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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青霄山上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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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霄山上飘着鹅毛般的大雪,漫山蒙上一层银白,仿佛一切罪恶都将被掩埋。
杨澄玉背对万丈深渊,立于山巅之上,不远处尽是前来讨伐魔头的武林众人。他纵然武功独步天下,此刻也成了困于悬崖的猛虎。虽然未漏颓势,然双拳难敌四手,待众人围攻上来,也只是死路一条。
众人神色凝重,各持兵刃,望向高处的杨澄玉。通往这山巅的小径窄如羊肠,仅容一人侧身而过。杨澄玉虽已陷入死境,但他武功盖世,又占了易守难攻的地势之便,故而一群人虽然刀剑出鞘,却无人敢率先踏前一步,只将目光汇聚在最前方那一道挺拔的身影上。
那领头之人目光如炬,身着竹青色外袍,手中一口剑光如秋水的宝剑,纷纷扬扬的大雪落在他的身上,如一杆覆雪青竹,凛然不可侵犯——此人正是新任武林盟主秦昭远。
杨澄玉对众人的刀剑视而不见,双眼不离秦昭远,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个人。
衣袂破风之声响起。
秦昭远提气纵身,轻飘飘地落在他面前丈许之地,长剑指向杨澄玉胸前,漠然开口,道:“你已无路可逃,乖乖束手就擒吧。”
盟主一动,身后压抑的人群顿时如同沸水般翻腾起来,呼喝与咒骂声打破了山巅的死寂。
“师兄,你今日真要杀我?”杨澄玉对众人的呼喝声置若罔闻,深深望着秦昭远双目,迎着面前的剑光,向前走去。
秦昭远手中长剑微微抖了抖,却只冷笑一声,将长剑又向前送了几分,刺破杨澄玉的棉衣。
“很好。”杨澄玉默然一刻,随即点了点头,赤手握住秦昭远的剑刃。顷刻间,掌心血如泉涌,赤红的鲜血一滴一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他像是浑然不觉疼痛一般,抓着长剑一步步向前走去,眼看就要刺破胸膛。
“你!”秦昭远猛地一滞,抽剑会绞碎他掌心,不抽只能任他自戕。这瞬息犹豫间,杨澄玉已覆上他握剑的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引着剑尖深深没入自己胸膛。
杨澄玉唇角涌出一丝殷红,顺着嘴角蜿蜒而下,他却熟视无睹,任由鲜血滴在雪白的衣襟上。他身体向前倾去,俯在秦昭远耳边,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师兄,我想要的向来无法如愿,但你想要的,我必将全力以赴。”
话音未落,他忽然一掌拍向秦昭远肩头。这一掌力道不大,却足以让秦昭远踉跄后退。秦昭远一时不防,手中长剑“当啷”一声砸在地上,猛地回过神,却只见杨澄玉借着反震之力,身子向后一倒,白衣在风雪中猎猎翻飞,像一只中箭的鹤,直坠向云雾缭绕的深渊。
秦昭远下意识向前冲去,伸手欲抓,却只碰到一片冰冷的空气。俯身下望,那点白色身影已被浓雾吞噬,再无踪迹。
“恭喜秦盟主手刃魔头!”
身后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众人围拢上前,脸上洋溢着大仇得报的喜悦。
秦昭远缓缓直起身,转过身时,脸上已挂起恰到好处的微笑:“哪里,多谢诸位鼎力相助。”
他微微仰头,望向灰蒙蒙的天际。恰在此时,一团雪花旋转着落下,正正落入他眼中,流下一道冰凉的水痕。
十五年前——
鹅毛般的大雪落在男孩单薄且洗得发白的衣服上,扭着腰的老鸨掐着他被擦的干干净净的脸,满意地对一旁搓着手的男人点了点头。
“皮相不错,是个美人胚子。”老鸨的手离开男孩的脸蛋,对男人点了点头。
“他早死的娘当年是城里名动一时的花魁,这小子打小就像他娘。”男人陪笑着道。
“不过……”老鸨眼珠一转,又开口,“这眼睛里跟有刀子一样,不是个乖顺的。要不是皮相实在漂亮,我是万万不想收的——20两银子,不能再多了。”
男人眼中噌的一下冒出火来,抬手便在男孩脸上抽了一巴掌:“横什么横?陈妈妈这里也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哎哎哎,可别打脸啊,这脸打坏了可就不值钱了。”老鸨赶紧拦下男人。
“你尽管打我吧,”男孩——这时候还不叫杨澄玉,仰起头,右脸微肿,与男人直视,精致的凤眼仿佛盛满冰霜,“只要你不打死我,等我长大了,我一定会找你报仇的。”
“跟你那个死鬼娘一个德性!”男人瞬间暴跳如雷,将男孩一脚踹翻在地,“好啊,看我不打死你!”
“住手!”
男人一惊,停下手,抬头看向来人。
只见一位穿着白狐裘的小公子从前街走来,停在他们身旁。那小公子少爷眉眼精致,看人带着三分傲气,一看便是自小养尊处优的小少爷——正是秦昭远。
这时候的秦昭远不过十岁,但已经在古月真人门下修行了三年。
他生于杭州的富商之家,自出生起便体弱多病,不知请了多少名医都不见好转。七岁那年,恒山古月真人游历到杭州,在秦家歇脚。古月真人不仅医术高明,还精通相面占卜之术,她说,秦小公子六亲缘浅,继续在父母身边,怕是活不过十岁,若想平安成人,唯有去一个不见父母亲人的地方,待年过二十再回到父母身边,如此方可有一线生机。因此,秦家这才忍痛将他送到了远在千里之外的恒山古月真人身边习武。
“这是谁家的小公子?”男人见秦昭远气度不凡,心知这是富贵人家的孩子,气势上不由弱了几分,“老子教训自家儿子,与你有什么干系?”
“你说你是他的父亲?”秦昭远歪了歪头,诧异地看了看男人,“天底下岂有要将儿子卖到花楼的父亲?你怕不是人牙子吧?我倒要问问这位小兄弟——”说着,将男孩扶起,道:“小兄弟,你可认得他?”
男孩眼中盛满了恨意,一字一句地说:“不,我不认得他。”
老鸨自然是人精,见这小公子浑身气度不凡,出言又想搭救这男孩,也不愿沾染这些是非,索性卖他一个面子,嚷道:“好哇,你们合起伙来耍老娘!这买卖老娘不干了!我们走!”说着,右臂一挥,便带一行人回到了花楼内。
“王妈妈!王妈妈!您可别听他们在这瞎说……王妈妈!”男人急忙跟上老鸨的步伐,却被花楼的护卫拦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老鸨一行人回到花楼中。
“你到底想干什么?”男人见老鸨已经回去,对秦昭远怒目而视。
“我想干什么?”秦昭远面对他的怒火,毫无惧色,甚至向前踏了一步,稚嫩的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冷冽,“你光天化日之下,行此龌龊之事,也配质问我想干什么?”他目光如刀,刮过男人贪婪而扭曲的脸,“天底下岂有将亲生骨肉推入火坑的父亲?你连为人父的资格都没有!”
男人被他斥得一时语塞,脸色青白交错。秦昭远不再与他多费唇舌,冷哼一声,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钱袋,秦昭远将钱袋里的钱倒在手心,点了点,约莫有十两雪花银。“废话少说。不如我们各退一步,你拿着这些银两走人,从此与这孩子恩断义绝,如何?”
那白花花的银子在冬日微弱的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男人的眼神瞬间被黏住了,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脸上显露出挣扎与贪婪。“这……”他显然动了心,十两银子足够他挥霍一段时日,可比那卖孩子钱来得实在。
秦昭远看穿他的心思,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如同最后一声警钟:“你将他交给我,这些钱足够你逍遥一段时日了。他跟着你,不是被打死就是被饿死冻死,今日若非我路过,他已被你送入那见不得人的地方!我师父常说,举头三尺有神明,残害骨肉至亲,你就不怕天打雷劈,死后堕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吗?”
“晦气!”男人像是被最后那句话刺中,猛地啐了一口,一把夺过秦昭远手中的银子,掂了掂,随即像是甩掉什么脏东西般,粗暴地将一直沉默不语的男孩狠狠推向秦昭远。“给你了!以后是死是活,跟老子再没关系!”
男孩单薄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踉跄着撞进秦昭远怀里,秦昭远赶忙伸手扶住他。
男人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将银子揣进怀里,头也不回地朝着酒肆的方向快步走去,嘴里嘟囔着模糊的咒骂,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也许他买完酒水就回家,也许他还要去赌坊快活快活,谁知道呢?从这一刻起,他的去向,他的死活,都与被他亲手卖掉的儿子无关了。
“抱歉,弄脏了您的衣服。”男孩不似方才那样倔强,显得有些局促,慌忙从秦昭远身旁离开。
秦昭远先是一愣,随即朗声笑了起来,“哈哈,你的衣服干干净净,怎么会弄脏我?”他边说,边自然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帮男孩解开腕上那圈粗绳。“叫我昭远就好。对了,你有地方去吗?若是顺路,我送你一程?”
男孩微微愣了一下,清澈的凤眼里闪过一丝茫然,他仰起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认真问道:“我现在,不应该是您的……下人吗?”
“你年纪比我还小吧,怕不是我来照顾你!”秦昭远笑了笑,装出大人的模样,
男孩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些。他凝视着秦昭远带着笑意的眼睛,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不过10两银子而已,算不得什么事,你不必放在心上。”秦昭远洒脱地摆摆手,“对了,说了半天,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我叫秦昭远,昭是日月昭昭的昭,远是远近的远。你呢?”
“我……”男孩迟疑了一下,没有回答。
“不想告诉我吗?没关系……”秦昭远见他犹豫,以为他不愿说,略微有些失望,但还是体贴地没有追问。
“不是的!”男孩猛地抬起头,急切地打断他,眼睛瞪得圆圆的,生怕眼前这唯一给予他温暖的人产生误会。“我只是……没有大名。”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我娘亲很早就去世了,家里只有我和那个男人……他从不叫我名字,只喊我‘小子’或者‘喂’……”他越说声音越小,带着一种长久以来不被重视的委屈,“所以……不是不想告诉你。”
“那你有其他地方可去吗?比如外祖什么的?”秦昭远听到这话,更觉怜惜,忙关切地追问,他实在不放心让这个刚出狼窝的男孩再流落街头。
“我从没听过娘那边的亲戚。”男孩摇了摇头,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白皙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我娘在我还没记事的时候便过世了,关于她的事,都是我从邻居的只言片语里偷偷拼凑出来的……我只知道,她姓杨。”
“这就难办了……”秦昭远轻轻咬了下嘴唇,流露出几分苦恼。他不能把人带回杭州,那违背师命,也于病情无益;可若就此放手,这冰天雪地,让这无依无靠的男孩去哪里安身?
他沉吟片刻,突然眼睛一亮,道:“有了!不如你跟我回我师父那吧?我跟我师父就住在镇外恒山悬剑峰,山上除了我师父,就我一个人,你正好同我做个伴!”
他越说越觉得这是个绝妙的主意,不由地上下打量了男孩几眼。只见对方身着洗得发白的布衣,如今落了雪,更显得破旧单薄。他挠了挠头,又道:“不过,要去见我师父,这番打扮恐怕不太成,她老人家对仪容可是挑剔的很!”
说罢,他不等男孩回答,便自然地拉起男孩冰凉的手,带着他脚步轻快地冲向街旁一家看起来干净体面的裁缝店,语气轻快地说:“走,我们先去置办一身像样的行头!”
秦昭远目光在挂满成衣的店内扫过,一眼便相中了挂在最显眼处的一身厚实冬衣。那衣裳是浓郁的正红色,像雪地里燃起的一团火,衬着里子雪白的羊毛,看着就暖和。店家依言取下给男孩试穿,尺寸竟意外地合身,仿佛量身定做一般。秦昭远二话不说便付了钱,爽快得让店家都眉开眼笑。
“这样应该就成了。”秦昭远带着男孩从裁缝店出来,看着身着新衣的男孩,满意地点了点头。
男孩本就生的五官精致,如今身着朱红的新衣,长发用红绳挽起,更显得唇红齿白,眉目如画。只是那双凤眼依旧带着几分警惕与疏离,像只刚刚被捡回家的小野猫,漂亮却难掩锋芒。
“这样应该就成了。” 秦昭远看着身着新衣的男孩,满意地点了点头,笑着牵起他的手, “走吧!师父见到你,一定欢喜!”
男孩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有些恍惚。这温暖太过陌生,却又如此真实,让他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却没吭声。
“难道你不愿意去吗?”秦昭远眼中流露出失望的神情,语气也带上了些许不确定。他这才意识到,从裁缝店出来到现在,一直都是自己在兴高采烈地安排一切,却忘了问这个刚刚脱离苦海的同伴,究竟愿不愿意跟他走。
男孩猛地摇了摇头,像是怕他误会,突然上前一步,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秦昭远。他比秦昭远瘦小,额前细软的发丝和温热的呼吸正好打在秦昭远的脖颈上,带来一阵微痒的触感。
男孩摇了摇头,突然抱住秦昭远,他比秦昭远瘦小,头低下时,温热的呼吸正好打在秦昭远脖子上,“我会永远对你好的。”
秦昭远噗嗤一笑,伸手挠了挠脖子:“好痒。”
男孩将头侧开,却没松手,眼睛偷偷瞥了一眼秦昭远的脸。
男孩闻声,稍稍将头侧开了一些,但环抱着的手臂却没有松开。他悄悄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一眼秦昭远带着笑意的侧脸,看到那笑容里并无半分嫌弃或敷衍,心中那点不安才悄悄落下。
秦昭远仍在笑着,伸手揉了揉男孩的头,眼睛里带着少年人的跃动,“走,我们这就回去。”说罢牵起他的手,向镇外走去。斜阳透过街边的屋檐斜照下来,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拉得长长的,仿佛要就此纠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