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试验品》闲日

40、新年

　　初五凌晨，于母又被送进了医院，情况十分不乐观，几乎是进医院的第一时间就被通知送进了ICU。

　　今年真的很不好过，于见舟躺在医院的陪床上辗转反侧，手上捏着一根刚在卫生间从头上拔下来的一根白发。这几天总是胆战心惊，压根没有时间闲下来想其他的事情，只有在失眠的时候才会想起陈审。

　　新年快乐陈审，你想起我了吗？

　　张雪那边的计划进行到什么地步了？

　　那天徐复年给了他黎璟的联系方式，但申请之后便石沉大海——黎璟并没有通过他的好友申请。

　　他该和母亲谈起陈审的事情吗，说他其实是一个同性恋，还有一个同性同居了一个多月，他们接了吻。

　　她应该不能接受吧，毕竟他们老两口都是算比较封建的一类人。于见舟自嘲地笑了一声。

　　第二天他去ICU探望母亲，她的脸上盖着呼吸机，胸膛平稳而缓慢地起伏着，于见舟轻轻地握着她的手。

　　“妈妈，如果我喜欢一个男生，你会同意我们吗？”

　　说出这句话时，于见舟的手紧紧攥着，明明温度不高，明知母亲无法回应，他还是紧张地浸湿了手心。

　　他接着说：“你不同意也没关系，我们，应该已经分手了，只是……”

　　于见舟的眼睛布满血丝，是这几天都没休息好导致的，此时此刻哽咽着，“只是和你说一声，他就是陈审，我骗了你们。”

　　“对不起妈妈……”他的情绪开始崩溃，嘴唇不断颤抖着，“妈妈，我被那家公司辞退了，而且我现在没钱了……”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现在告诉她，可是他潜意识里就想依靠离自己最亲近的人。他紧紧握着她的手，然后俯下身亲了亲她的额头，慢慢缓下了情绪，“不过你别担心，之前那家公司的老板又给我介绍了新工作，等我上班赚大钱了就带你去新疆玩，带你去看各地的风景，带你吃好吃的，这个时候就不允许减肥了，不然我和爸爸都会骂你的。”

　　于母最终还是没挺过这个完整的年，初六下午三点，她去世了。

　　于父和于见舟忙着整理后事，在最快时间安排了尸体火化，当天就运回了老家。

　　骨灰盒是于父提前一周就订好的，和于母商量过外形，只是没告诉于见舟。

　　按照老家的习惯，亲人离世需要在村里办白事的酒席，作为两人的独生子，于见舟一身黑衣跪在面向大门的母亲的遗像前，一根竹竿支撑着他跪了好几天的膝盖，于见舟的手失力地不断往下滑，额头上的汗浸湿了鬓角的黑发。

　　于见舟只和蒋常说了这件事，但学校的请假手续太过繁杂，于是他请了一天的假，外逃了两天的课，在老家陪了好兄弟三天。

　　这个时间段赶不上新公司的面试，他只好提前说明情况，幸而老板在看了他的简历之后特许他延后报道。

　　七天之后，热热闹闹的院子一夜之间撤掉了白棚和饭桌，于父买了口棺材安排人上山建了座碑，就在外公外婆旁边。

　　于见舟从小就没见过外公外婆，只知道小时候的每年清明都要去祭拜那两座碑。他买了两束金菊花，用石头压在碑头的两边，两人烧了些纸钱，父亲拿起放在一旁被绑住双脚的家养公鸡，割破了它的喉咙，然后将鸡血抹在墓碑上，扯下一根鸡毛和血粘在一起。

　　这些都是他们村一贯的祭拜流程，几发响炮过后，两人收拾收拾东西就打算下山。

　　于见舟跟在已经有些驼背的父亲身后，问：“爸，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那边住。”

　　父亲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就这样对着前方说：“家里还有鸡要养，就不去了。”

　　于见舟知道这是父亲委婉拒绝的理由，于是也没有再强求，只是觉得他一个人呆在乡下，没有母亲的陪伴，在看到母亲的遗物时会不会感到格外的孤独和如潮水般的思念。

　　“那你一定要记得按时体检，我尽量找时间回家。”

　　于父坦然地笑了笑，背着扁担下山回家。

　　于见舟坐在车上，临出发时，于父塞给了他一张卡，说：“这里有几十万，知道这几天都是你往卡里充的钱，能补点就补点。”

　　一听这话气得他直接下了车，强硬地把卡塞回了父亲的口袋，“补什么，我又不是没钱！”

　　于见舟的立场坚定，于父知道这时候也拗不过长大成人的儿子，于是最后只好嘱咐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其实网上还有不少欠款等着他在还，数额虽然不大，但也并不小，现在迫切需要他赶紧上班赚钱预支工资。

　　离开老家回到熟悉的出租屋时，里面还是过年时的喜庆的装扮，鲜艳的红色灌满了整座屋子，这时才反应过来这些颜色是如何地刺眼。他摘下了一部分贴纸，换上了平时常用的家具，最后还是留下了不少红色。

　　他在进门的左手边放了一支电子蜡烛，常年亮着，在看到时便会想起妈妈，希望她在天上也能知道他在哪。

　　紧赶慢赶，终于赶上了今天安排的面试，过程如同想象中的顺利，晚上时便如约收到了公司的offer。

　　徐复年不止一次打电话过来祝福新年快乐也好，关注他的新公司近况也好，于见舟都很敷衍潦草地回应过去。

　　其实他也回应地有些于心不安，毕竟徐复年在很多时候都待自己不错，也在得知自己被辞退的第一时间就让自己去他那边上班，说实在的，如果他们只是单纯的朋友关系，他很幸运能够拥有这份友谊。

　　但现在他也不清楚自己对对方的感情，还能不能单纯地以朋友的角度出发了。

　　第二天时他按时去公司报道。

　　历经了三年的职场生涯，他也成功从新手小白成功锻炼到了管理层的位置，换了新环境后，虽然不是从小白开始干，但也没有一步登天。

　　不过于见舟不在乎。

　　从网上查找的资料里看，这家公司是在去年十月才注册的，但却能够在短短几个月内成功上市并且干得风生水起，于见舟不得不佩服公司老板，这份经商头脑让他敬佩不已，连上班都有了不少干劲。

　　“诶，你以前是哪家公司的？”上班半天，就有热情的同事分享着零食，不自觉地往于见舟这边靠。

　　“就隔壁水长街的。”于见舟礼貌回应。

　　“那家的啊……”同事若有所思地说，“我是被生息集团安排过来的。”

　　“安排？”

　　“对啊，这家公司是新上市的，好像和生息那边认识吧，就把集团里的一部分员工安排来这边上班了。”同事一边看着电脑屏幕，一边又观察着四周，低声说：“你还真别说，一开始听说要被挖来新公司上班，我连死的心都有了！每天就想着什么时候能把我给挖回去。”

　　于见舟一听这话就知道不简单，他佯装好奇。

　　“结果，这家公司待遇更好！”同事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不知道是不是新上市的原因，不仅活少，休息时间还多！”

　　于见舟捧场地回应着，问：“那你不怕再被挖回去吗，或者……这家公司……”倒闭？

　　他做了个抹喉咙的动作，同事瞬间心领神会，“不会的不会的，据我观察，这两家公司的老板关系很好！”同事是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姑娘，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她用手肘碰了碰于见舟，压低声线道：“而且我跟你说，这两家老板都长得巨帅！”

　　说完便漏出了害羞的表情，摇了摇麻花辫，“我叫马念乔，你叫什么？”

　　“于见舟。”

　　一连上了好几天班他都没有见到传说中长得巨帅的老板，和马念乔愈发熟络之后，他发现对方不仅是个热情阳光的女孩，在工作方面也是兢兢业业，业务能力不比他差。

　　起初的对话让于见舟认为她只是一个爱犯花痴的普通上班族，但随着相处时间的增加，马念乔并不是一个一心只放在情爱方面上的人，比如说相处久了，马念乔也会对着于见舟犯花痴，说：“其实我觉得你长得也不错。”然后转头便忘得一干二净。

　　于见舟只能一笑而过。

　　有一天两人再一次提及到生息集团时，他突然上网查了查关于集团的相关资料。

　　看到电脑屏幕上赫然显示出的老板的名字时，于见舟顿住了。

　　“马念乔……”

　　瞧着键盘的马念乔头也不回地问：“嗯？”

　　“你前老板叫做陈言生？”

　　“啊，对啊。”马念乔平静地回答。

　　于见舟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聊天时提到的关于这家公司和生息集团两家老板关系很好时，他的心脏悄然间颤动起来，“那这家公司的老板叫什么？”

　　马念乔闻言先是不接，他没想到在这里上了好几天班的同事竟然单纯到连老板叫什么都不知道，明明看着也不像是初入职场的样子。她停下敲打的手，挪动椅子滑到他跟前，“陈审啊，审判的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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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见舟这时候感觉到一阵晴天霹雳，双手发凉打颤，半晌都无法回应马念乔。

　　马念乔没发觉对方的不对劲，这话题成功打开了她的话匣子，“网上好像在传他们俩似乎是兄弟关系，照这样看的话他们两兄弟可真是牛，放着陈言雄创立的家族企业不管，还要自己创业，不过现在来看呢两兄弟发展地都不错。”

　　马念乔坐在转椅上转了一圈，顶着头上雪白的天花板，嘟囔道：“不过谁知道陈言雄有没有在背地里搞什么呢……”

　　于见舟今天一天都不太对劲，饶是神经大条的马念乔也发现了，下班之前她朝对方扔了一包茶包，并转发了一条有关“在家如何煮苹果花茶”的视频。

　　“多喝茶有益于助眠，你今晚好好休息一下吧。”

　　回家后，他依照着视频教程一步步煮着茶，只是心不在焉地，切苹果时一不小心将食指切到了，好在水果刀不如菜刀锋利，伤口也不大，反应过来后于见舟跑向客厅处理了一下伤口，接着把苹果和枸杞菊花放进去煮着。

　　听着煮水的“咕噜”声，于见舟靠在沙发上，还在回味着“我的老板是陈审”的事实。

　　陈审怎么会突然开了家公司呢？

　　那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已经回归正常生活了，那他恢复记忆了吗？

　　张雪被抓了吗，是黎璟发现的吗？

　　想到黎璟，那边的“咕噜”声渐渐停止，于见舟拿起家里的小型保温杯，装了一杯苹果水，然后驱车赶往了康健宠物店。

　　“锦锦姐。”

　　吴淑锦正坐在前台算账，听到熟悉的声音便惊喜地抬头。

　　于见舟想起两人因为他母亲的病情已经很久没有再见，他把煮好的苹果水递给对方，简单说明了一下母亲的结果。

　　店面的牌子翻转到“已打烊”，吴淑锦抱了抱他，再次定睛一看时才发现原来这么久不见真的可以明显看出来一个人瘦了这么多。

　　“我这次来其实还想请问一下黎璟，他前段时间，或者过年那段时间有没有在忙什么？”

　　警察忙的事情都有明文规定不允许轻易对外说，但想到吴淑锦和黎璟的关系，他还是抱着一丝希望。

　　“在具体忙什么他都没跟我说过，我也知道不能多问，不过你说的那段时间他确实很久都没来店里找过我。”

　　吴淑锦拿出手机给于见舟看聊天记录。

　　征询同意后他目的明确地让吴淑锦翻出了前公司年前聚餐的那天，也就是他再一次见到陈审的那一天。

　　黎璟：姐姐，我过几天会很忙，就不能接你回家了，你多多注意安全。

　　黎璟：忙完了我给你回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