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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雪渐渐停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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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渐渐停了,天色也暗了下来,若是平日,秦昭远定是既怕夜间山路积雪湿滑难行,更怕误了时辰惹师父担忧责骂,早就急匆匆赶回山了。可今日不同,他身边多了个同龄的伙伴,这新奇又温暖的陪伴让他兴奋不已,一路手牵着手,将自己知道的恒山趣事、师父的脾气喜好叽叽喳喳说了个遍,几乎忘了时间流逝。
待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抵达山顶时,一轮清冷的月亮已经升了上来,古月真人也候在山路尽头的松树下,面色不善。
“昭远,为何迟归?这是谁家的娃娃,你怎可随意将人带上山来?”古月真人满头银发,道袍飘飘,她目光如电般扫过鼻尖冻得通红的秦昭远,最终定格在他身边那个身着红衣、低垂着头的陌生男孩身上。
秦昭远心里咯噔一下,慌忙松开牵着男孩的手,收敛了沿途的嬉笑,规规矩矩地站好,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忐忑。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声音不自觉地放软,带着恳求:“师父,您别生气。这……这是弟子在山下镇子里遇见的……他、他无家可归,差点被人卖进不好的地方,弟子实在不忍心,就……就把他带回来了。”
他悄悄抬眼观察师父的脸色,语气更加小心翼翼,“师父,他真的很可怜,没有亲人,也没地方去……求求您了,就让他留在恒山,跟我们一起,好不好?”
古月真人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再次落回男孩身上,那审视的意味让男孩不自觉地绷紧了脊背。片刻后,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无波:“昭远,你擅自晚归,行事欠妥。罚你将《湛露决》的心法抄写三遍,静思己过。”
这惩罚比预想的要轻,秦昭远心中稍安。只见古月真人缓步走到男孩面前,伸出枯瘦的手,捏过男孩的肩胛、手臂,又托起他的手掌查看。片刻,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收回手,道:“根骨倒是不错,是个可塑之才。”
秦昭远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心知此事已经成了八九分。他悄悄拽了拽男孩的衣袖,压低声音:“快,快叫师父!求师父收下你!”
男孩反应极快,“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雪地上,朝着古月真人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头,抬起脸时,那双凤眼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恳切与渴望,声音清晰而坚定:
“师父在上,求师父收下弟子!”
古月真人俯身,轻轻将男孩扶起,枯瘦却温暖的手掌在他单薄的肩头停留了片刻,仿佛在安抚他的不安。她的目光不再如之前那般锐利,带着一丝长者特有的温和与探究:“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
一旁的秦昭远生怕男孩吃亏,迫不及待地抢着回答:“师父,他真的很可怜!他那个爹坏透了,连个大名都不肯给他起,只知道叫他‘小子’!他娘亲姓杨,很早就……”他急于将男孩的凄惨处境和盘托出,好让师父更加怜惜。
“多嘴。”古月真人淡淡打断秦昭远,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严,秦昭远立刻噤声,只拿眼睛焦急地看着男孩。真人的目光重新落回男孩身上,语气放缓:“孩子,是这样吗?”
男孩低了低头,开口道:“求师父赐名。”
男孩微微垂着头,月光照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小小的阴影。他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望向古月真人,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郑重与祈求:“正是如此。求师父赐名。”
古月真人点了点头,仰头看了看远处,此刻新雪初霁,天空中挂着一轮澄静如水的满月,微微沉思后开口:“你便跟着你母亲姓杨吧,至于名字,今夜新雪初霁,月色澄澈,便用‘澄玉’二字,如何?愿你自此之后心性纯净晶莹,莫负‘澄玉’之意。”
“多谢师父!”男孩——不,从现在起,是杨澄玉了——闻言,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他心潮澎湃,感激之情满溢胸腔,当即就要伏身,再行一个大礼。
“不必多礼。”古月真人微微颔首,在他膝盖弯下前便伸手稳稳托住了他的手臂,止住了他的动作。她脸上浮现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既入我门,便是缘分。往后潜心修行,便是对为师最好的报答。”
她收回手,转向一旁眼巴巴看着、脸上满是喜悦与期待的秦昭远,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却隐约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昭远,时辰不早了,带你师弟去东厢房安顿吧。将那套备用的被褥找出来给他用。”
“是!师父!”秦昭远响亮地应道,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仿佛得到嘉奖的是他自己一般。他立刻上前,再次自然而然地牵起杨澄玉的手。不过,这一次,他感觉到那只小手不再是单纯的顺从,而是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回握的力道。
“走吧,师弟!”秦昭远的声音里充满了雀跃,他拉着杨澄玉,转身朝着厢房的方向走去,边走边已经开始规划,“东厢房就在我隔壁,虽然小了点,但很暖和!明天我带你去认认路,后山有片梅林,开花的时候可漂亮了……”
古月真人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孩子手牵着手离去的身影渐渐融入夜色,最终消失不见。山风拂过,带来松涛阵阵,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的光芒,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随风消散在恒山的雪夜之中。
两个孩子携手走到东厢房,东厢房是间简朴的小屋,但收拾得很干净。房间西侧摆着床榻,中间是一张书案。
秦昭远熟练地从墙角的木柜里抱出备用的被褥,仔细地在空着的床榻上铺好。杨澄玉默默走到床榻前,伸手摸了摸崭新的被褥,动作轻得像是怕碰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以后你就住在这儿,我就在隔壁,这些东西都是你的。”秦昭远笑着说,“明天我先带你去镇上定做几身衣服,然后……”
他的话被一阵急促的咳嗽打断。秦昭远弯下腰,脸色煞白。
杨澄玉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他:“怎么回事?”
“没事……老毛病……”秦昭远勉强直起身,却突然眼前一黑,向前栽去。
杨澄玉一把将他抱住,触手却是一片滚烫。他心头大震,不及多想,抱起秦昭远就往外冲:“师父!师父!”
古月真人闻声而来,见状立刻将秦昭远接过,抱入内室。杨澄玉想跟进去,却被古月真人呵止。
“在外等候。”古月真人的声音从室内传来。
杨澄玉站在门外,双拳紧握。方才秦昭远倒下的画面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比任何殴打都要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古月真人才从内室出来。杨澄玉立刻上前:“师兄怎么样了?”
“我已用银针稳住他的心脉,暂无大碍,让他睡一觉便好。”古月真人拍了拍杨澄玉的肩膀,“昭远先天不足,每逢冬日便易引发病症。今日他在雪中站得太久,寒气入体,加之心绪起伏,才发作得凶险了些。”
“师父,我能做点什么吗?我能帮上什么忙?”杨澄玉仰着头,凤眼满里是担忧和想要分担的迫切。
古月真人看着他,目光深邃:“你既有心,便随为师去药阁,帮忙配药吧。”
杨澄玉闻言,眼中光芒一闪,随即却又迅速黯淡下去,他垂下头,声若蚊蝇:“可是……师父……我……我不识字。”杨澄玉感到一阵难堪,仿佛瞬间低人一等,连想为师兄做点事都显得如此笨拙。
古月真人却并未流露出任何轻视,只是平静地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语气一如既往的淡然:“无妨。你跟在我身边,看我如何抓药、称量,记住药材的模样、气味。至于名字,”她顿了顿,“我念,你听,能记住多少,全看你自己的悟性与心志。走吧。”
这番话,如同一道微光,驱散了杨澄玉心中的窘迫。杨澄玉用力点了点头,紧跟在古月真人身后,来到药阁。
古月真人每取一味药,便会清晰地念出名字,简单说明其性味功效。杨澄玉全神贯注,那双凤眼一眨不眨,努力将所见所闻刻进脑海里。他记忆力极佳,虽不识字,但凭借图像和声音的记忆,竟也记下了七八分。
“澄玉,” 古月真人看着眼前虽疲惫却眼神清亮的新弟子,见他目光仍不时瞟向秦昭远房间的方向,心下明了,便道,“若不放心你师兄,今夜你便替为师守着他吧。他若醒了,你便按为师方才教你的法子,将药熬好给他服下。”
杨澄玉立刻领命,小心翼翼地捧着配好的药包,几乎是跑着到了秦昭远的房间。他将药包轻轻放在桌上,随即快步走到床榻边,伏在床沿,一动不动地望着秦昭远。
小院被大雪覆盖,白莹莹的雪映得屋里亮堂堂的,秦昭远因高热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清晰地映入杨澄玉眼帘。他伸出手,想去触碰那滚烫的额头,指尖却在即将触及的瞬间停住——既怕惊扰了对方的睡眠,又怕自己手上的薄茧弄疼了师兄细嫩的皮肤。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唯有秦昭远略显沉重、带着灼热气息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作伴。杨澄玉就这样静静守着,那双总是带着警惕或倔强的凤眼里,此刻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与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他在心中默默立下誓言:他一定要尽快学会认字,认认真真同师父学好医术,更要刻苦学好武功。他要变得很强,非常强,强到足以永远守护眼前这个人,让这样的病痛与脆弱,再也不能靠近他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