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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探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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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于见舟临时从手机里翻出几个男士剪发教程,手忙脚乱地给陈审系上围脖纸,右手捏着剪刀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
起初他像拆炸弹似的谨慎,恪守着“宁长勿短”的原则,梳子每挑一绺头发都要停两秒才敢下剪。可修到刘海时,剪刀突然顿在离额头三厘米的地方——这么近看,陈审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连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晰,比高中时更显清瘦。长睫垂落时在眼睑投下浅影,鼻梁挺直得像用尺子量过,呼吸间胸腔的起伏轻得几乎看不见。
陈审感觉到剪刀悬在额前迟迟不动,睫毛颤了颤,到底没敢抬头,声音轻得像羽毛擦过耳廓:“怎么停了?”
于见舟猛地回神,剪刀差点戳到陈审额头。他触电似的缩回手,耳尖不受控地发烫。又来了,这从高中就没根治的毛病。每次这么近看陈审,心脏总会像被猫爪挠过似的乱跳。他咬着后槽牙在心里骂:出息!
剪刀在发梢游走的沙沙声渐渐停了。于见舟举着镜子绕到陈审面前,掌心沁出的汗差点让镜面打滑。陈审望着镜中陌生的自己——额前碎发被剪得参差不齐,发尾还留着几缕明显失手的毛刺,像被猫爪胡乱扒拉过。
“像刚从理发店逃出来的。”于见舟挠着后颈自嘲,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剪刀边缘。陈审却抬手碰了碰新剪的刘海,冰凉的指尖划过额角疤痕时微微一顿,忽然低声笑了:“比高中时被教导主任抓去剃的板寸好看。”
于见舟想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陈审说的是自己,立即反驳道:“我那是意外,不是每周末定检吗,我那天正打算去剪头发的,谁知道他们搞突击检查。”
镜中照映出两人的身影,陈审突然想起高二整个年级那晚的突击检查,班上男生被抓走了三分之一,教导主任亲自上手,男生们在走廊上排着队等着“上刑”。于见舟顶着板寸回到教室,幸好他不是第一个回教室的,其他人已经见怪不怪,不然肯定要被狠狠嘲笑一番。
于见舟回到座位上坐下,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笑,他转过身挥着拳头以做威胁,“陈审,你再笑?信不信我举报你!”
陈审手撑着下巴,嘴角的弧度还没下去,“举报我什么?”
于见舟想了半天,后桌实在优秀,是每个任课老师的心头爱,一时半会儿真想不起来有什么可以举报的,他挥着的拳头逐渐软了下来,“举报你嘲笑同学!”
陈审听完更想笑了,却因为前桌的威胁而不得不压下嘴角,那想笑不能笑的样子在于见舟眼里看来简直欠揍得很。他干脆眼不见为净,气哄哄地转了回去。
第二天,于见舟就发现自己的抽屉里多了一包旺仔牛奶糖。
……
“别动。”陈审忽然转身,指腹擦过于见舟唇角。于见舟僵在原地,看着对方指尖沾着的碎发——不知何时自己也落了满头狼藉。陈审把碎发捻在指间端详片刻,“你也该剪了。”
剪刀突然从手中滑落,在瓷砖上磕出清脆的响声。于见舟弯腰去捡的瞬间,陈审抢先握住了那把还带着余温的剪刀。镜中映出陈审低垂的眼睫,他左手轻轻按住于见舟后颈,右手剪刀悬在发顶,像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闭眼。”陈审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于见舟听话地合上眼,能清晰感觉到发丝被剪断的轻颤。剪刀偶尔擦过耳廓,带来细微的刺痛,他却不敢睁眼——陈审的呼吸就在咫尺之间,带着淡淡的薄荷沐浴露味道,混着发屑在空气中浮动。
不知过了多久,陈审忽然停手。于见舟睁眼时,镜中映出的发型让他愣住——原本悬着的心猛地落回实处。陈审剪发时他全程绷紧脊背,总怕明天顶着鸟窝去上班,此刻却发现对方竟精准拿捏了原本的发型走向,只是利落修短了发尾,碎发层次分明得像精心设计过,比楼下那家开了十年的理发店手艺还自然。
陈审简直是被学习耽误的Tony大师,于见舟对着镜子左看右看,突然转身冲他竖起两个大拇指,眼睛亮晶晶的:“你这手艺能直接开店了!学霸都自带隐藏技能点的吗?”
陈审被对方略显夸张的夸奖逗笑,趁着对方欣赏的间隙,把客厅的一地狼藉收拾好,不消片刻便恢复原样。
于见舟望着陈审弯腰收拾碎发的背影,忽然生出种自己在“豢养”全能家政的荒诞错觉——这人不仅包揽洗衣做饭、打扫卫生,连剪头发这种技术活都藏着职业级水准,简直是把生活技能点满了的人形百科全书。
裤兜里的手机响起熟悉的铃声,于见舟掏出手机看到来自“妈”的来电,立马走向阳台接了起来。
“妈?”
“欸舟舟,下周四我们来你这住两天。”
于见舟眼珠一转,瞬间就想到了父母此趟来的目的,“行啊,到时候我去接你们。”
下周四是他的生日。往年父母总习惯发份祝福和红包,鲜少特意跑来住两天,今年却意外提出要过来小住。算算距离上次见面已近十个月,于见舟望着窗外飘落的梧桐叶,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缘。
陈审倚在阳台门框边,看见于见舟挂了电话仍望着窗外发怔,指节无意识抠着木框,轻声问:“出什么事了?”
于见舟从怔忡中回神,指尖还残留着手机冰凉的触感:“下周四我爸妈要来住两天。”
陈审心猛地一沉,指腹在门框上掐出浅痕。他该识趣些——等叔叔阿姨来了,自己这个“外人”总得搬出去避两天。
“我知道了。”他低低应道,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委屈你跟我挤两天沙发?”
两句话撞在一起,陈审的声音被彻底淹没。于见舟偏过头:“你刚说什么?”
陈审瞳孔骤缩,几乎以为听错。对方不仅没赶他走,还要……一起睡沙发?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半晌发不出声音。
“傻了?”于见舟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没事。”陈审垂下眼睫,掩住翻涌的情绪,“好。”只是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于见舟撇撇嘴转身回房,脚步顿了顿。他想起高中时从没听过陈审过生日的事情,陈审从没主动提过,于见舟也以为只是家庭观念问题,因为他从没在同学之间互邀的生日宴上见过陈审,也从没参加过对方任何的生日活动。
杨老师的一通电话让他瞬时间明白了原由,他还是打算去调查一下陈审。
下午于见舟随便找了个理由出门,时隔多年,那所孤儿院早已不存在,但是也能在网上堪堪找到孤儿院旧址。
旧址距离本市有些距离,于见舟今天只打算先探探路,具体的调查计划还得等时机成熟再说。
导航显示还有不到五百米时,水泥路变成了坑洼的土路。于见舟把车停在路边田埂上,踩着碎石子朝目的地走去。
村子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稻穗的沙沙声,偶尔有摩托车驶过扬起尘土。穿着城市夹克的于见舟走在田埂上,引得路边晒太阳的老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康健孤儿院的铁门早被拆走,锈迹斑斑的门柱上,"康健"二字的红漆大半剥落,蛛丝在门楣间结了密网。褪色的滑梯陷在半人高的杂草里,铁质支架上糊着黄泥,教室窗户玻璃全碎了,只剩腐朽的窗框悬在墙上,地上散落着断裂的课桌椅木板。
院子里被开垦出半亩菜地,翠绿的青菜间,一个戴草帽的身影正弯腰除草,锄头碰撞石块的闷响远远传来。
于见舟心里一喜,计划之外地碰到了可以打探些什么的人。他摸出烟盒抖出一支烟,快步上前笑着招呼:"大哥,忙着呢?"
大哥自然接过烟别在耳后,警惕地看着来人。
阴天,于见舟抬头望了望天,又看见对方额角因为忙活而留下的汗,他把手上未拆的矿泉水递了过去,但这次大哥却没接。
大哥瞅了于见舟半天也不像是哪家的孩子,他问:“你是?”
于见舟把瓶盖拧开,诚恳道:“哥,我是外地来的,找您问点事儿。”他指了指里面,低声问:“这个院儿废多久了?”
大哥这才接过水仰天喝了好几口,水顺着嘴角流下,他粗暴地用手背胡乱抹了抹,才慢悠悠地回答:“有七八年了吧。”他抬眼上下打量着于见舟,“你是这院里出来的?”
“没有,不过我朋友是,我想找当年这儿的老师问点的事情,您看?”
于见舟搓搓手,见对方把农具撂下,把耳后的烟取了下来,他识相的帮大哥点烟,心想这是遇见明白人了,大哥这样子是要长谈。
不出所料,大哥带着于见舟走向一处石墩坐下,吐出一口烟雾,语重心长道:“我妹当年就是这儿的老师,”他指了指孤儿院对面的一所房子,“我们就住那儿。”
“你要问什么?”
于见舟拿出杨老师发给他的陈审高中证件照给大哥看,“这就是我那个朋友,2011的样子被领走,我看能不能找到当时领走他的人。”
大哥盯着那张照片,眉头紧锁,夹着烟的手难以自持地抖了抖,又问:“叫什么名字?”
大哥的脸被日光晒得蜡黄,眼角的皱纹里还嵌着泥灰。于见舟望着他指节粗大的手,轻声说出那个名字:“陈审。”
大哥猛地抬眼,飞快瞟了于见舟一眼,将烟蒂摁灭在脚边的泥地里。烟雾从他齿缝间喷薄而出,在阴湿的空气里凝成白雾。正当于见舟心沉下去时,他突然直起身:“跟我来。”
穿过窄窄的村道就到了大哥家。大哥把他让进堂屋,掏出手机在外面打了个电话,挂了电话才倒来杯温水:“我妹马上到,你先坐。”
于见舟抬腕看表,指针刚过四点。他扫了眼四周——斑驳的石灰墙,褪色的年画,墙角堆着半袋土豆,典型的农村堂屋。大哥坐在条凳上低头划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蜡黄的脸上。于见舟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玻璃杯壁,心头那股违和感越来越清晰:从递烟到领路,从承认认识陈审到主动联系妹妹,一切都顺利得像预设好的剧本。
十分钟后,那股不安像藤蔓缠上喉咙。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他甚至能听见血液冲上耳膜的轰鸣。这场偶遇本就偏离计划,此刻堂屋里的寂静更让他脊背发凉。于见舟猛地站起身,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大哥,实在对不住,公司突然来电话催我回去,改天我一定专程拜访。”他的目光掠过桌上那杯纹丝未动的温水,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正缓缓滑落。
“这就走?”大哥猛地抬头,手机“啪”地摔在凳上,“我妹都快到村口了!要不我现在打电话让她赶紧过来?”他说着就去摸手机,指关节在粗糙的机身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于见舟刚退到门边,大哥已像阵风似的扑过来,枯瘦的手直抓他胳膊。那掌心的老茧像砂纸擦过皮肤,于见舟下意识侧身躲开,后腰撞在门框上,发出闷响。
“实在赶时间!”于见舟几乎是踉跄着冲出门,皮鞋踩在泥地上打滑。他不敢回头,刚走到门口外几米,就听到身后大哥又掏出手机打出电话。
“人跑了……对,往东边去了……知道。”风裹挟着断续的话语钻进耳朵,于见舟突然想起那杯始终没喝的温水,胃里一阵翻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