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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归来起烽烟 三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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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燕云雪还没化尽,东段水渠的冰已经裂了缝,渠水从裂缝里渗出来,在阳光下淌成细流。
邢富说今年春天来得早,再过十天就能开犁了,梅家安蹲在渠边,伸手探了探水温,冻得她指尖发白,心里却越发踏实起来,水动了,地就能浇了。
江淮平的信使是三月初三到的。
那天梅家安正在粮窖门口核对春耕种子出库单,周老汉蹲在旁边抽旱烟,忽然他站起来用烟杆指着一个方向。
梅家安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南边官道上扬起一股黄尘,一匹快马正朝平城方向飞驰。马上的人穿着江家军的深色武服,马鞍旁插着一面三角小旗,那是江淮平亲卫的信标。
信使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信,火漆封口,印的是江家族徽。
梅家安接过信,没有马上拆。她对信使说:“先去伙房吃饭,歇一晚,等明天再走。”然后她拿着信走回住处。
回到住处后她门关上,点上油灯,坐在床沿拆开了火漆。
信很长,江淮平的字她认得,笔锋硬,转折处习惯用力顿一下,他以前写的都是军令和舆图标注,后来给她写信,字迹慢慢软了一点但骨架还是硬的。
她从头读起,信中说太后懿旨已下,圣上批了“可”,边将各归各镇。说他已经出了京城正在往回赶,沿途州府不敢怠慢,补给充足,让她不要忧心。
梅家安把信折好放进枕头底下。枕头底下已经压了一叠信,江淮平从京城寄回来的信一封比一封短。她用油纸把整叠信封好,和令牌一起放进铁柜,放好后她坐到桌前,铺开纸,提笔写回信。
开头就是“见字如面”,后面更是一堆“甚念”,梅家安没法直接告诉江淮平燕云互市联盟已经签约,兵马粮草充足的事,她还是老一套伪装成军属写一堆牙酸的东西从侧面告诉他燕北民心安稳,为的就是防止有沿途官员翻看信件,这做戏还是得做全套。
梅家安心里清楚那昏君肯松口不是突然发了善心,是因为各地流寇复起百姓哀声载道;西北边几个藩镇联名上表,说北境空虚草原部落南下烧杀抢虐无人能挡,那些蛮夷甚至用大齐百姓的头颅筑起了京观;
再加上赤水教起义朝廷兵力越发捉襟见肘,那昏君是被逼得没办法了才松了口,这些都是京中暗线传来的消息。
梅家安没等多久,三月十五江淮平就到了平城。
那天没有下雪但风很大,尘土和草屑被北风卷到半空,梅家安站在城门口,手搭在腰间那枚令牌上。官道尽头先出现的是江家军的旗帜,那面深色旗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旗上的纹样从地平线上一点点升起来。然后是骑兵,两列纵队的亲卫盔甲上落满尘土。
江淮平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瘦了,下颌线更加分明,颧骨的棱角比走时更利。在马上看见平城城墙上的江家旗时他腰背明显绷得更紧了一些,就像一个走了很远路的人终于看见了家门。
江淮平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众人迎着他走进了营帐。
梅家安穿着那件能装下两个人的羊皮大袄,袖子卷了三道,冻疮结痂后的手指攥着账本。他们俩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的距离很窄,她能看得清他下巴上新添的那道细长伤疤。
“燕云存粮够全军吃两年。”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屯田下月开犁,常凤已签互市盟约,北境安稳。”
江淮平看着她,他有很多话想说,在京中被软禁的那些夜里,他把想跟她说的话在脑子里转了无数遍,每一遍都停在同一个地方:她还在燕云,她还在等他。
现在她就站在营帐里站在他面前汇报燕云的粮草、田亩、互市和兵力情况,他静静听着,直到最后才开口说了句:“你辛苦了。”
就只有四个字但他说得很慢,慢到每个字都像是在账本上签字画押。
汇报完后梅家安把自己过去一年攒下的那些账本送到江淮平面前。入库、出库、种子预留、损耗,按月誊清的副本装订齐整,封面上用端正的小字标注月份。
最上面一本是“江淮平启程后燕云存粮及各项军资总目”,翻开扉页是一行小字:燕云待将军归。
常凤在一旁插嘴:“将军,你不在这段时间梅姑娘替你管着粮草、户籍、田亩、互市,还把蓟州剿匪的文书批了。那几个部落头领签盟约的时候,她让人把盟约逐字译成草原语念了一遍,一个字不改,当场画押。”
梅家安被他们看得有些不自在,她捧起了账本对江淮平说道:
“我负责后勤保障工作,你是首将,燕云的事务还是等要你回来定。”
江淮平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枚印章,玉石质地。
“这是我的私印,以后你替我签发军令、批复公文,就用这枚印。我不在的时候你管得比我在的时候还好,现在危机仍在,燕北你继续管。”
梅家安看着那枚印章,她把印章拿起来翻过来看底款。“安北”两个字刻得端正,笔锋跟他在舆图上画圈的炭笔一个风格,应当是他的表字。
她把印章放回桌面推了回去。
“印你先收着,等我把今年春耕账目全部誊清,你再正式颁一道文书。”
江淮平看着她点了一下头,重又把印章收回怀里放好。
次日清晨,她带着江淮平去看一万亩屯田,邢富扛着锹在前面引路,絮絮叨叨说哪块地沙多、哪块地碱重。
江淮平一路听着,偶尔蹲下来抓一把土在掌心搓开,搓完了把土撒回田垄,站起来继续走。梅家安走在他旁边,手里还是攥着账本,她习惯了,走到哪儿账本记得带到哪儿。
今天她记的是:西坡试种青稞需调种两百石,低洼地开菜畦需加挖排水沟。
走完一圈江淮平站在田埂尽头,看着那些黑油油的新垦地,他忽然开口说道:
“我父亲以前说过一句话,取天下靠兵,安天下靠粮。我以前不太懂后半句。现在懂了,你把燕云变成了一个能自给自足的地方。”
他转过头看着梅家安。
“我不在的时候,你让燕北焕发了新生。”
这夜梅家安回到住处,她在春耕计划册最后一页停下笔。待把令牌和信重新用油纸包好锁进铁柜后她又提笔补完了最后一行字:
春耕启,屯田一万两千亩。待长姐归,待族亲脱困。燕云不缺粮、不缺兵、不缺马。江淮平安在军中,余事从长计议。
梅家安原以为江淮平能在平城修整一段时间,结果他回来还没半个月,第一道烽烟就烧起来了。
来报信的斥候是半夜到的平城。
马蹄铁在石板路上敲出急促的火星,城墙上守夜的哨兵探头一看,骑手背上插着三道加急火漆的传信筒,黑底红边是燕云边军的最高警号便连忙放下吊篮把人接上来。
斥候两条腿在马背上颠了整整两天,下马时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被守城兵士架到中军大帐门口时嘴唇干裂渗血,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草原上……契丹迭剌部联合了三个部落,号称五万骑,正在往燕山方向压过来。带头的是迭剌的头领,叫阿日沃衍,他放话说燕山南北的草场是草原人的牧场,如今马场被占、互市由江家一家说了算,他要替草原各部拿回燕山的牧道和商路。”
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梅家安是被周老汉从粮窖那边叫过来的,当时她正带着人把新收的春燕麦装窖,听到“三道加急”四个字,手里的麻袋绳都来不及系,账本往怀里一揣就跟着跑过来了。
她进帐时常凤已经站在舆图前面,手里炭笔在燕山以北连画了好几个圈。
“阿日沃衍,萧统当年在草原上横行的时候,这人还只是个部落小头目,见到萧统的马队都得绕着走。”常凤把炭笔往舆图上一扔,“现在萧统死了,他倒敢来趁火打劫了。现在他的前锋已经过了燕山北麓最外面的那几片河谷,散骑斥候已经出现在了距山口大营半天路程的巡哨范围内。”
“他不是趁火打劫。”江淮平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萧统死后草原各部落群龙无首乱了好一阵,阿日沃衍花了一段时间吞并了三个部落,现在兵强马壮,他是觉得可以和燕云掰掰手腕了,他是打算趁着燕云脚跟未稳,把江家军挡在燕山以南。”
梅家安站在角落里,她手里攥着账本。
五万骑,这个数字比萧统那三万骑兵还多出将近一倍。萧统的三万骑兵在汝水被全歼,靠的是诱敌过河、伏兵夹击、掐死粮道。
眼前的敌人数量更大,又是部落联军以骑兵为主、在本土草场作战,锐气正盛。如果让他们突破燕山防线进入燕云腹地,这一年来开垦的屯田、新建的粮窖、修好的水渠将全将毁于一旦。
江淮平转向梅家安。
“粮草够打多久?”
梅家安没有翻账本,这些数字她早已烂熟于心。
“现有存粮可支全军及战时追加征调一年以上。铁官作坊的箭头已储够两场大战的基数,新刀新枪已全部装备前锋营。医疗物资、担架、营帐、转运牛马大车均够支撑远距离奔袭和持续作战。北上沿途每个粮站我都查验过,不存在空壳记号。”
江淮平点了点头,他低头看着舆图上燕山山脉那片密密麻麻的等高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炭笔在燕山山脉画了一道粗线。
“这一仗不在草原上打,燕云步骑混编,草原上是骑兵的天下。我们不出燕山,阿日沃衍敢来,就让他进燕山。”
“诱敌深入?”常凤问。
“燕山峡谷狭长,两侧山壁陡峭,骑兵一旦进了峡谷就会发现队形无法展开,马跑不起来。他的先锋进谷之后,我们从侧翼切断他的后队,把先锋关在谷里打,消灭了前锋,他的主力就不敢轻易冒进了。”
江淮平修长的手指在舆图上打了三个叉。
“这几个隘口是山谷最窄处,前锋营守住隘口正面,挡而不退,让敌人觉得有希望突破;我的亲卫绕到侧翼山谷出口,断他们的回头路;后军连同辎重营押后封锁谷口,不让援兵靠近,合围的口袋就这么扎。”
两日后,江淮平率两万步骑出平城北门,梅家安带着辎重营跟在大军后面。
粮车装得满满当当,里面有新收的燕麦、铁官作坊新打的箭头、邢富带着妇孺赶制的干菜饼,还有从草原互市换来的止血药膏等。
铁官作坊在开拔前连开了好几天夜炉,石铁匠带着工徒把箭头产量翻了一番,梅家安亲自盯炉温、记良品率,每一枚箭头都在淬火后经过硬度抽检。
周老汉赶着头车,旱烟杆叼在嘴里,鞭子甩得噼啪响,梅家安坐在最后一辆粮车上,她把账本摊在膝盖上,行军途中她一直在算从平城到燕山隘口,辎重队要翻两座缓坡、过三条河沟,单程耗时、沿路草料补给点、每个中转站设灶架锅所需时间,全部按实际负重重新调整。
先锋营接敌的消息是出发后第二天傍晚传回来的。
传令兵飞马跑过粮车队,马车被震得晃了一下,账本差点从膝盖上滑下去,梅家安刚抓住车辕稳住身子就就听见常凤在前面吼:“阿日沃衍的先锋进谷了!
骑兵大概好几千,全扎进隘口正面,将军有令,辎重营就地扎营,设灶架锅,做热饭!天亮前把热饭送到前锋营人手一份!”
燕山峡谷里江淮平的合围已经扎紧了口袋,白天他亲自坐镇隘口正面指挥,让步兵排成密集盾阵堵住峡谷最窄处,不与敌军骑兵对攻,只挡不追。
阿日沃衍的先锋骑兵在峡谷里来回冲了好几个时辰,盾阵纹丝不动,箭矢倒是消耗了不少。天黑之后敌军暂停攻势在山谷中段扎营休整,江淮平连夜调动常凤带的步骑绕到隘口后方。
次日凌晨,合围完成。
“放。”江淮平一声令下,传令兵的旗语沿着山脊一路打过去。
常凤从侧翼杀进峡谷的干河床,骑兵的马蹄踏碎了薄冰,隘口正面的盾阵同时打开,步兵怒吼着压上去。
梅家安在后方营地里听见峡谷里炸开锅,喊杀声、马嘶声、铁器碰撞声混在一起顺着山壁一重叠一重地滚过来,震得脚下冻土都在微微发抖。
她从粮车上站起来,手搭凉棚往隘口方向看。峡谷入口处尘土飞扬,破碎的旗杆歪歪斜斜插在河滩上,几匹无主的草原马冲出谷口四散奔逃,其中一匹背上还挂着半截砍断的缰绳。
常凤带着骑兵从干河床方向压回谷口,马刀在晨光里翻着冷冽的白光,他在马上对传令兵喊了句什么,传令兵飞马跑回后方营地,嗓子已经喊哑了:“梅姑娘!常将军说箭头够用,不用省!”
“够用?够用是多少?”梅家安翻开随军账本,找到箭头库存那一页,“告诉他精准数目,库存还有两万发,今天消耗了多少?让他报个数回来,我登记!”
传令兵愣了一下,他拨转马头又往阵前跑。周老汉在旁边抽烟,他旱烟杆在嘴里换了个位置才慢悠悠说了一句:“梅姑娘,打着仗呢,你还要人家报消耗?”
“不报消耗我怎么知道后续补给要运多少?等打完了再算黄花菜都凉了。”
不多时传令兵又跑回来,他语速极快的说道:
“常将军说今日消耗大约四五千!敌人退了一轮又冲一轮,箭阵连续放了四五次!”
梅家安在账本上记下数字,石铁匠蹲在炉边,他拿淬火钳敲了敲铁砧。
“梅姑娘你放心,箭头管够。出来之前我让徒弟们把夜炉开了两组连轴转,存底厚着呢。”
峡谷里的战斗持续了近两个昼夜,到了第三日清晨,敌军最后一次冲锋被盾阵顶了回去,江淮平亲率一支精骑从隘口侧翼的山脊小路绕到敌军后方,一把火烧了他们的临时草料场。
火光冲天,浓烟顺着山谷灌进去,阿日沃衍的后续部队在谷口外望见黑烟冲天、先锋溃兵成群结队逃出谷口,知道前锋已溃,终于拨转马头退回了草原深处。
战后清点,斩首及降俘数千,缴获战马兵器辎重无数,燕云方面伤亡也有但阵型未散,隘口未失。
辎重营的伙头军挑着热饭担子走进峡谷时,前锋营的兵士们靠在岩壁上,盔甲上全是血槽和箭痕,梅家安带着担架队沿峡谷往里走,担架不够,就把粮车上的木板拆下来铺上干草代替。
她和几个屯田队的妇人挨着岩壁把热饭分下去,走到一个膝盖被马蹄踏伤的年轻士兵跟前蹲下,一边往他手里塞干菜饼一边说:“箭头够,粮也够,你安心养伤,不用操心后头的事。”
江淮平带着主力回平城那天,梅家安照例站在城门口等。他翻身下马,盔甲上全是尘土和干涸的血渍。
她递上战损清册和降卒安置方案,他低头翻了翻,问了一句:“箭矢消耗多少?”
“两万余发。铁官作坊已经在补了。”
“降卒怎么安置?”
“挑出工匠编入铁官和屯田队,其余的押送到燕山修隘口,以工代赈。”
江淮平点了点头,把清册还给她。两人并肩往中军大帐走,路过校场时正在操练的骑兵队列里有人喊了一声“燕王”。
是常凤那大嗓门,江淮平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
梅家安压低声音:“仗刚打完,军心正热。只是你如果现在就称王话,江夏和京城那边恐有危险。”
江淮平没有接话,他走进大帐屏退左右从案上那叠暗线密报里抽出一张递给她。
密报上只有几行字,字迹很潦草,是被反复折叠过的:江夏郡守换人,江氏族亲被限制出城,新郡守是那崔姓中常侍的门生。
梅家安看完,把密报折好放回案上。
“不称王。”江淮平的声音很轻,“称王就是给那昏君递刀子,他正愁没有借口动我族亲。我不称王,他就没有名正言顺杀我江家人的理由,现在天下大乱,藩镇都在观望,谁第一个称王,谁就是朝廷的头号靶子。我不能当这个头号靶子,至少现在不能。”
梅家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翻开账本新的一页,在页眉写下:军心可用,时机未到。屯田扩耕、铁官增产、互市稳北,以蓄力为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