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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守城   梅家安 ...

  •   梅家安没有等来江淮平,她等来的是常凤带回来的消息,他被扣在京中。

      那天是江淮平离开燕云后的第三个月。夏收刚结束,燕麦全部进仓,屯田队正趁着麦收后的空档翻修东段水渠。

      梅家安从渠上回来,她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全是泥,回到粮窖门口就看见常凤在等她,脸上的表情是她从没见过的沉郁,就像暴风雨前压得极低的云层。

      “将军被扣了。”常凤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

      梅家安把手里的账本放在粮窖门口的石墩子上,她站直了身子问道:“怎么回事?”

      “那昏君拿将军的族亲当人质,将军是被逼留下的,不是他自己想留。”常凤的声音里压着火,“不止将军一个,北境去京述职的武将全被扣了。

      蓟州平叛之后他就觉得武将不听话了,怕边将坐大之后反过来威胁朝廷,所以打算趁太平日子把兵权全收回来。

      他不敢明着抢夺,就把武将全召进京,赐宅邸、赐封赏,名义上恩宠有加,实际上把他们软禁在京中。听话的,族亲留着;不听话的,从族亲开刀。”

      梅家安沉默了一会儿,江淮平走之前那封被烧掉的信里写的是什么,她没有问过但此刻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无非是“父族母族百来口人的命就握在你手中”。江淮平烧了信但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在他走进京城的那一刻变成了枷锁。

      “有性命之忧吗?”她问。

      “目前没有。好吃好喝供着但不准离京,大小姐也在那座宅子里养病,说是养病,其实是双重人质,那昏君现在是什么人的劝谏都不听了。

      他的意思很明白,将军在京城一天,燕云就不能轻举妄动。将军若是胆敢带着兵回燕云,那他三族都要遭殃。”

      梅家安没有立刻接话,她转身走进粮窖把当天入库的麦捆数目核对了一遍。然后翻开存粮总账,在“存粮七千石”那一行的旁边,用端正的小字写了一行:明年屯田扩至一万两千亩,互市供马逐年递增。写完她放下笔,对着账本沉默了很久。

      江淮平走之前跟她说“屯田不能停,种子不能动”。

      梅家安把账本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轻声说道:

      “不管京城怎么变,燕云还是燕云。咱们把城守住,把粮管好,把兵练好,这样将军回来的时候就能直接接手了。

      他要是回不来,咱们就慢慢等,等到他把族亲接出来,等到他再也没有软肋被人捏着的那一天,若是他身死名辱,那咱们就直接起义吧。”

      常凤沉默了很久才点了点头,他转身往军营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说道:

      “梅姑娘,将军临走前曾私下交代过我,燕云的大事你说了算,我常凤认。

      你在平城坐镇,我去草原跑一趟,现在北边的部落还在观望,萧统死了之后他们群龙无首,这时候不去拉拢,等别人去拉拢就晚了。”

      梅家安抬头看他:“草原部落?现在去谈,会不会太急?”

      “不急不行。”常凤说,“咱们的骑兵缺马。燕云本地的马场虽然缴了不少但跟草原上那种耐寒耐长途的战马比还是差一截。

      萧统当年能养三万骑兵,靠的不只是朝廷的军饷,还有北边部落的贡马和互市。现在他人死了,互市渠道还在,得有人去接上而且……”他顿了顿,“将来将军要回来,路上要是有人敢阻拦他,我们就得有足够多的骑兵护他回来。”

      梅家安从石墩子上站起来,她翻开账本里夹着的一张草纸,上面是她沿途筹粮时记下的各地物价:盐在汝阳什么价、在草原边上什么价,布在南阳什么价、在燕云什么价。她用手指点着纸上一行行数字说道:

      “草原上不缺马不缺肉但缺盐缺布。盐在草原边上比银子还稀罕。你带上五十斤盐、二十匹布当见面礼。跟他们说跟江家军合作互市照开,盐布管够,不合作萧统的下场就是他们的前车之鉴。”

      常凤闻言咧嘴笑了一下,他就喜欢这种简单粗暴的沟通方式。

      二月初二那天,他带着使团北上草原。梅家安站在城门口送他,她把一包干粮塞进他的鞍袋里。常凤骑在马上,缰绳在手上绕了两圈,他低头看着她。

      “你在平城顶得住?”

      “粮窖里七千石存粮,顶得住。”

      常凤点了点头,他扬起马鞭,使团沿着草场往北去了,马蹄踏起干燥的黄土,在晨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烟尘。

      常凤走后的春天是燕云最忙的一季,屯田队按年前定下的计划把冬麦播种面积扩到了三千亩,新垦的荒地沿着东段水渠往北延伸,远远望过去,黑色的田垄在枯黄的草场上铺开,像一张巨大的棋盘。

      梅家安让邢富把新垦地按土质分了三个区,近水的地种燕麦,缓坡地种青稞,低洼地留着夏天试试能不能开成菜畦,新加入的青壮流民编进屯田队,以工代赈,每天两顿杂粮干饭管饱。

      常凤从草原上回来的时候带回了好消息,他带去的盐和布换回了六十匹草原马,还有三个部落头领的口头承诺。

      今年秋天在燕山脚下开互市,部落出马出皮货,燕云出盐出布出粮食,四个部落的正式盟约随后签下,用汉文和草原文字各写一遍,双方画押印了指模。

      常凤在草原边上立了一块石碑,碑上刻的不是朝廷年号,是“江家军”三个字。梅家安把盟约誊抄两份,一份由常凤保管,一份锁进粮窖最深处的铁柜里。

      这份账是了了但她心里的另一本账始终没有合上,江淮平到现在都没回来。

      京城那边的暗线每个月传一次消息,朝中关于放归边将的争论从夏吵到秋又从秋吵到冬,这次太后下了懿旨,皇后也上述劝谏,大齐藩镇更是联合上表求那昏君把各地将领放归,在这种情况下他依旧没有松口。

      因为松了口就意味着把捏在手里的人质放了回去,把收了一半的兵权又还给了边将。

      现在他们能做的只有等,等朝局生变,等藩镇施压足够大,等地方叛乱再起,等到边关失守,外族入侵,等那昏君不得不在保住兵权和稳住国家之间做出选择。

      这是必然会发生的事,只是时间快慢的问题。

      很快蓟州那边就出了岔子,蓟州流寇在被驱散后消停了大半年,入了冬又趁雪封山道、官军调动不便,在蓟州南边的几个县流窜劫掠。

      朝廷来了文书,调燕云守军南下蓟州剿匪,粮草辎重随时启运,限十日内答复。

      常凤把文书往桌上一拍:“这昏君当谁不知道调虎离山呢,把我们调去蓟州剿匪,燕云就空了。等我们一走,朝廷立刻就会派文官来接管平城。将军在京里,我们在蓟州,相隔千里到时候谁还听谁的?”

      梅家安坐在角落里,她沉默了很久,炭火的毕剥声一下一下响着,火光在她眼睛里忽明忽暗。她站起身来走到桌前拿起那份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文书上有没有说我们不去剿匪会怎么样?”

      常凤愣了一下:“文书上没写但抗令不从等同抗旨。”

      “文书上只写了调兵剿匪,没写不去的后果。”梅家安把文书放回桌上,“那就是说,我们还有商量的余地。三四千流寇用不着一万八千人,派三千骑兵去,绰绰有余。剩下的固守燕云保护屯田和粮仓。”

      大伙一拍即合,最终只有收到回答的文官一人皱眉。

      “文书上说的是‘调燕云守军’,你这三千人未免太少。”

      “三千人是燕云守军,剩下的也是燕云守军。文书没说要调多少,我们自己酌量。三千精骑够给朝廷面子,也够守住燕云。”那文官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还是点了头,在这乱世之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他的选择是明哲保身。

      当天下午,三千骑兵在校场点齐,由一员江淮平的老部将带队连夜南下蓟州。

      剿匪骑兵在一个多月后陆续传回消息:流寇被围,一战而定。斩首数百,降近千人,余部溃散。

      梅家安把战报按日期誊抄存档,她在页脚注明粮草消耗由燕云先行垫付、战后从蓟州缴获中抵扣,屯田及互市不受影响。

      腊月二十八那天天还没亮梅家安就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她披上大袄走到城门口,一个风尘仆仆的信使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双手递上。

      信是江淮平的字,她站在城门口的风里拆开,手指很稳。看完之后她把信折好塞进大袄内侧的口袋里对信使说:“去伙房喝碗热粥暖暖吧。”

      说完话后她一个人走上城墙,腊月的北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城墙垛口。江淮平在信里说这次太后下了懿旨,圣上批了个“可”,边将各归各镇,他快要回来了。

      梅家安看着南边的官道,她把风里攥得冰凉的令牌换到另一只手里暖着,她就这样站了很久直到守城哨兵来换岗才走下城墙。

      回到住处后她把枕头底下的信全部拿出来,按日期排好和令牌一起用油纸包好,放进账本最里面的夹层。然后她翻开新的一页,写道:接信。归期可待。冬储充,存粮及各仓可支两年以上,燕云待将军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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