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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天机 主人在背后 ...

  •   在一片圣光笼罩、仙雾缭绕的云端,徐浥青与纪横隔空对坐。

      招魂咒,一种在濒临死亡前种下的,用于死后勾引魂魄的法术。此等引魂之术能连通天地,活能召生魂,死能叫野鬼。

      但是,施展此咒需损耗大量灵力,且要祭以使用者的整条魂灵,因此被列入仙家禁术。

      徐浥青望着对面那张熟悉的脸,心底的疑问多得噎满了喉咙。

      如果要施展招魂咒,纪横必然早已预料到自己的死亡。

      但是,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不提前说清楚?为什么非要等到死后,用这种玉石俱焚的方式来对话?

      还有,谁杀了他?怎么下的手?谁能不动声色地把一个修为数一数二的宗主置于死地,还下手得这么干净?

      另外,不太重要的一点:纪横到底是怎么把自己认成顾子闲的?

      “纪宗主……”徐浥青心里有一百个问题想问纪横。

      眼见被招魂的人已经冷静了下来,纪横迅速打断了对方的喃喃,摆了摆手,神色逐渐凝重:

      “我已然身死于人世。此番用引魂术将仙尊叫来,是有要事相商。时间不多,恕我冒昧,仙尊可否愿意听我先讲?”

      徐浥青这才注意到纪横周身那层薄淡的金光。那是魂魄燃烧时泛起的光芒,安静又脆弱,像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蜡烛。

      招魂之咒以燃烧施咒者的灵魂为代价,纪横的时间是向上天借来的,十分珍贵。

      徐浥青心里一沉,把所有的疑问压回嗓子里,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仙尊,你可还记得,几日前我通过传音阵叫你去永州南零陵村一事?”纪横问。

      原来,昨晚顾子闲确实是被纪横叫到永州零陵的。

      “记得,我已去过。”徐浥青模仿着顾子闲的语气答道。

      他没有纠正那个称呼,纪横拼着魂飞魄散的风险把他召来,绝不是为了叙旧。在弄清真相之前,他不能让这场对话中断。

      “你在那里看到了什么?”纪横又问。

      徐浥青怔愣了一下,直觉告诉他这个问题很关键。他思索了片刻,选了一句最安全的回答:

      “纪宗主指的是血蛇吗?”

      “是,也不是。”纪横缓缓拂过长须,目光没有离开他的脸,“仙尊可曾注意到,那血蛇腹中金丹的异样?”

      徐浥青的呼吸顿住了,手指在袖中无声收紧。

      昨晚他还心怀侥幸,猜测纪横也许只是起了疑心,甚至还怀疑过是不是碰巧因为别的事叫了顾子闲过来。

      如今,他本人如此直白的询问,可不明摆着已经知晓了二者之间的关联吗?

      他到底是怎么发现的?还有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别人?

      厚重的疑云在徐浥青心里沉沉地倾覆而下,压得人喘不过气。

      “看来你是看到了。”纪横观察着他的神色,“那纪某就直说了。仙尊,你宗门的修炼秘术‘剖丹藏器’已经被人知道了。”

      纪横直直地看向徐浥青的眼睛。

      徐浥青呼吸一滞,脑子里绷紧的弦毫无征兆地断了。纪横的话让他后背染上一层恶寒,心脏骤然狂跳,眼神逐渐阴沉:“什么意思?”

      “子闲,”纪横听出了徐浥青心中的焦灼,转而放慢了语气,换了称呼,“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

      “你的修为增长太快了,快得令所有人都在怀疑。”纪横说,“我空闲时翻遍史册,没见过修无情道能到你这个地步的。我想,仙门百家的人个个都有这个疑问。”

      徐浥青垂下眼,没有接话。

      “我起初只当是你继承了母亲的仙脉,”纪横继续,“但这依然解释不了你灵力骤增仅仅是这几年的事。我对此确实存了疑问,但并没有深究。直到,永州出现了那条血蛇。”

      纪横顿了一下,寂静之中,一滴冷汗划过徐浥青的侧颊。

      “仙尊看到的那些金丹里的黑色玉珏,它们不是后天塞进去的,是与金丹相融而生的。”纪横的声音沉了下去,“我为此遍寻隐退的高人,询问之后,他们都非常明确地告诉我,金丹修成之后,不能损坏,不能与任何物品相融。

      “所以一开始的时候,我的调查阻力巨大,头绪一直被困在‘怎么才能做到将玉珏与金丹相融’这个问题上,也弄不明白残忍地将人的金丹取出后放置物件究竟有什么意义。

      “毕竟,对于整个玄修界而言,这种手段闻所未闻。我甚至找了传说中活了近百年、几乎快得道升天的青松道人谈话,最后却也无功而返。但是,我却对这东西有一种近乎诡异的熟悉感,这种直觉驱使着我一直没有放弃思考这个问题。”

      纪横乍然睁开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徐浥青:“直到某一日,我在闭关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你的一位故人。他刚加入苍岚派时,随口问过我一句不着边界的话。正是那句话,瞬间让我醍醐灌顶。”

      徐浥青忽然预感到了什么,心脏擂动不止,冷汗直流,抖着嗓子问:“什么话?”

      “‘天下之大,有没有不往金丹里塞东西,也能功力大增的办法?’”

      徐浥青沉默地深吸一口气,绝望地闭上了眼。

      直到一股清风卷云而至,吹凉了角密布的盗汗,他才重新把双目张开。

      纪横继续:“世人都说你修无情道才性格冷淡、功力大增,是主动放弃感情换的法力。但纪某对此颇有疑虑。无情道法只是诸多道法中的一种,它虽有助于修炼时心无旁骛,但从未有过将法力提升到你如今高度的先例。所以,纪某斗胆,只能往别的方向猜测了。而在我生前的调查里,我无疑是猜对了。”

      徐浥青抬眼,心里兵荒马乱。

      “但令我没想到的是,这件事竟给我和门派引来了杀身之祸。”纪横的声音平静得残忍,他神色如常,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为什么?怎么了?”徐浥青问。

      “因为,你我都没想到,发现这个秘技的,从来都不止天凌派一家。”纪横怅然,“永州豢养的血蛇用了如此阴毒的手法,我立刻意识到那不是你们天凌派的手笔。所以我传音叫你去永州,同时叫了浥青一同前往看查。只是没想到,对方也觉得此事异常重要,不能外传。所以,在你们到达永州之日,便是他们来寻我灭口之时。”

      徐浥青心头一紧:“可是,有何人能伤得了你?”

      纪横沉默了片刻,目光沉沉地望着他。

      “子闲,如果那些人根本不是靠正常修炼变强的呢?”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如果这个世界上忽然出现了远超所有人的东西,你觉得,你有办法解决掉他们吗?”

      “什么叫解决?怎么解决?”

      “这就要问你自己了。”

      “什么意思?”

      “其实,这也仅仅是我的另一个猜测,”纪横道,“你母亲走的时候,按照天凌派的规矩,剖丹藏器的秘密应该都告诉了你。你现在虽然不记得了,但那些东西还在你脑子里。

      “天凌派受中原皇权信任扶持多年,主要的原因之一便是抵御西边虎视眈眈的幽冥派政权,西边曾频繁出现过法力异常暴涨的族群,当时便是你母亲带的队伍,前往镇压的。

      “虽然一切无稽可考,但是,我斗胆猜测,顾家的秘密,或许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剖丹藏器。它应该还包括一整套阻止各类禁术被滥用的方法。只是你母亲将这一切传给你时,事发突然,且事后你失忆了,所以这些东西并没有在你现在的记忆里出现过。”

      “纪宗主怎么知道我失忆过?”徐浥青很是惊讶。

      “每年中秋前后,你的血脉都不太稳。”纪横望着他,“届时,你总会来找我喝茶,问一些小时候模糊的往事。但过一段时间,你再出现的时候,有关记忆的那些疑问就都不见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徐浥青的手在袖中攥紧了。他当然知道这是为什么。每年的中秋前一天是顾子闲母亲的忌日,也是徐浥青每年固定偷偷跑去“看望”顾子闲的日子。

      “你不好奇吗?”纪横的声音一沉,“为什么每年都是这样?为什么你睡一觉之后,那些想起来的记忆痕迹就全没了?”

      徐浥青没有说话。

      “我之前一直不理解这是为什么。”纪横叹了口气,“直到最近,我才发现这一切的根源,或许都与你继承宗主之位的那个夜晚有关。

      “我不知道你忘了多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造成的。但我知道,你忘掉的东西非常重要。它关系到的不仅是你自己,还有整个玄修界的存亡。”

      纪横顿了顿,目光沉了下来。

      “所以,子闲,今年中秋或许是你最后一次能主动回忆起来的机会了。你可以选择不再‘被迫忘记’,哪怕只有一天,哪怕你想起的东西很痛苦……你能不能试着不去闭关,而是去面对?去发现真相?”

      徐浥青的心猛地揪紧了。

      “而且,你要防备,有人可能一直在暗地阻挠你想起这些事,甚至有些人在故意挡在你前面,替你挡着那些回忆。其中,阻挠你的人不一定都是出于恶意。因为你的心脉生而不同,情绪过大的波动可能对你的修为有损。”

      纪横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云海上,暗自伤神:“但子闲,我始终是一个乐观的人,我相信你有能力处理好这些事情,所以我不认为对你过度保护是一件好事。现在,我把这件事告诉你,也是想提醒你:留给你的机会不多了。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已经动手了,他们不会给你时间慢慢准备。”

      “我的死,你应该已经知道了。他们能杀我,就说明……”纪横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子闲,有些事,不是某一个或者几个好心的人拼尽全力就能挡住的。你的记忆和情绪被压了多年没有发觉,或许是有人明里暗里出于某些不能明说的目的,阻挡了你发现真相。之前天下太平,这一切都不打紧,但如今不一样了。那些个在暗处替你守着秘密的人,很快就要护不住你了。”

      “那你呢?”徐浥青忽然抬头,直视纪横的眼睛,“你有没有帮我挡过这些事?”

      纪横一愣。随即,他眼神一温,眼眸一垂,不置可否。

      “以前的事自有以前的道理,现在的事又有现在非做不可的原因。”他语气缓了下来,“永州的血蛇你看到了。金丹里的东西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更清楚。要不要想起来,选择权在你。纪某只能把话摊开,给你说明白。希望你不要像我一样,糊里糊涂地被人害了。”

      徐浥青的呼吸急促又混乱,紧绷的嘴角压成了一条平直的薄线。

      直到此刻,他才全然明白纪横为什么要安排他和顾子闲去永州。

      “所以,”他哑声问,“您叫我来,就是想让我找回记忆的吗?”

      “如今七夕节还未过,记忆这件事可以等到下个月再考虑,眼下最要紧的,是千万不要被我的死亡拖住脚步。我要你和浥青一起回永州零陵去查清楚这一切,”纪横一字一句道,“我的死必然打乱了你们原本的安排,我也无法保证这是不是敌人转移注意力的手段。所以,请务必在我的葬礼结束后,返回永州。”

      “宗主不能直接告诉我凶手是谁吗?”

      纪横苦笑一声:“我不能。按照仙界定例,我是已死之人,不能泄露前尘恩怨,不能招惹人间因果。我能说的只有这么多。”

      纪横话锋忽然一顿,一双眼睛深沉踌躇,语气也变得迟疑,犹豫片刻后,他还是决定开口:

      “不过,还有一事,纪某倒是可以提醒一下仙尊……浥青从小与你一同长大,你可知道,他如今为什么一直在躲着你?”

      徐浥青哑口无言,只是面色阴沉地望着纪横。

      这时,手掌传来一阵刺痛。

      嘶——

      他侧目一瞧,才发现的双手已经紧张地掐出了几道惨烈的血痕。

      徐浥青只得悄悄地将袖口往下拉扯了几寸,他不想让纪横看见自己颤抖着的双手。

      他一双深色的眼睛望向纪横,仿佛宁静的大海,严严实实将内心的起伏掩藏得滴水不漏。

      纪横道:“我猜你对浥青也是很好奇的,否则你也不会在静修室与我品茗论道的时候多次向我问起他。”

      “有些答案,也在永州。”纪横松了松紧绷的嘴角,眼底浮出一抹笑意,似乎是想了什么有趣的往事。他捻起一溜胡须,继续道,“找到它们,你自然都会明白。”

      徐浥青心跳漏了一拍,明明已经是最大限度地压抑心绪,听到这句话还是忍不住心脏狂跳。

      他微微颔首,眼底无边的沉闷转化成一抹跃然的眸光。

      “此趟去永州,仙尊见到浥青了吧?仙尊心里的疑虑是否解开了一点?纪某现在也插手不了人间的琐事了,仙尊有空的时候可以多找浥青聊聊。苍岚派的宗主之位在给我送灵结束后也会传位于他,如果他有哪里做的不好的地方,希望仙尊多多包涵指教。”

      纪横边说边叹了口气:

      “哎……如此大凶之兆现世,人间大祸将至,我的死只是这场天崩地裂的浩劫中最小的一个因果。接下来的路,就要靠你们自己了。”

      徐浥青心头一动。纪横的语气,像是在告别。

      “宗主……”徐浥青舌尖泛起了一阵苦涩,心中的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纪横静静地看着他,神色平静如常,只是眼底多了一抹薄淡的晶莹。

      这时,远方的天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钟声。

      当当当——

      如古刹铜罄般的钟声愤懑而鸣,纪横的违规行为已然被天官发现。

      他周身的金色光晕也淡了下去,只剩一抹浅金,将散不散地挂着。

      纪横端坐云端,在一片狂风呼啸中,他轻轻拉扯着自己的衣袖,神色平静得超然世外。

      他的身形挺拔,仙风道骨,哪里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罪人。

      随后,四周风起云涌,铺满天地云霞的金光渐渐收拢,云彩在狂风怒吼下四散逃逸。

      纪横抬头望了望天色,目光怅然有失。

      “子闲,邪神即将降世,苍生需要你尽快恢复记忆。只有你想起来了真相,这个即将天崩地裂的世界才能看得到一线希望。”

      “可是!纪宗主……”

      “时辰到了。”纪横打断他,语气温和,“纪某该走了。仙尊也该重返人间了。烦请仙尊回去时转告派内副首徐浥青,提醒他按时吃饭,不要缺餐。我不在他身边的时候,他老是不把身体当回事。其实他的身体一直都不好,只是在逞强硬撑着罢了。”

      纪横恢复了平日里待人接物的从容,他双眼含笑,嗓音低沉。

      徐浥青没想到纪横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对自己的关心。

      他忽然心头一哽,鼻尖一酸。

      其实,自从他被召唤到这里以来,一直都在被纪横的思路牵着鼻子走,纪横的话过于跌宕,以至于他对纪横已经离世的事实还没有切实的感知。

      直到听见纪横嘱咐自己吃饭,他才猛然意识到,坐在面前的,是那个在他最落魄的时候,给了他第二个家的长辈。

      如今,哪怕他长成了宗主接班人的模样,他终究还是那个黄昏里、被亲手从泥里捡回家的孩子。

      而此刻,可能是徐浥青见到纪横的最后一面。

      真正意义上的最后一面。

      此时,徐浥青脚下的云开始飞速下坠。他抬头看去,纪横站在远处云端,眉眼笑意不减,似在道别。

      “纪横!!”

      徐浥青坠落得越来越远,却还是忍不住想要将心中藏不住的滚烫的真相告诉他。

      “纪横!!我不是顾子闲!!我是徐浥青!你听我说……”

      “仙尊真会开玩笑。”纪横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引魂之术识人三魂,鉴人灵气。从古至今,从未出错。”

      “宗主!我真不是顾子闲!我真是徐浥青!我没跟你开玩笑!”

      “什么?!怎么会这样?引魂之术只有在二人……后才会稍有混淆,难道你们……”

      “什么?怎么样?”

      徐浥青拼命挣扎,在坠落的时候还努力地侧过耳朵。

      纪横的声音已经快听不清了,却忽然拔高了半截声调,带着一种徐浥青从未听过的、近乎失态的急切:

      “徐浥青!你个二货!你让我到顾宗主面前怎么交代!”

      徐浥青愣了。

      “你回去之后,不许再瞒着他了!一个人扛不住的!你会害死他的!”

      “我……”

      风太大了。纪横的最后半句话已经模糊不清,只隐约飘来几个字:

      “……真是要被你再气死一次了,我真是……”

      ……

      徐浥青忽然惊醒,睁开了眼。

      睁眼的瞬间,一滴温凉的泪水从眼角翩然闪落。

      朦胧的视线里,没有金灿灿的天境,也没有散漫的白云。

      眼前是一双金棕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定定地望着他,三分急乱,三分犹疑,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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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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