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试验品》闲日

16、粘人

　　第二天于见舟依旧是没理会陈审，直到临出门时，陈审弱弱说了一句家里没面包了，于见舟才放了两张红票在玄关处，手搭在红票上想了一会儿，又说：“我下班的时候买点带回来。”

　　对方终于肯同自己讲话，陈审顿时松了一口气，笑着应下。

　　公司里，项目已近尾声，各类总结报告与资料归档堆得像小山，整个部门都沉浸在收尾阶段的忙碌中，每个人都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

　　偏偏今天的手机却像装了永动机，不合时宜地震动个不停。

　　于见舟做文档时，cs：我今天可以在楼下等你吗？

　　开会时，cs：是不是因为这个所以你才生气的，对不起，可是我想见你，我会戴口罩的。

　　吃饭时，cs：【照片】今天尝试了新菜，不过好像有点失败，晚上可以和你讨论一下吗？

　　上厕所摸鱼时，cs：【照片】【照片】每天这个时候这个大爷就会遛狗，这只狗是金毛还是拉布拉多？

　　于见舟看着老年机拍出来的画质可怜的照片，却依然可以看清照片里的狗是金毛，金毛和拉布拉多外形上的差距不小，更何况陈审还是用肉眼看到的，说到底就是没话找话聊。

　　舟：金毛。

　　cs：今天很忙吗？什么时候回家呢？

　　舟：挺忙的，可能加班，我还要去超市买东西，今天别等了。

　　cs：好的，我等你回来/开心

　　于见舟盯着对话框里最后那条消息，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才是那个不正常的人，对方分明是直来直去的性子，自己却偏偏用恋人的标尺衡量他的言行，为那些本无深意的举动纠结“负责”与否，说到底不过是自作多情的矫情。

　　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想起男生宿舍里那些没轻没重的玩笑："宝宝""老婆"之类的称呼张口就来，勾肩搭背更是家常便饭。这样想来，一句"想见你"又算得了什么呢？不过是兄弟间再寻常不过的念叨罢了。

　　舟：无聊你就看电视，好像新播出的《明智之身》挺不错的。

　　cs：晚上我和你一起看。

　　于见舟没再回，收起手机回了工位。

　　写字楼的中央空调已经切换到夜间模式，窗外的天色渐渐沉成墨蓝。于见舟看了眼右下角跳动的时间——18:35，比预定下班时间晚了半小时。桌面上摊开的项目终稿还剩最后两页批注没处理，他叹了口气，将U盘插进接口，把文件逐个拖进传输列表。“回家再肝两小时吧。”他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指尖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保存键。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轻轻叩响，笃笃两声，徐复年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见舟，还没走？”

　　“啊，正打算走呢，一起？”

　　徐复年一边等着于见舟收拾东西，一边问：“这周四有安排吗？”

　　于见舟意识到是自己生日的事情，单位里也有许多人关心了一两句，但奈何老家的父母今年专门赶过来，只好摇摇头，说：“那天我家人会过来。”

　　徐复年略带失望地“哦”了一声，“那周五我再请你吃饭？”

　　于见舟想起上次徐复年过生日时都是对方请吃的饭，这次自己过生日哪里还有又让对方请吃饭的道理，“我请你吧，到时候给你发消息。”

　　“好啊，我等你的消息。”

　　徐复年的心情不错，一路上都在和对方讨论生日礼物的事情，于见舟想来想去，实在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只说心意到了便好。

　　临分别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陈审”的名字。于见舟几乎是下意识地划开接听键，“喂？”

　　难得陈审主动来电，于见舟的尾音不自觉上扬，连自己都没察觉声音欢快了几分。

　　徐复年挑了挑眉，脚步顿在原地。他没有离开，反而保持着一臂的礼貌距离，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身旁人握着手机的手上。

　　“还在忙吗？”电话那头的陈审捕捉到空旷的回音，刻意放轻了音量，尾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于见舟仰头看向头顶发光的白炽灯，金属灯罩在地面投下圈状阴影，“刚忙完，在地下停车场呢，正准备回去。”

　　陈审紧绷的脊背明显放松下来，“好，路上注意安全。”

　　于见舟挂了电话，嘴角还残留着笑意，连带着脚步都轻快了许多，皮鞋敲击地面的声响在空旷的车库里格外清晰。

　　两辆车恰好停在相邻车位，徐复年拉开车门时状似随意地问：“和谁打电话这么开心呢？”

　　“啊……”于见舟手忙脚乱地把手机塞进口袋，指尖无意识地抓了抓后颈，“就……朋友。”

　　徐复年拉车门的动作一顿，侧过脸轻笑：“那位粘人的‘表弟’回家了？”

　　于见舟的笑声卡在喉咙里，只能顺着往下接：“嗯，对，上周回的。”

　　他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愚蠢过，每次遇到陈审的问题，脑袋就跟装了浆糊一样意识不清。就在刚才，自己当初好好承认陈审是自己的朋友不就好了吗，非得跟蒋常一样编同样的身份。于见舟赶紧上网差了几个防老年痴呆的益智视频以及增强思维逻辑的解说。

　　确保自己冷静下来之后才掏出车钥匙准备走。

　　租房楼下就是超市，于见舟列了一个购物清单，清单上的物品并不多，所以他打算先把车停回家再去超市。

　　走出停车入口时，他看到戴着口罩的陈审就站在入口处等着自己。

　　回家的时候还没看到对方，于见舟意外道：“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我看到你的车了。”

　　于见舟抬头看向自家阳台，发现从那里是可以看到小区入口的，他恍然大悟般点点头，“那走吧，去超市。”

　　陈审突然拉住于见舟的衣袖。

　　于见舟：“？”

　　一颗红色的旺仔牛奶糖安安静静地躺在陈审的手心里。

　　“你昨晚心情好像不好，吃颗糖。”陈审看着于见舟的脸认真解释着。

　　看着这像是哄小孩般的举动，让于见舟想笑的同时也想起了高中时候的陈审，蒋常高中在隔壁班，于是陈审便成为了他高中说话最多的同学。每当自己表现出低落情绪时，后桌的陈审总是会即使送出一颗糖，一颗平平无奇却十分香甜的糖果总是会让他的心情变好。

　　自己昨晚生的气本就无理取闹没事找事，但陈审好像格外关心，他又一次忍不住感叹将来谁要是娶到了这样一个贴心温柔的老婆该有多幸福！

　　于见舟接过糖，撕开包装扔进嘴里，哼着小曲儿走向超市。

　　陈审见对方气消了，脚步都带着轻快的调子，这才放心地将手插回裤袋。口袋深处躺着四五颗牛奶糖，糖纸被体温焐得发软——这些原本准备轮番上阵的“和解使者”，此刻正悄无声息地融化成黏腻的糖液，在布料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印记。

　　小区楼下的超市不大，但该有的东西都有，于见舟象征性买了一些就打算回家。

　　“你单吃这些不会腻吗？”于见舟看着这些清一色的面包，看得他毫无食欲。

　　陈审思考了一下，“会有一点，要不早上我去买早餐给你吧，省时省事。”

　　于见舟权衡了一下，发现确实是一举两得，但又违背了要让陈审少出门的决定。最后他把购物篮车交给对方，让他顺便去排队，自己则回去拿了几包速冻包子和饺子。

　　“咱谁要是先醒谁就去煮点这个，咋样？”虽然一般情况下都是陈审先醒，就当是花钱雇了个全能“保姆”。

　　陈审自然地把东西放进购物车里，轻声应下，随后把购物车上的东西一一交给收银员。

　　“沈……疆？你怎么……”

　　沈疆是几周前于见舟特意为陈审联系的医学研究生，此刻本该在实验室里研读文献，却穿着超市的蓝色工服站在收银台前。这个本该在象牙塔里钻研课题的年轻人，竟成了小区超市的收银员。

　　沈疆也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站在自己身前的两人是谁，他没停下手上收银的动作，“来这里勤工俭学。”

　　这理由听着倒也说得过去——要不是沈疆右脸靠近耳根处那片明显的红肿吸引了他的注意。

　　于见舟没再多问，抬腕看了眼时间：19:51。“什么时候下班？我请你吃饭。”上次就该请的饭拖到现在，说到底还是他给忘了。

　　沈疆心里清楚这是对方的好意，拒绝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他下意识地抿紧嘴唇，手指在收银台边缘轻轻蜷缩起来。

　　于见舟却像看穿了他的心思，赶在他开口前抢先一步堵死了退路：“我和陈审就在门口等你。”话音刚落，他利落地付完款，不由分说地拽着陈审转身就走，留下沈疆握着扫码枪的手僵在半空。

　　两人没等多久，到八点时换班的同事就匆匆走了过来。沈疆利落地交接完收银台，指尖划过键盘时还带着常年扫码的茧子，可此刻收拾工牌的手却控制不住地发颤，掌心沁出的细汗像断了线的珠子，他只能频繁地在蓝色工服下摆蹭着湿冷的指尖。

　　他还是打算和两人说清楚，他先是看了看陈审露在口罩外的眼睛和脸色，“你的状态好差不多了，不出意外的话记忆也快恢复了。”

　　沈疆犹豫再三，直到呼吸变得沉重，他才把于见舟拉近一步，低声嘱咐，尽量委婉地说：“近来没什么事就不要让陈审总是出门了，虽然戴着口罩，但有心人还是很容易发现他的。”

　　于见舟听得很清楚，脸色蓦地一沉。沈疆话里有话，对方一定知道什么，他伸手死死抓住沈疆的手臂，声线颤抖但态度却十分强硬：“你知道什么？”

　　抓住的分明是他的手臂，但沈疆此刻却像被掐住了喉咙般，感受到无比的哽咽和窒息，他任由对方施加在自己身上强悍的力道，无动于衷。于见舟有很多次看到沈疆颤抖的双唇和呼之欲出的回答，但最后对方只是低声说：“对不起，我吃过了……”

　　于见舟还是放手了，他转头看向脸色同样阴沉的陈审，冬天到了，外面天黑得快，此刻像一张无形的黑洞拼命要把他吞没，陈审身上的谜团和越来越多理不清的线索如缠丝一般紧紧缠绕着他，让他清醒地意识到，现在的陈审是和他绑在一起的。

　　于见舟拼了命地呼吸，冰凉的空气灌入耳鼻，冻醒了他的理智。他伸手抓住陈审，“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