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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线索 主人,小狗 ...
那双金棕色的眼睛近在咫尺。
徐浥青怔怔地望着,一时间分不清自己是在云端还是人间。纪横的声音还在耳畔回响,像被风吹散的烟,彻底抓不住了。
他急促地呼吸着,额角冷汗直流。
纪横的引魂之术咒法高强,他魂魄被剥离后又重返人间,难免浑身不适。
他脑袋昏沉,双眼视线朦胧,一时之间没有回过神来。
他只知道愣愣地望着眼前这张极为端正清俊的脸,仿佛溺水之人能抓住的唯一一根绳索。
顾子闲五官轮廓分明,鼻梁高挺,眉眼清亮,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好看得超凡脱俗。
而此时他视线朦胧,眼中的顾子闲更添了几分雾里看花的隐约之美,整个人像是近在咫尺的凄美月影,悠然荡漾在平静无波的水面,看得他有些晃神。
我真的回到人间了吗?徐浥青还在恍惚。
二人之间的空气变得有些稀薄,他开始呼吸不上来。
“副宗主,你没事吧?”纪枕书的声音如天外清铃,敲得他怅然回神。
“我没事。”一滴冷汗滑落,冰凉。徐浥青这才如梦方醒。
他动了动身子,想要坐起来,下肢着地蹭了两下。
他本打算撑着地面起身,却发现身下垫着的不是静修室的地板,而是一团柔软的蒲团。
而那只想要撑着地面的右手,也被什么东西牵着了,无法动弹。
他低头一看,不知从何时开始,手里竟攥着一截一尘不染的衣袖。
徐浥青顿时心如擂鼓。他的视线沿着那截衣袖一路向上。
那人此时被他拉扯得只能蹲跪在他身边,白色封金边的腰带紧束他腰间,腰旁佩剑,团花金纹白衽延伸至领口,露出脖子上一截冰白的皮肤。
徐浥青喉头一紧,撇过眼睛,不再往上看了。
他干咳一声,若无其事地撒开了手,眼神却不自觉地往那袖口上瞥。这一瞧,又吓出两滴冷汗。眼前,那截不知被攥了多久的衣角,此时已被捏出了细细密密的褶子。
他险些再度魂魄离体,干咽一口气,紧张又心虚地开始找补:
“仙尊,对不住,没想到会被灵咒击中,弄脏你衣服了……”
他知道顾子闲从小就是个洁癖,天凌派的校服向来以素白为底,绣金线松云纹为饰,寓意着高洁如松、宁折不弯的品行,是仙门百家里少有的纯浅色系风格。毕竟修仙之人日日打坐舞剑,颜色太浅的衣服实在是难以维持整洁。
此外,天凌派的门派规则对衣物整洁的要求格外严苛。传说,天凌派的开创者是织女的后代,其人视衣物保持为修行的一环,由此,在基因和环境的叠加影响下,天凌派孕育出了一大群洁癖与强迫症并存的后代。
这也难怪,自从认识顾子闲那天起,他就没见过他的衣角染上过半点杂质,也没见过衣服上多出一根褶子。可想而知,此刻盯着那片被蹂躏得不像话的衣角,他心里是如何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无妨。”顾子闲淡淡地回了两个字。
徐浥青有些惊讶地侧过脸看他,眨了眨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反应不对吧?顾子闲小时候不是被人碰一下都恨不得回去换套衣服吗?怎么今天被他扯了这么久的袖子,还能端坐如松地原谅别人?难道他修了无情道之后,把洁癖也修没了?
没准眼前这个顾子闲,也被谁招魂上身了。等等,难道这才是纪横招魂没招到真正顾子闲的真相?徐浥青忽然觉得纪横在仙境里说的话其实也不是没有道理。眼前这个顾子闲着实和小时候有几分不同了,稍微亲近的人很快就能发现异样。
“仙尊?”他低声唤了一句,语气虚浮。
“怎么了?”顾子闲抬起那双宠辱不惊的眼睛,不咸不淡地看着他。
徐浥青对上了他平淡无波的眼神,被眸子里的冰封般的冷酷冻得心里一寒,他瞬间又觉得这就是北瑶仙尊本尊没错,是如假包换的顾子闲本人。
“没什么。”徐浥青收回视线,不再看他。
趁着二人谁都没有说话的间隙,纪枕书凑了过来,一张圆脸探到徐浥青身边,好奇地问:
“副宗主,仙尊说你中的是召魂咒,是纪宗主找你说了什么吗?”
她一双眼睛形似桃花,却没有什么神采,眼神空落落的。
“哦,是他老人家不放心门派,叮嘱我以后要管好宗门和弟子们……”
徐浥青心头一沉。他说谎了。
顾子闲虽然被放开了那截衣袖,但他却没有马上起身离开,只是静静地等着回答。
他明显也在好奇,纪横最后冒着魂飞魄散的风险,到底找徐浥青说了什么。
此时,屋外的光线已然敞亮。旭日东升,一派安然祥和。
被纪枕书这么一提,纪横的告诫又重新在他耳边回响起来,字字重如泰山:
“顾家剖丹藏器的秘密被奸人利用,他们为此杀了我,很快也会冲着你和天凌派杀来。”
“请务必在我的葬礼结束后返回永州。”
眼前艳阳当空,可惜再明媚的光亮,也驱散不了徐浥青心里的阴霾。
他深吸一口气,从地上起身,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转身走到纪横的尸身旁边。
“纪宗主的尸身还在躁动吗?”徐浥青问。
“没有了。仙尊施了静魂咒之后便安静下来了。”纪枕书如实答道,“还顺手把那只食灵小鬼灭掉了。”
徐浥青低头扫视。纪横衣冠整洁,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暴起的青筋尽数消失,双目阖实,神色平静。
他点了点头,放心下来。
纪横一生为人随和,不曾与人结下深仇大怨,反而一心酷爱钻研法术和茶道,是个大智若愚、自得其乐的人。可能也正因如此,他在某些时候往往低估了敌人的狡诈。
徐浥青半蹲下来,凑近细细观察。纪横尸身上确实没有留下什么法力或打斗的痕迹,他穿着上次见面时那件简单的长袍,身上每一处都干干净净,像是自然死于不为人知的疾病。
无疑,无论凶手是谁,对方都是一个不好对付的人。
他看着纪横的遗容,越看越觉得哪里有点违和,却一时说不上来。他拧着眉再度打量。
纪横面色祥和,双手紧握垂置两侧,双脚平放在地上。
等等,双手紧握?
徐浥青屏息凝神。果然,纪横浑身上下都是自然放松的状态,只有一双手紧紧握拳。
他俯身下去,撩起纪横的衣袖,让两侧手臂露出半截。
纪横双手肤色棕黄,拳头缝里露出一截短短的黑线,不太惹眼,像是去世之前不小心把衣袖的针线扯断了一截。
“这是什么?”徐浥青指着纪横手中的线头问。
“嗯?”纪枕书摸不着头脑,也凑上前去看。
纪枕书左瞧右看,眼里依然是一片茫然:
“嗯……可能就是宗师去世前扯断的衣袖丝线吧。”
“不。纪横手里有东西。”一旁沉默许久的顾子闲忽然开口。
徐浥青眉色一凝,果断伸手将纪横的掌心掰开。
一颗滚圆的黑珠,赫然出现在他的右手掌心之中。
这只黑珠看似只是一颗普通的黑色水晶,可是经过这几日的多次折腾,徐浥青对任何黑色的东西都难免多了几分警惕。
“谁来过这里?”徐浥青立刻沉了脸色。
“这……”纪枕书双眼瞪大,看到黑珠后万分惊诧,眉心紧锁,一时语塞,“这……我得回房翻看一下记录。”
“按理说,应该是除了我之外,没人进来过的。”纪枕书有些焦急,额前的刘海被汗打湿,神色颇为自责,“我真的不记得了,我得马上回去看看记档……”
顾子闲望着纪枕书的眼神变得十分戒备。
徐浥青应允了纪枕书的请求。等她走后,他缓步走到顾子闲身旁,凑到他耳边,低声道:
“师妹小时候生了一场大病,发烧把脑子烧糊涂了,基本上记不住隔了两三天的事,仙尊别介意。”
顾子闲疑惑地转过脸,没有搭话。
徐浥青知道他心里疑惑未消,继续解释:“纪枕书是纪宗主许多年前捡回来的孩子,从小记我们的名字都费力,十几岁时才学会读书写字,渐渐就开始用纸笔代替记忆。”
“为何纪横收她为关门弟子?”顾子闲问。
“其实,具体原因我也不知道。”徐浥青面露迟疑之色,侧过头思索。二人为了避免被人听见,此时说话声音极低,离得极近。徐浥青的发丝在扭头间悄然蹭过了顾子闲的侧脸。
“有人说她是纪横的私生女?毕竟她的名字都是纪横取的,如果不沾亲带故,为什么把自己的姓给她?但是,这事儿确实证据不足,只能权当一个猜测。”
顾子闲偏过脸,低声应了一声。
此时,纪枕书抱着一叠纸笔回来了。她心里急,脚下快,跑得大汗淋漓。
“怎么样?”徐浥青问。
纪枕书抿着嘴摇了摇头,空荡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失落:
“我的记档里只记录了自己进出过静修室,还安排了弟子们轮班守值。我刚问了轮值的师兄们,他们没发现异常。而且我记录的时间没有空白,除了我在睡觉的时候。”
“……这样吗?”徐浥青眉心一动,若有所思。
“也有可能是有人趁我睡着的时候进来过,所以我才没有记到记档里!”纪枕书有些慌乱,急急忙忙想把问题往自己身上揽。
徐浥青望着她紧张抖动的双肩,淡淡地笑了。他拍了拍纪枕书的肩头,放缓了语气:
“你别担心,不是你的错。如果有人趁你睡着的时候进来过,值班的弟子们也会发现的。既然大家都没发现什么,说明宗主手上的黑珠从一开始就在那里了,只是你们都没注意而已。”
“是……”纪枕书将眼角的泪憋了回去,哽咽着应了一声。
“钟景明那群小子回来了,你有什么事可以差遣他们去干。这几天你辛苦了,这里有我在,你去休息吧。”徐浥青道。
纪枕书一时间还沉浸在自责中,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朝徐浥青和顾子闲郑重地行了个礼,抱着一卷书纸再次出了静修室的门。
顾子闲望着纪枕书离去的背影,盯了很久。他越与她接触,越觉得她与脑海中的某个身影重合,可那个人的脸十分模糊,怎么回想都看不真切。
就在此时,顾子闲耳畔忽然飘来一声低沉的呼唤:
“仙尊……”
顾子闲骤然将视线从纪枕书越走越远的背影里抽离,转而望向了一旁的徐浥青。
那人脸色沉沉:“仙尊在看什么呢?”
“无事。怎么了?”顾子闲皱眉。
“仙尊是在发呆?”徐浥青低了低眉目,嗓音沉沉地响起。
顾子闲望着他的样子,心中没来由地一紧:“许是累了。”
“那仙尊要不要去我房里休息一下?”徐浥青背过双手,露出一点牙尖。
他暗自捏了捏手腕。顾子闲的脉象果然有些疲累,血脉里压着法器的人不比常人,这么折腾一宿,他确实需要休息了。
“不必。”顾子闲转过头去,回头望了望静修室里的纪横,“时候不早了,找人把纪宗主送到灵堂安魂吧。”
“我保证绝不进门打扰仙尊休息。”徐浥青没有理会顾子闲的建议,只是无声朝他俯身压了过去,像一只庞大的饿狼。
顾子闲眼角一动,抿紧了嘴唇。
此刻,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
“副宗主!北瑶仙尊!”
远处,一帮年轻的弟子朝这边御剑而来,边飞边喊。
徐浥青猛然后退了一步,故意与顾子闲隔得三尺远。
一群人很快落地,徐浥青定睛一看,果然是钟景明那一群小崽子。
“我们接到纪师妹的命令,特来静修室送纪宗主入棺。”钟景明拱手施礼后向二人说道。
“去吧。”徐浥青朝弟子们略微颔首,摆出一副堪当大任的架子,背着手端端正正地站着,像个没事人。
待弟子们进入静修室,他默默朝纪横的手心施了一个召唤咒。手中瞬间多了一抹凉意,他合掌捏了捏,起初只觉一抹凉意,可数秒之后,掌中的圆珠竟变得滚烫炽热。
他心知不对劲,立刻将黑珠收入暗袋。
徐浥青望着弟子们忙碌的背影,不禁皱了皱眉。
此时,天边已有不少御剑飞行的身影从各个方向朝这边飞来。看来,是出灵的时间到了。各路仙家都派了代表来送别苍岚派一代宗主。
徐浥青打起精神,指挥着晚辈们一刻不耽误地将纪横的尸首安置到纪枕书提前准备好的棺木中。随后,一行人启程返回苍岚山宗主殿偏殿。
主殿现在由几位长老主持接待各路仙门宾客,而偏殿是早已安排好的停灵之处。
徐浥青看着弟子们把纪横的棺木和尸身整理安顿好了,便交代了几个人在此处等候出灵,自己和顾子闲一同前往主殿。
此时,主殿大门处忽然灵流四起,狂风卷着惨白的灵幔,在方正的宗主殿前四处乱窜。
咚咚咚——
苍岚山的定坤钟敲响了。
徐浥青忽然心头一紧。在场很多人这辈子都没听过后山上沉寂了数十年的钟声,此刻它竟是如此洪亮庄严。
定坤钟不是来祭送亡灵的。它的敲响,从来都只为新宗主的降世而鸣。
“这是?”顾子闲侧过头问。
“老宗主刚走,苍岚山的灵场已经选定了新宗主。”
与此同时,偏殿的送灵仪式开始了。
徐浥青静默在原地。随风而起的漫天灵符纷纷扬扬,落在他肩头,像是一场沉重的大雪,喧闹地飘满了世间。
此时,主殿人群嘈杂哄闹,有人在感慨,有人在质疑。纪横尸骨未寒,谁都没想到新宗主能这么快诞生。
众人交头接耳,有的扼腕叹息,有的慷慨激昂。
“我就不信了,定坤钟能瞎了眼选他!”一个修士食指指天,慷慨激昂,“他整日里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连正儿八经的比武排名也没有!”
一旁有人低声点头附和:“可不是嘛,听说他还是中途从天凌派里跑出来的,因为惹恼了北瑶仙尊被扫地出门,这才来了苍岚山……”
交头接耳的声音越来越多,因悼念逝者而聚起来的人群,此刻,却热闹得像菜市场。
“这位仁兄在发表什么高见呢?”
一个深沉的嗓音从主殿门口响起。
瞬间,主殿的人群纷纷侧目。
来人黑衣红领,金纱披下压着一根红白相间的珠串。他徐徐踱步而来,眸色阴沉,嘴角带笑。
大殿内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气氛静如死水。
刚才那个指天骂日的修士,脸色唰地白了。
“仁兄,你刚刚在说什么呢?”徐浥青缓步朝前走去,“不妨当着我的面,再说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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