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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荒山诡庙与齿轮声 川西的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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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西的雨,总是带着一股腐叶与潮湿纸灰的混杂气味。
盘山公路到了尽头,再往上,就只剩下一条被疯长的野草半掩着的青石板路。前面带路的当地向导老杨停下了脚步,死活不愿意再往上走半步。他搓着手,因为恐惧,满是沟壑的脸抽搐着:“苏老板,真不能再往上了。这天莲寺,那是座邪庙!十年前上山考察的那批人,连个骨头渣子都没带下来。天马上就要黑了,咱们还是回镇上吧!”
苏林站在濛濛细雨中,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他看起来太过干净斯文,浅灰色的风衣纤尘不染,与这阴森诡异的荒山格格不入。
“杨叔,钱我已经付过双倍了。”苏林的声音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固执。他隔着衣服,轻轻按住贴在胸口的半块住持玉佩——从踏入这片山林开始,那块玉佩就一直在隐隐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共鸣、呼唤。
“唉!作孽啊!”老杨见劝不住,连滚带爬地顺着原路跑了,仿佛身后的浓雾里藏着什么吃人的恶鬼。
苏林独自一人踏上了青石板路。随着他一步步深入,四周的雾气越来越浓,原本应该清脆的鸟鸣声在这里绝迹,四周死寂得只能听到他自己的脚步声。山道两旁,偶尔能看到半掩在泥土里的残破石佛。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些石佛的脸都被人刻意凿毁了,没有五官,只有一个个深邃的黑洞,在雾气中仿佛正死死盯着过路的生人。
走了大约半个多小时,一座破败的红墙黑瓦寺庙终于在浓雾中显露出一角。牌匾斜挂着,上面“天莲寺”三个烫金大字早已剥落,透着一股陈腐的死气。
寺庙的朱漆大门虚掩着。苏林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推开门。
“吱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庭院中回荡。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放生池,池水已经彻底干涸发黑,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就在苏林准备走向正殿时,一阵极其突兀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咔哒……咔哒……嚓……
那是金属齿轮相互咬合、摩擦的声音,沉闷,冰冷,带着一种不属于这种古老寺庙的工业机械感。
苏林猛地转头,目光锁定了正殿大门内的一处浓重阴影。
“谁在那里?”苏林浑身肌肉紧绷,右手已经悄悄探入口袋,握住了一把防身的折叠刀。
齿轮摩擦的声音停顿了一瞬。接着,一个低沉、沙哑,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感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
“天莲寺不接待香客。滚出去。”
随着话音落下,一个高大的黑影从正殿的阴影中缓缓走出。
苏林看清来人的瞬间,呼吸猛地一滞。
那是一个极其高挑的男人,穿着一身有些磨损的黑色冲锋衣。他的右眼戴着一只黑色的皮质眼罩,遮住了半边面容,但露出的左眼却深邃如寒潭,鼻梁高挺,下颌线冷硬得像刀削一般。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臂。
男人的左手并没有藏在袖子里,而是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中。那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条由黑灰色金属、复杂齿轮和冰冷管线构成的机械义肢。雨水顺着他冷硬的机械指节滴落,刚才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咔哒”声,正是他活动机械手指时发出的。
男人的目光在触及苏林的脸时,瞳孔骤然收缩。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苏林能明显感觉到,眼前的男人在看到自己的那一秒,浑身爆发出了一股极度危险的气息,但紧接着,这股气息又被某种更加深沉、病态的克制力死死压制了下去。
男人机械义肢里的齿轮发出一声刺耳的悲鸣,似乎是因为主人的情绪波动而过度运转。
“你是谁?”苏林没有后退,反而迎着男人的目光上前了一步,他能感觉到胸口的玉佩正烫得惊人,“我是云城大学民俗学系的教授苏林,来这里做田野调查。听说这寺里还有个守庙人……”
“这里没有什么守庙人。”男人冷冷地打断他,大步朝苏林逼近。
他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苏林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混合着冷冽檀香和淡淡机油铁锈味的气息瞬间将他整个人笼罩。
男人高大的身躯极具压迫感地站在苏林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苏林能看清他眼罩边缘那道若隐若现的暗红色疤痕。
“离开这里,马上。”男人的声音低沉得几乎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他伸出那只冰冷的机械手,一把抓住了苏林的手腕。
触感坚硬、冰凉。苏林手腕上一痛,却倔强地没有挣扎,只是抬头死死盯着男人的左眼:“如果我说不呢?”
男人死死盯着苏林那双清澈的眼睛,下颌绷得死紧。那双眼里的固执,和记忆中重叠,像一把尖刀狠狠捅进他的心脏。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寺庙的后院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诡异的闷响。
咚——
像是什么沉重的青铜器被撞击的声音。紧接着,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窃窃私语声从地底渗了出来,仿佛有成百上千人在同时诵念着某种不知名的经文。
男人的脸色骤变,眼神瞬间变得如恶狼般警惕。他猛地松开苏林的手腕,反手将苏林拉到了自己的身后,高大的身躯将苏林挡得严严实实。
“晚了。”男人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了一句,右手从腰间抽出了一把通体漆黑、刀柄雕刻着诡异莲花纹路的匕首。匕首出鞘的瞬间,空气中似乎弥漫起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他们开始‘起炉’了。”男人没有回头,声音却不复刚才的冰冷,反而透着一种认命般的沙哑,“跟紧我,如果你不想变成这地下的养料。”
苏林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宽阔背影,以及那条在黑暗中闪烁着冷光的机械臂,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推了推滑落的眼镜,低声问道:“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男人沉默了两秒,机械手指缓缓握紧了黑莲匕首的刀柄。
“顾舟。”
他侧过头,那只深邃的左眼在昏暗的雨雾中紧紧盯住苏林,声音低沉得如同某种古老的誓言:
“我的名字,叫顾舟。记住,在这个庙里,除了我,不要相信任何会喘气的东西。”
“我的名字,叫顾舟。记住,在这个庙里,除了我,不要相信任何会喘气的东西。”
话音刚落,那一阵如同丧钟般的青铜撞击声再次从地底深处传来。
“咚——!”
这一次,声音大得仿佛就在他们脚下炸开。苏林脚下的青铜砖猛地一震,他一个踉跄,险些跌倒。顾舟眼疾手快,那只冰冷的机械手一把捞住苏林的腰,将他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了一把。
撞入那个坚硬胸膛的瞬间,苏林闻到了更浓重的机油味和一丝极力掩盖的血腥气。顾舟的体温高得惊人,隔着薄薄的衣料源源不断地传过来,与他那只没有温度的机械左臂形成了极其诡异的对比。
“跟紧。”顾舟迅速松开手,仿佛多触碰一秒都会烫伤自己。他反手攥住苏林的手腕,大步流星地拉着他向正殿侧面的游廊走去。
天莲寺的雾气,在这一刻彻底活了。
原本灰白的雾不知从何处染上了一层黏稠的暗红,仿佛整座寺庙都在向外渗着血。苏林被顾舟拽着,跌跌撞撞地走在湿滑的青石板上。他推了推鼻梁上沾了水汽的金丝眼镜,强迫自己以一个民俗学者的理智去观察周围的环境。
“不对劲……”苏林一边喘息一边低声说道。他的目光扫过游廊两侧剥落的壁画,“顾舟,这里的建筑格局不对。刚才我们在大门外看,这寺庙明明是坐北朝南的传统格局,但这条游廊的走向却是‘逆八卦’的死门方位。”
顾舟走在前面,头也没回,手中的黑莲匕首在昏暗中划过一道警戒的寒芒:“你还懂这些?”
“我是研究民俗和古建筑的。”苏林感觉到胸口的住持玉佩越来越烫,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贴在皮肤上,“这条路走不通的,这是典型的‘迷魂阵’,或者是某种祭祀用的甬道,越走只会越深入地下……”
“我知道。”顾舟突然停下脚步。
苏林猝不及防,鼻尖重重撞在顾舟的后背上,疼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捂着鼻子刚想开口,却见顾舟猛地转过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将他整个人抵在了一根粗大的红漆廊柱上。
“嘘。”顾舟低头凑近他,那只深邃的独眼在极近的距离下死死盯着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苏林的脸颊上,“别出声,有东西过来了。”
苏林瞬间屏住呼吸,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沙……沙……沙……
那是某种粗糙的东西在青石板上拖行的声音。伴随着这声音,一股令人作呕的劣质檀香混合着皮肉烧焦的腥甜味,顺着游廊的穿堂风扑面而来。
在前方大约十几米远的浓雾中,出现了一个佝偻的黑影。
那东西看起来像个人,但四肢的比例极其扭曲。它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宽大白衣,头上戴着一个绘有怪异莲花图案的木质面具。它并不是在走,而是趴在地上,像蜘蛛一样用扭曲的四肢向前爬行,脖子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仰着。
苏林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感觉到抵在自己嘴上的那只手掌心微微出汗。
“那是……什么?”苏林用极低的声线,在顾舟耳边用气音问道。
“白衣教的‘药渣’。”顾舟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起伏,“一些试图求长生,却被抽干了阳气,连骨头都发生了异变的失败品。”
那只“药渣”似乎闻到了生人的气味,爬行的动作突然顿住,那张画着诡异莲花的面具缓缓转向了苏林和顾舟藏身的方向。
“嗬嗬……”面具下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黏腻嘶吼声。
“它发现我们了。”顾舟松开捂住苏林嘴的手,那只机械左臂发出一阵细密的齿轮咬合声,“咔哒”一下,某种锁扣弹开,原本看起来只是普通金属手的义肢,指尖竟然弹出了五根锋利如手术刀般的骨刺!
“待在这别动,闭上眼睛。”
顾舟抛下这句话,整个人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苏林根本不可能闭眼。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男人,以一种极其暴戾且没有丝毫多余动作的方式,迎上了那个怪物。
“药渣”嘶吼着扑向顾舟,惨白的利爪直取他的咽喉。顾舟不闪不避,左手那只机械臂猛地挥出,精准地掐住了怪物的脖子。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死寂的游廊里回荡。顾舟的机械臂爆发出了恐怖的力量,竟硬生生将那怪物的脖子捏碎!黑色的黏稠液体从面具下喷涌而出。顾舟嫌恶地皱了皱眉,右手黑莲匕首顺势一划,直接切断了怪物还在抽搐的四肢。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暴力,血腥,却又透着一种诡异的流畅美感。
顾舟随手将那摊烂肉踢进游廊外的杂草丛里,转身走回苏林身边。黑色的冲锋衣上沾了几点黑色的污迹,但他却下意识地避开了苏林干净的浅灰色风衣,只用没沾血的右手袖子擦了擦侧脸。
“这种东西一旦出现,说明‘起炉’的仪式已经到了关键时刻。”顾舟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这座寺庙的空间马上就要彻底错乱了。”
就在顾舟话音落下的瞬间,苏林胸口的玉佩突然爆发出极其灼人的温度,烫得他几乎要叫出声来。
“顾舟!这玉佩——”
苏林猛地低头,只见玉佩隔着衣服透出刺目的血光。与此同时,他们脚下的青石板路开始剧烈地颤抖。原本笔直的游廊竟然像是一条活着的巨蛇,开始诡异地扭曲、折叠!
两边的红墙仿佛有了生命,如同呼吸般向内挤压。前方的道路瞬间消失在一片浓重的血色红雾中。
“该死!阵法提前发动了!”
顾舟脸色大变,猛地扑向苏林,想要将他护在怀里。然而,空间的错乱比他的动作更快。一道无形的屏障在两人之间瞬间成型,将空间生生撕裂。
“抓紧我!”顾舟嘶吼着,伸出机械臂死死去抓苏林的手。
两人的指尖在半空中绝望地擦过。
苏林只觉得眼前一团血光炸开,强烈的失重感让他一阵眩晕。那股属于顾舟的、混合着机油与血腥味的冷冽气息瞬间从鼻尖消失了。
“顾舟!”
苏林大喊了一声,却连回音都没有。
四周的红墙游廊、浓雾、甚至是那个刚刚被杀死的怪物尸体,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苏林孤身一人站在一片陌生的空地上。他强忍着眩晕感和右眼的莫名刺痛,警惕地握紧了口袋里的折叠刀。他深吸了一口气,玉佩的温度仿佛有了生命,指引着他转过身。
浓雾如幕布般向两侧散开,一座诡异而华丽的三层楼阁突兀地矗立在他面前。
楼阁通体漆黑,飞檐上却贴满了暗沉的金箔。在黯淡的血色月光下,牌匾上用某种暗红色颜料写成的三个大字,散发着陈腐的死气——
鎏金阁。
透过半开的雕花木门,刺眼的火光和那股浓烈的腥甜味正源源不断地涌出来。伴随着火光,还有一阵整齐划一、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声诵经。
苏林贴着墙根,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