古答凛在前面冲锋,阿日沃衍在后面坐镇,草原部落内部盛传古答凛只是阿日沃衍推到前台的代理人,真正的老狼还没出洞。草原上的事不彻底解决,我一步都不能往南走。”

      梅家安看着江淮平,他才年方弱冠啊,要考虑的事却已经那么多了,如果他出生在和平年代的话该多好,那样他的父兄叔伯不会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而回,母亲不会悲愤而死,族亲和姐姐不会作为人质被控制,他也能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可惜了。

      这样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梅家安复又投入到了燕北的后勤保障工作中。

      互市结束后常凤从草原上带回了新一批盟约,额尔敦不仅自己续了盟,还拉了邻近好几个中小部落一起加入。

      新签的互市盟约上,草原文字和汉文并列,部落头领们依次画押印了指模,江淮平把这些事全权交给了她处理,盟约的最后一条是梅家安亲笔拟的:凡犯燕山者,互市断绝,视同敌寇。

      “将军,梅姑娘,你们是不知道,古答凛
      派去拉拢这些部落的使者带着整整一车皮子当见面礼,结果就这么被额尔敦赶出了帐篷,几个小部落的头领连帐篷都没让他进,他们都说我们只认燕王。”

      梅家安正在旁边誊抄盟约副本,听到这句话笔顿了一下,她抬头看向江淮平,他没有接话,脸上表情淡到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他把盟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在确认条款无误便把盟约放到了案角。

      “古答凛今年不会来。”他说,“互市部落齐了,他的草料和水源补给就会失去保障,不用我们打,他自己在漠北也待不住,只是我们不能等他先动手。

      他只是阿日沃衍推到前台的傀儡,阿日沃衍这头老狼缩在漠北深处,让侄子出来试我们的刀锋、探互市部落的立场。他要看我们敢不敢打、能不能打。

      我们必须在他亲自出手之前,先敲掉他伸出来的这只前爪。敲掉古答凛让阿日沃衍在漠北就成了孤家寡人,只有把阿日沃衍彻底打垮,北境才能真正安定。”

      帐中安静了一瞬,常凤不再嬉皮笑脸,梅家安也放下了笔。

      江淮平的手指在舆图上从燕山隘口往北推进,越过草原互市点的最后几个标记,停在漠北腹地。

      他用炭笔在黑石川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在更北的纵深地带画了一个更大的圈,标注了“阿沃衍残部,兵力不详”。

      “古答凛的营地据探子报收缩在漠北一片叫黑石川的谷地里,地形比燕山峡谷更复杂,三面环山,只有南面一个入口。

      阿日沃衍的残部在黑石川以北更深的漠北腹地,具体位置和兵力都没有探明。这两股势力中间隔着一片戈壁滩算起来至少数日马程,

      我们先打古答凛,速战速决,敲掉古答凛之后不要深入追击阿日沃衍而是退回来加固互市盟约,把草原部落全部拉到我们这边来。

      阿日沃衍失去了古答凛,又失了草原部落的支持,他在漠北就是一头孤狼,撑不了多久,届时我们再骑兵北上。”

      江淮平抬起头看向常凤,“把探子全部撒出去,沿黑石川几条河谷查清古答凛的营地分布、水源位置、马场数量。每一个数据都要核实,另外派一路探子往漠北更深处潜进去,设法摸清阿日沃衍残部的动向,不用精确位置,只要知道他有没有南下的迹象就行。”

      “筹备工作就交给你了。”江淮平转头看向梅家安。

      梅家安点了点头,接下来的日子她把后勤重心全部转向了北伐筹备。

      常凤从漠北传回的情报分批送到她案头,每一批她都逐条核对,标注在舆图副本上:古答凛的营地分三处,主力在黑石川谷地腹心,两翼各有一处马场,每处马场驻兵约几百骑;

      营地之间相隔半日马程,中间没有水源,只有一条季节河,夏天有水,冬天干涸;谷地入口处新垒了一道石墙,不高但厚,骑兵直接冲不过去,需要步兵破墙开路。

      阿日沃衍方面的探子只带回模糊的消息,迭剌残部在漠北更深处的某片盆地中,营地规模比古答凛大得多但具体位置和人数都没探明。

      梅家安根据这些情报重新核算粮草需求,夏天进兵草料可以就地补给一部分但主力部队的口粮、箭矢、医药、备用弓弦和马具全部要从燕云带出去。

      从平城到黑石川,快马加鞭单程将近十天,辎重队至少要走半个月。她按一个半月的作战周期筹备粮草又追加了半个月的应急储备,确保万一前线的草料被古答凛提前割走烧毁时部队不会断粮。

      这些日子江淮平每天在帐中对着舆图琢磨进军路线,她每天在粮窖和铁官之间来回跑,两人偶尔在灶房碰上一面,也是各自端着碗,他看他的塘报,她对她的账。

      有一次她端着一碗杂粮粥坐到他旁边,他头也不抬地把她碗边的腌萝卜碟子往她手边推了推。

      还有一次她在铁官作坊待到半夜,回住处时发现门口的石墩子上放了一壶热茶,茶壶外面裹着块旧布保温。她没有问是谁放的,只是第二天去中军大帐送北伐物资清单时,顺便在他案角放了一包新炒的燕麦炒面,说这个顶饱比干饼子好嚼。

      这次江淮平看完她列的单子后又改了两处,他把应急储备从半个月追加到一个月,另外追加一份漠北戈壁滩的草料和水源补给预案。

      “万一阿日沃衍趁我们打古答凛的时候南下支援,我们的后路会被截断。这份预案我们不一定会用但必须要有。”

      常凤在点兵时跟梅家安半开玩笑:“梅姑娘,你这账算得比漠北探子还细,连古答凛营地之间没有水源都标注了,辎重队都不用临时找水。”

      梅家安没有笑。她在北伐物资清单最后一行补了一笔:漠北各段水源点及草料预估产量另附详图,随军携带。戈壁滩应急补给预案另册封存,由亲卫营掌管。

      入夏之后,江淮平正准备率军北上漠北,朝廷的使者却先到了。

      这次来的不是崔使者而是一个面容陌生的年轻文官,自称姓梁,是枢密院新擢的主事。

      梁主事没有带圣旨,只带了一份枢密院的调兵文书,他语气比之前那位可客气得多,他说赤水教起义虽平但仍有教派溃兵流窜,近日一股溃兵约三千余人趁夜偷袭了皇陵外围的粮库,抢走存粮数千石。

      皇陵守军兵力薄弱,不敢出陵追击,只能闭门自守。溃兵抢劫得手后并未远遁而是在皇陵以北一片山林里扎营,扬言皇陵里还有更多粮食,迟早要再攻一次,现在朝廷兵力捉襟见肘,只能请燕云发兵协助平叛。

      常凤把文书往桌上一拍:“皇陵?这伙溃兵会挑地方。劫皇陵就是劫朝廷的根。朝廷现在兵力捉襟见肘,藩镇又在旁边虎视眈眈,要派谁去救皇陵?从京城调禁军,京城就空了。从别处调兵,最近的只有我们。”

      江淮平接过文书,从头到尾读了两遍。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走到舆图前面,把皇陵的位置用炭笔圈了出来。

      “这伙溃兵必须剿,皇陵不只是朝廷的祖坟,它是朝廷的脸面。如今皇陵被劫,天下藩镇都在看着朝廷怎么应对,朝廷如果连祖坟都保不住,威信就彻底垮了。”

      他转过身看着帐中诸将,“更重要的是,从燕云到皇陵,比朝廷从京城调兵更快。我出兵皇陵,不是替朝廷擦屁股是让朝廷欠我一个他们还不清的债。这份债,将来会变成定会成为一旨诏书。”

      常凤皱眉:“将军的意思是朝廷会给咱们下正式的调兵令?”

      “不给也得给。”江淮平说,“皇陵被劫的消息一旦传开,朝廷的脸面就挂不住了。这时候谁出兵替朝廷解围,朝廷就得记谁的情。

      我不管朝中那些人怎么弹劾我,只要我兵到皇陵、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朝廷就必须给我一道正式的调兵令而不是枢密院那种含糊其辞的‘协助’文书。”

      他转向梅家安:“皇陵用兵,后勤要多少?”

      梅家安已经翻开了账本,从平城到皇陵,步骑混编需好几日路程,这股溃兵刚抢了皇陵粮库,眼下不缺粮但他们是流窜作战,没有稳定的粮草供应线。

      她在账本空白页上快速列出初步估算:步兵三千,骑兵一千担任外围封锁,另需辎重队运粮。作战周期预估一个月。

      梅家安抬头看向舆图,目光从平城移到皇陵的位置,忽然“嗯”了一声。

      江淮平问:“怎么?”

      “皇陵往北走不到两天有一处旧驿站。”她翻开另一本册子,这是她北上燕云时沿途记录的路程笔记,纸页已经磨得起了毛边,“我当初北上时路过那里,驿站是空的但水井还能用,院子够大,能囤粮。如果把那里作为中转站,粮草转运能省好几天路程。”

      江淮平走过来,低头看她的路程笔记。那页纸上画着简陋的路线图,驿站的位置旁边用极小的字标注着:井水可饮,院墙完整,距官道半里。

      “你怎么连废弃驿站都记?”他问。

      “路过的时候顺便看了一眼。”梅家安说,“当时想,万一以后用得着呢。”

      江淮平没说话,只是把她那本路程笔记拿起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沿途的物价、人口、水源、可征调的民夫数量,连某处渡口的船有几条、每条能装多少石粮、船家姓什么都有记录。

      这是他第一次认认真真翻看她这本用了好几年的旧册子,他之前从不知道她把所有的东西都写在了一起,每一页都像账本一样工整,又比账本多了许多烟火气。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记着一段话:过汝水时桥窄,粮车需分三批过,每批等两刻。三州七县通道路线已在舆图上画实线,沿途粮站共九处,非常完备。

      他把那本路程笔记合上,放在她账本旁边,动作很轻。然后他回到舆图前面,指着皇陵以北那片区域说:“就按你标的位置设中转站。”

      “初步估算,三千步兵、一千骑兵、一个月粮草。”梅家安说,“如果溃兵分散流窜,时间可能拖长。”

      “那就按一个半月备。”江淮平说,“这一仗必须打得干净利落,不给朝廷留任何挑刺的借口,粮草自备,不用朝廷一粒粮;打完就撤回燕云,不驻军、不占地、不索要封赏,只拿一道正式调兵令回来。”

      “是,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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