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处结同心》颜杭

70、070 流转 此恨绵绵无

　　画儿的脸僵住。
　　沐远清看着她：“你眼下最大的麻烦是刺杀巡抚失败，你本应该想着如何求饶如何脱罪，但你提起自己的身世，却一句话也没为自己刺杀巡抚开罪——你只是想要跟我诉说你是如何到的沐家、你是想要证明你欺骗晴儿是情有可原。”
　　沐远清凝视着她：“可是晴儿是无辜的。”

　　“而你心里也清楚，晴儿是无辜的，可是你还是听了他人的安排，潜伏在她身边，你做了对不起她的事，纵使你有千万个理由，”沐远清看着画儿，“但是你骗了她，这是事实，无可辩驳——你不该还期盼她能够原谅你，我也不会替她做主原谅你。”
　　画儿说不出话来，只是涕泪交加。

　　他看着眼前这个跟自己妹妹一般年纪的画儿，他跟沐远晴较之寻常兄妹，算得上是非常亲近，但依旧恪守着男女之别的界限，对于妹妹院中的丫鬟，他平日并未多加打量，能记住画儿，也是因为她时常跟在沐远晴身边，经常也替沐远晴来给他送东西，他对画儿的声音远比模样更熟悉。
　　沐远清平日里并不用丫鬟贴身服侍，沐之善自己没有纳妾，他亦没有这样的心思，更不会对妹妹身边的丫鬟多加打量，哪怕不是妹妹是兄弟，他也自觉应该恪守界限，想到画儿先前说起，自己原是在夏家大少爷院中服侍、却因为被二少爷调戏而被夏巡抚送走——她虽然是轻描淡写寥寥几句带过了，但夏家的淫靡混乱，可见一斑。

　　“罢了，”沐远清叹了口气，“你也不容易。”
　　“我理解你的处境，但我无法不心怀芥蒂，”沐远清起身，“你刺杀夏巡抚事出有因，但失败了就要承担相应的后果，我个人左右不了夏巡抚如何处置你，对你也心怀芥蒂——我帮不了你，你好自为之吧。”

　　他想要走，画儿却死死抱着他的腿：“少爷——”
　　沐远清无奈：“你放开我，我没办法左右夏巡抚的决断，也没办法私下放了你。”
　　“少爷，我知道的，”画儿不肯松手，“我动手之前，便做好了失败了会死的准备，我不为难你——”

　　沐远清看着自己被她抱住的腿：“那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沐家上下获罪，至今还未平反，我不知道少爷为何顶着这样的身份出现……但放心，我不会向那老东西告发少爷的，”画儿仍旧不肯撒手，“我说这话也不是想要威胁少爷，只是、只是……若有一日少爷能与姑娘重逢，能否替我向姑娘道一声抱歉？”

　　“你先前说那么多，无非是想说自己无错，”沐远清不解，“既然你自认为没有错，又何必抱歉？”
　　画儿沉默，松开手向沐远清盈盈一拜：“若是让我再选一次，我估摸着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但我对不住姑娘这也是事实，这声抱歉，是我欠姑娘的。”

　　沐远清本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顿住了，沐远清眼帘低垂：“我话说在前头，我无法代替她原谅你，就像我也无法要求你们原谅父亲一样。”
　　画儿点头：“少爷能帮忙把话带到就很好了，我不奢求姑娘原谅我。”

　　沐远清继续道：“就算我愿意帮你，也无能为力……我如今见不到晴儿，也不知道去哪里找她。”
　　他眼皮微微抬起，看着画儿：“若是你能告诉我她在哪里，或许我可以帮你带话。”

　　画儿喃喃着摇头，“我不能告诉你姑娘在哪里，我只能告诉你，她如今一切安好。”
　　“一切安好？！”沐远清仿佛听见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一般，“她与自己的杀父仇人待在一起、她身边全是恨她的人——你居然告诉我说她一切安好？笑话！她怎么可能安好？”

　　“少爷，”画儿低头，“我们少城主他……待姑娘她……是真心的。”
　　“真心？”沐远清气极反笑，“我之所以还愿意听你说话，只因我知道，你口中的所谓‘少城主’才是一切的主导，你不过只是个帮凶而已，他才是那个罪魁祸首——晴儿所受的苦痛，是一句‘真心’就能一笔带过吗？”

　　“既然你无法告诉我晴儿在哪里，那我也无法替你将话带到，你好自为之吧，”画儿如今没有再抱着他的腿，沐远清退后几步，顿了顿，垂眸道，“若你真心想求得谅解，就想法子活下去，亲自到她跟前说吧，我不会替你做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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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子慕将一支白玉笛递给沐远晴，神色不变：“你这几日心神不宁，可是为了这个？”
　　沐远晴有些讶异地接过，将笛子拿起放在嘴边，又有些迟疑。
　　云景愤然出声：“少城主你怎么能让她用笛声通风报信！”

　　“吹吧，”卫子慕没有理会云景，只是看着沐远晴：“告知他你一切安好。”
　　安好？沐远晴苦笑着摇摇头，将笛子收起，似乎并没有吹奏的打算。
　　“放心，我不会杀他，”卫子慕似是看透她心事一般，“我留他一条命——你该知道是因为何故吧？”

　　“我不知道，”沐远晴不为所动，“而且，我不信你。”有前车之鉴在，谁知道卫子慕的目的是不是要她将沐远清引来，然后再一次……在她面前将沐远清杀死，就像害死沐之善和丁桥一样——她不愿意再看到那样的事情发生了，她信不过卫子慕。
　　她的防备以及对沐远清的维护让卫子慕沉了脸，忍不住开口问道：“如果我和沐远清之间选一个的话……你要选谁？”

　　沐远晴眼神冷冷地看向他——并不是说会选他的意思，而是以眼神问他：到底有没有自知之明，他如何配跟沐远清相提并论！
　　卫子慕看懂了，心里忍不住涌起一股不甘——曾经这样的维护他也曾有过的！他亲手掐断的。
　　他还有股想要杀了沐远清的冲动，但是他只能按捺住，他不能再对沐远清出手了，否则他俩就真的完了——虽然现在其实也没差。

　　“你死心吧，”沐远晴声音也同样的冷，“我不会让你动他一根手指头的！”
　　卫子慕想要解释：“我若真想让他死，有的是机会。”
　　沐远晴闻言立即想起沐之善和丁桥的死，脸色一僵，怨恨的眼神射向卫子慕：“所以我恨你。”
　　本意是想说自己是因为她而放过沐远清的，却被她曲解为威胁，知道自己如今说什么都是错的，说得越多错得越多，卫子慕顿时哑口无言。

　　卫子慕只能坐在她身边，沉默下来。
　　说起来真是可笑——他执着地要她恨他，可是她真的恨了，他却觉得难以接受了
　　曾经沐远晴眼里心里有他，他不屑一顾，想到她知道真相时会如何的痛恨自己，心里隐隐还有几分快意：沉沦于仇恨的不能只有他，他要让她也沉浸在苦痛怨恨之中无法自拔。

　　而如今山水轮流转，终于轮到他吃苦了——无论他如何在挽留她、爱护她、关心她、在意她，可她对他，却只有恨了。
　　自作孽，不可活。

　　卫子慕蓦地想起沐之善临死之前的那些话——“你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报应在何时……即使死去，我依然会如恶鬼如幽魂一般缠着你……你这辈子都不会有安宁了！”
　　原来，沐之善早已经看透了一切，他比卫子慕更早意识到自己内心对沐远晴隐秘而又畸形的欲念，他没有说破，他只是在等着，等自己受到报复的那一天。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抑或者，沐之善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他早就看透了自己的心思，所以他用自己的死，来惩罚卫子慕的报复。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我，沐远晴，在此发誓，即使此生终生不嫁，也绝不会嫁给卫王爷……若违此誓，便让父亲死无葬身之地，死后下十八层地狱，万劫不复……”
　　沐远晴的誓言也在那一刻突然响起，别样的清晰，一字一字的，打在他心上，如一颗颗石子，不停敲打着他的心，

　　无论如何，他们之间都有一个沐之善阻隔着，即使沐之善已死，却始终横亘在他们之间，惩罚着他的所作所为……阻拦着他们所有在一起的可能。
　　何况……还有一个丁桥。

　　不由得又想起丁桥的话——原来，所有旁观者都早已经看透，唯有他被仇恨蒙蔽了自己的双眼，待真正看得清的时候，却已经晚了。
　　再无法回头，再也没有了回旋的余地——或许此生沐远晴便与自己便是这般了吧，注定远离，她可以为了报复为了别的目的与他欢好，可是她不愿嫁给他成为他的妻子，永远不会。

　　他想给她名分，可是她不屑了。他想给她关心，可是她不要了。
　　他活该！
　　可是……卫子慕还是想多余解释一句，“反正我手上的鲜血已经够多了，要杀一个沐远清对我来说并无什么。”

　　“可是——”卫子慕看向她，“可是我不会这样做，我不想你再恨我一些。”
　　沐远晴冷嘲热讽道：“怎么，我还得感谢你宽宏大量放过我兄长不成？”
　　卫子慕语塞，好半晌才找回声音：“云景，你去将沐远清带来。”

　　沐远清腾的站起来，吼道：“你敢！”
　　虽然是愤怒，但她总算是正眼看他了，卫子慕苦笑：“你放心，我不是要害他……是与他谈谈联手的事。”

　　沐远晴才不信他，狐疑地打量了他许久，将笛子放到嘴边吹起，不知道沐远清此刻在何处，只希望他能听得到听得懂她要说的话——
　　快走！离开凤凰城，越远越好！

　　他是她唯一的亲人了，她不要看他同样死在卫子慕手下，她不想再看到那样的事情再度发生了，她会承受不住的。
　　“如果你害了他，”一曲垂罢，沐远晴冷眼看向卫子慕，“我一辈子都不会放过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