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相似的味道 总算知道你 ...
-
屋内死寂蔓延,密闭的空间将两人的呼吸声无限放大,空气黏稠得像浸了冷水的棉絮,堵得人胸口发闷。
陆知舟在心底疯狂辩解,他敢对天发誓,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半分逾矩的念头。可此刻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狭小的出租屋隔绝了楼道所有的声响,暧昧又局促的氛围悄然滋生,让他浑身不自在。
糟糕。
他暗自蹙眉,心底满是慌乱。刚才先是失手将死老鼠砸在对方鞋上,现在又莽撞关门吓到她,一连串乌龙叠加下来,自己这副模样,怎么看都像别有用心的可疑之人。
邻居小姐不会真的把他当成坏人了吧?
陆知舟的大脑飞速运转,他搜刮枯肠想要找句圆场的话,可越是着急,舌尖越是发僵,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满心焦灼的无奈,半点得体的措辞都挤不出来。
就在这份尴尬快要将他淹没时,河浣月的声音轻轻响起,像一缕吹散凝滞晚风。
“你家好干净。”
她缓步抬眸,静静打量着这间三十小屋,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讶异和羡慕。
他们所住的这栋老旧公寓楼已有三十余年房龄,岁月在每一间屋子里都刻下了斑驳的痕迹:管线老化、墙面泛黄、设施陈旧,是所有住户的通病。
河浣月自己的出租屋亦是如此,每次洗完澡,锈黄色的积水便会漫遍卫生间地砖,黑垢嵌进细密地缝,怎么擦洗都去不掉。
可陆知舟的房子截然不同。同样的户型、同样老化的设施,可是却被打理得一尘不染井然有序。方才洗手时她便留意到,卫生间台面光洁如新,边角缝隙没有半点锈迹霉斑,连最容易藏污纳垢的下水口都干干净净。
破旧的老房子硬生生被他打理出了清爽规整的模样。
被河浣月直白夸赞,陆知舟耳尖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局促地笑了笑:“是吗?哈哈,我每天都会简单打扫,习惯了,也不费什么事。”
为了驱散屋内诡异尴尬的氛围,陆知舟顺势抬手拉开房门,想让楼道的通风穿堂而入,吹散密闭空间的凝滞感。
可门一开,他顿时愣住。
那只闯祸的狸花猫居然没走,而是稳稳蹲在门口。
它抬着圆溜溜的眸子望着他,眼底竟透着几分人性化的鄙夷,仿佛在无声控诉:折腾半天,最后还不是要给我开门?
陆知舟无奈扶额,只能板起脸,伸手轻轻虚赶了两下,示意它走远些。
接连被驱赶,狸花猫也来了脾气,毛茸茸的身子微微炸毛,仰起头对着他不满地喵喵直叫,软糯的叫声里满是幽怨与愤懑,僵持几秒后,才甩着尾巴悻悻走远。
这一幕幼稚又鲜活的闹剧,让河浣月紧绷的唇角微微上扬,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
趁着陆知舟驱赶狸花猫,河浣月抬脚走到自家门前,她的指尖捏住冰凉的钥匙,刚对准锁孔,身后的男声再次响起。
“河小姐,等一下!”
河浣月回头。
陆知舟目光落在河浣月那双沾染了污血的白鞋上,语气诚恳又愧疚:“你的鞋子交给我处理吧,老鼠身上细菌多,万一有传染病就糟糕了。”
“不用了。”河浣月轻轻摇头,指尖转动钥匙,门锁应声转动两圈,房门裂开一道细密的缝隙,“我家里有消毒液,自己处理就好。”
“就当是我赔罪。”陆知舟往前踏出一步,态度格外坚定,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真诚,“刚才是我的失误,让你受委屈了。”
陆知舟的接近让河浣月瞬间绷紧了神经,她下意识抬手将即将推开的房门重重合拢、关严。
门后是她潦草又狼狈的生活,失业待在家里,她根本无心打理屋子。地板散落着随处掉落的长发,桌子上的物件摆放杂乱无章,处处透着潦草颓败。
平日里独居无人窥见,她从不觉得有何不妥。可此刻面对陆知舟——这个能将破败老房子打理得焕然一新、把琐碎日子过得极致规整的人,她心底骤然生出强烈的局促与窘迫。
这一刻,她终于真切读懂了长辈口中那句“莫让人笑话”——光鲜规整是别人的日常,而她的生活,早已满目狼藉、不堪入目——尤其是在沈听溪坠崖之后……
河浣月的神色骤然落寞下去。
陆知舟见河浣月开门的动作停止了,就以为她是卸下顾虑、默许了自己的提议,瞬间眉眼舒展。
他兴冲冲转身进屋,拿出一双崭新的白色拖鞋摆在她脚边。
“你换这个穿。”他语气认真细致,处处透着体贴,“这是全新的,我一直刷洗干净收着,没人穿过。你脚上的鞋别踩进屋了,免得把细菌带进去。”
河浣月垂眸看着脚边干净素雅的白拖鞋,轻声反问:“那你家怎么办?”
河浣月动作着。
“放心。”陆知舟弯腰拾起她的脏鞋,指尖避开污损的位置,小心翼翼捏着鞋边,语气轻快坦然,“死老鼠都进门了,我今天本来就要全屋大扫除,不差这一双鞋。我清理干净再还给你。”
河浣月看着他坦荡热忱的模样,心底微动。
她抬手从包里掏出手机,屏幕微光在昏暗的楼道里亮起,递到陆知舟面前。
“加个微信吧,方便后续联系。”
“好!”陆知舟立刻应声,飞快拿出手机扫码添加,动作利落又干脆。
添加成功的提示弹出,两人短暂对视,楼道瞬间陷入安静。
“那河小姐你先回屋休息。”陆知舟率先收回目光,语气温和。
可河浣月却依旧凝着他,眸光沉静锐利,带着一丝不易深究的审慎,淡淡开口:“你先回去。”
她的目光不重,却像一层微凉的薄霜,轻轻覆在人心头,让人不敢轻易违逆。
陆知舟被这双沉静通透的眸子看得心头微紧,莫名败下阵来,连忙点头应声:“啊……哦哦,好。”
他悻悻转身,退回了自己的出租屋,轻轻带上房门。
隔绝了外人的视线,河浣月方才松了口气,推开门快步走进自家屋内,反手落锁。
没有了旁人规整光鲜的对照,这间略显杂乱的小屋才终于让她寻得一丝喘息的安全感。
她卸下肩上的包,缓缓翻出里面的物件,指尖触到两样东西时,骤然僵住。
一只和沈听溪同款的保温杯,一枚是沈听溪送给她的吊坠玩偶。
这两样东西像是两块沉甸甸的石头,重重压在河浣月的心底。
她和沈听溪的那些回忆瞬间席卷她的脑海。那些不敢回想、不愿触碰的过往,那些关于沈听溪平日的细碎温柔与她最后的惨烈结局齐齐翻涌上来。
河浣月垂眸静默片刻,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弯腰将这两样东西放进收纳箱最深处,合上箱盖,推入床底角落。
与此同时,隔壁出租屋。
陆知舟端着小脸盆,蹲在地上认真刷洗着那双白鞋,清水反复冲刷鞋面,污血渐渐被冲洗干净。他一边动作,一边低声轻喃,语气带着几分了然:“河浣月……总算知道你名字了。”
算是一点微小的进步。
陆知舟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方才的画面,他忘不了河浣月垂眸凝视死老鼠时的眼神——那是一片死寂的空洞,是浸透骨髓的悲伤,像整片深海沉入黑暗,无望又荒芜。
这是他第二次在她眼底看见这样的神色。
作为常年书写人性与悬疑的推理作者,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那是被命运重击、被现实碾碎、积压了无数绝望与无力后,才会有的疲惫与崩塌。
多年前,他家道骤变、亲人离散时,他也曾无数次露出过一模一样的神情。孤独、困顿、深陷泥沼,无人救赎。
眼前的河浣月,和当年那个深陷绝望的自己,重叠得过分相像。
陆知舟刷鞋的动作微微一顿,心底漫起一丝复杂的怅然。他在河浣月的身上,嗅到了一种极致相似的气息——那是被困在命运牢笼里,挣扎不得,解脱无果的绝望味道。
——
周日上午九点,河浣月如约抵达警局。
昨日周六,家人轮番劝说,让她不必执着过来,可她做不到。沈听溪的离世太过蹊跷,那盘旋在心头的疑点、萦绕不散的愧疚日夜折磨着她。哪怕前路是沈父沈母的冷眼指责、苛难怨怼,她也要查清真相,给逝者一个交代,也给自己一丝心安。
警局走廊空旷漫长,寒意顺着地面缓缓爬升。头顶的白炽灯老旧老化,持续发出细碎刺耳的电流嗡鸣,像有无数细密的虫豸在空气中缓慢爬行,扰人心神。
一侧的日光灯管坏了半截,光影明暗不定,忽明忽暗的惨白光线,一下下重重砸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摇曳出森冷诡异的氛围。
沈母独自坐在坚硬冰冷的塑料长椅上,背脊挺直僵硬,双手交叠放在膝头,一动不动,宛如一尊失去生气的雕塑。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手背皮肉,力道重得渗出细密红痕,可她却浑然不觉所有痛感。她一双空洞的眼眸死死盯着对面墙面一块不起眼的黑色污渍,目光凝滞僵硬,仿佛灵魂早已抽离躯体,沉入无尽深渊。
直到身侧的沈父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她才像从千米深的水底艰难浮起一般,睫毛迟缓颤动,迟钝地眨了一下眼,嗓音沙哑虚无:“……嗯?”
“到我们了。”
沈父的声音干涩粗糙,像被砂纸反复打磨过,带着透支殆尽的疲惫与悲痛。他起身时,老旧的关节发出一声清晰的脆响,在死寂空旷的走廊里格外突兀。
不过短短两日,他两鬓添了霜色,眼眶通红肿胀,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苍老憔悴,仿佛骤然老去了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