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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现世钟声与眼镜兔子 疼。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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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
一种仿佛从灵魂深处被撕裂后,又被一针一线细细密密缝合起来的钝痛。
苏林是在一阵极其普通的、甚至有些嘈杂的鸟鸣声中醒来的。
他猛地睁开眼睛,身体如同触电般从木板床上弹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视线在最初的几秒钟里是完全模糊的,他本能地伸出双手,在虚空中胡乱地抓取着,喉咙里发出绝望而嘶哑的音节。
“顾舟……顾舟!”
没有漫天的血雨,没有崩塌的修罗地狱,也没有那个将匕首刺入自己心脏的男人。
苏林的手僵在半空中,他呆呆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这是一间古朴甚至有些破败的禅房。阳光透过糊着高丽纸的木格子窗棂,斑驳地洒在坑洼不平的青砖地面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属于陈年老木头和普通线香的味道。没有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也没有千年的怨气。
“苏教授!您终于醒了!”
伴随着一声惊喜的呼喊,一个穿着冲锋衣、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男孩端着个搪瓷缸子从门外冲了进来。这是苏林带的研究生,陈宇。
陈宇赶紧把缸子放在一边,手忙脚乱地凑过来想扶苏林:“您都昏迷整整一天一夜了!吓死我们了,当地县医院的救护车都开到山脚下了,但山路塌方上不来。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疼?”
苏林的大脑还在疯狂地运转,记忆与现实出现了严重的割裂。他死死抓住陈宇的胳膊,力气大得让年轻的学生倒抽了一口凉气。
“顾舟呢?林雅和那个背包客陈科呢?这里是哪里?!”
陈宇被导师这副眼眶通红、仿佛要吃人的可怕模样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回答:“这、这里是天莲寺遗址的住持室啊……我们考古队临时搭的休息点。林警官和那个徒步的驴友都没事,他们在隔壁禅房休息呢,就是受了点惊吓。昨天傍晚山里突然发生了轻微地震,天莲寺底下好像还有什么地质毒气泄漏,你们四个在后山勘探的时候全晕倒了……”
地震?毒气泄漏?
苏林愣住了。现实世界用一种极其科学、合理的逻辑,将那场毁天灭地的除魔血战轻描淡写地掩盖了过去。
“那顾舟呢?”苏林的声音颤抖得厉害,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他松开陈宇,跌跌撞撞地想要下床,“那个跟我在一起的独眼向导呢?他在哪!”
陈宇挠了挠头,一脸茫然:“什么独眼向导?苏教授,昨天是您带着林警官他们进的后山啊,我们队里哪有请什么向导?更没有独眼的人啊。”
“嗡——”
苏林的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颗惊雷。
没有这个人?
怎么会没有这个人!
那种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苏林想起了幻境崩塌的最后一秒,顾舟微笑着在他怀里化作飞灰的画面。难道那一切都只是一场濒死前的幻觉?难道这千年的纠葛、那个人滚烫的体温和绝望的献祭,都只是自己吸入毒气后做的一场荒诞的梦?
“不可能……不可能的……”
苏林一把推开陈宇,连鞋都没穿,赤着脚踩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哎!苏教授您去哪!您身体还没恢复……”
苏林根本听不见陈宇的声音。如果顾舟不存在,那他活下来的意义是什么?他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却在路过禅房那张老旧的书桌时,猛地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书桌上。
那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两卷泛黄的古籍。上面用古朴的小篆写着三个字:《莲火经》。
苏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颤抖着伸出手,翻开了左边的那一卷。那字迹力透纸背,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偏执和狂傲,正是前世顾舟在黑莲池底,用黑金佛骨血一笔一划写下的绝笔!
“师父,我愿化作您的墨,永远留在经卷里。字在,我在。”
而当他翻开右边那一卷时,苏林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决堤而下。
那是现世的纸张,字迹清隽挺拔,是他自己的笔迹!在这卷由他“续写”的经文末尾,没有庄严的佛印,而是用极其随意的简笔画,画着一只戴着金丝眼镜的兔子。那是现世里,苏林养在公寓里的宠物兔,也是只有他和顾舟在逃亡的片刻喘息中,随口提起的私密话题。
兔子旁边,还用极小的字写着一行批注:“呆子,等一切结束,我们一起回家喂兔子。”
“这不是梦……”
苏林猛地扯开自己睡皱的衬衫衣领。
在他的左胸口,心脏跳动的地方,原本应该被黑莲匕首贯穿的致命伤口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朵栩栩如生的、极其精致的黑色莲花纹身。那纹身仿佛长在他的骨血里,随着他心脏的每一次跳动而微微起伏,散发着一股熟悉的、温热的体温。
顾舟没有消失。他真的变成了自己心口的一滴墨,一朵莲。
可是,他还能回来吗?
就在苏林泪眼朦胧、陷入绝望与希冀交织的狂乱中时,窗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清晰的交谈声。
“哎哟,小伙子,你这手串怎么卖这么贵啊?不就是个破木头珠子吗?”这是一个当地大妈操着浓重口音的声音。
“王大妈,这可不是破木头。”一个低沉、磁性,却带着一丝慵懒和漫不经心的声音响起,“这是天莲寺后山被雷劈过的千年雷击木。您老不是天天说膝盖疼吗?戴着它,保证您比村头的老李头跑得还快。两百块,谢绝还价,就当您请我吃顿好的了。”
“你这后生,嘴倒是甜……”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苏林整个人僵如石雕。
这个声音,低沉沙哑,却褪去了那一身化不开的千年戾气与血腥味,变得市井、鲜活,充满了现世的阳光气息。
“顾……舟……”
苏林连呼吸都忘了。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禅房半开的木门。
“吱呀——”
木门被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推开。
阳光顺着推开的门缝倾泻而入,将那个逆光站在门口的男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男人穿着一件极其简单的黑色T恤和宽松的工装裤。他身材高大挺拔,斜倚在门框上,手里还把玩着一串刚才没卖出去的木珠手串。
苏林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眼前的男人,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没有了那条冰冷恐怖的机械左臂。那是一条属于正常成年男性的手臂,肌肉线条结实而流畅,手腕上甚至还能看到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跳动。
没有了那个遮掩伤疤的黑色皮质眼罩。
男人微微低下头,从逆光中显露出那张惊心动魄般俊美的脸庞。他的两只眼睛都是完好的。没有了那只流转着金色纸页纹路的异瞳,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深邃、明亮、如同黑曜石般纯粹的黑色眼眸。
这双眼睛里不再有地狱的业火,只有倒映着苏林身影的、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温柔与促狭。
最要命的是,这个男人的高挺的鼻梁上,竟然架着一副金丝边框眼镜——那是苏林昨天在溶洞里跑丢的那副备用眼镜!
这副充满学者气息的眼镜戴在顾舟这张极具攻击性的脸上,非但没有违和感,反而平添了一种极其致命的、“斯文败类”般的禁欲感。
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一旁的陈宇端着水杯,看看门口的陌生帅哥,又看看自家导师,聪明地选择了闭嘴。
顾舟随手将木珠手串揣进兜里,迈开长腿走进屋。他反手关上了房门,将陈宇探究的视线隔绝在外。
他走到书桌前,目光扫过那两卷《莲火经》,最后落在苏林那张布满泪痕、震惊到失去表情管理的脸上。
顾舟低下头,透过金丝眼镜的镜片看着苏林,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他伸出那只温热、真实的右手,极其自然地屈起食指,在苏林那张画着兔子的经卷上轻轻敲了两下。
“苏大教授,好歹也是名牌大学的学者。”顾舟的声音低沉得有些沙哑,尾音微微上扬,“呆子,这句经文的释义,你翻译错了。”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苏林所有的情绪闸门。
“你……”苏林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猛地扑上前,双手死死地抓住顾舟的领口,感受着那层薄薄的布料下,真实而有力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
是活人的心跳。
“我没死,我也没消失。”顾舟收起了脸上的玩笑,他反客为主,伸出双臂,将苏林紧紧地、毫无缝隙地揉进了自己的怀里。
他低下头,下巴深深地埋进苏林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苏林身上那种干净的冷香。
“古佛苏醒的时候,你的‘八部天龙咒’和我的‘阴阳佛骨’完成了最后的闭环。千年的因果还清了。”顾舟的声音在苏林耳边低语,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天道重塑了我的肉身,剥离了我所有的魔气和异变。苏林,我现在……是个真正的人了。干干净净的,只属于你一个人的……人。”
苏林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但眼泪却把顾舟肩膀上的布料完全浸透了。他抬起手,有些颤抖地摸上顾舟的左臂,又摸了摸他没有眼罩的脸颊。
真实的体温,柔软的皮肤。
“你这个疯子……你知不知道你拿刀捅自己的时候……我有多害怕……”苏林一拳砸在顾舟的背上,力道大得让顾舟闷哼了一声,但顾舟非但没躲,反而抱得更紧了。
“我知道。以后不会了,永远都不会了。”
顾舟笑着退开半步,他从口袋里摸出了那把陪伴了他千年的匕首。但这把匕首已经发生了奇异的变化,原本漆黑不祥的刀身变成了一种温润的暗金色,刀柄底部,用古篆雕刻着一个极其微小的“顾”字。
顾舟牵起苏林的手,将苏林一直挂在胸口的那半块住持玉佩拿了出来。
“苏林,看。”
顾舟将匕首柄部的“顾”字,极其精准地对准了玉佩上缺损的那个凹槽,然后轻轻一扣。
“咔哒”一声轻响。
严丝合缝。
原本残缺的半块玉佩和匕首的刀柄完美地结合在一起,那一瞬间,一个极其微小却璀璨的太极阴阳鱼图案在接合处骤然亮起,流转着生生不息的光芒。
阳为玉,阴为刃。师为玉,徒为刃。
跨越了千年的残缺,终于在现世迎来了圆满。
“我是你的墨,也是你的舟。”顾舟低下头,透过那副金丝眼镜,眼神极度深邃而炽热地凝视着苏林,“生生世世,互为因果。”
“谁要跟你生生世世……”苏林红着眼睛,嘴硬地反驳了一句,却反手死死扣住了顾舟与他十指交缠的手。
窗外,天莲寺现世的钟声恰好在此时悠悠响起。
“当——”
这钟声不再是昨夜那催命的丧钟,而是晨光中最为祥和、最为清脆的祈福之音。钟声越过千年废墟的尘埃,穿透重重叠叠的树林,与现实世界新一天的喧嚣完美重叠。
阳光洒在书桌的那两卷《莲火经》上,那只戴着眼镜的简笔画小兔子,仿佛也在阳光下快活地动了动耳朵。
苏林看着眼前这个戴着自己眼镜、笑得一脸欠揍却又深情款款的男人,心里那块悬了千年的石头,终于稳稳地落了地。
他知道,属于他们的千年轮回已经彻底结束,而属于苏林和顾舟在现世的新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