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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执手 主人,我们 ...

  •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苍岚派的集会上见到徐浥青时,就有一种没来由的熟悉感。不是因为这个人生得高挑出众格外引人注目,而是这人给他一种认识了多年,相伴了多年的错觉。那是一种刻在骨缝里的、令人抓心挠肝的、根深蒂固的牵绊感。

      可是,他分明不记得自己小时候跟徐浥青曾有过什么交集。儿时两人虽同在天凌派修习,却拜在不同师门下,几乎没有机会打照面。后来顾家变故,他母亲去世,徐浥青转投苍岚派,此后更是少有往来。

      但为何每次靠近他,自己都会有心悸的感觉?

      他看着眼前这张脸,眉头越拧越紧。

      眼前的这个人,明明是另一个门派刚出头不久、行为鬼鬼祟祟、风评毁誉参半的风云人物。前不久他还发现这人没事就喜欢跟踪他们门派的弟子出任务。顾子闲起初十分警惕,以为他是想偷师学艺,可日子久了,他发现徐浥青对他们的招数和秘技不以为意,总是远远地看一眼就离开了。多番试探之后,他才排除了此人觊觎门派秘籍的可能。

      忽然,徐浥青被喉咙里积的血液呛了一口,咳出来了一口血沫,随即又躺着不动了。

      这一片细碎的血污从他惨白的唇边沿着纹路一点点渗开,把嘴唇描摹得多了几分不真切的红润生动。

      素白的脸色在暗红的唇峰衬托下有了生气,他眉眼弯弯,眼眶深邃,睫毛纤长卷曲,身上的金线纹黑袍沉稳华贵,像是个落了难的富家公子。

      只是,胸口的一串红白珠串不知什么时候被收到了手腕上,绕了几圈当成了手链,手腕处一粒红珠正好翻到面上,给苍白的皮肤添了一抹艳红。

      顾子闲忽然呼吸一窒,他望着徐浥青眼神动了动。

      他眼前的徐浥青安静得仿佛像一个异域千里迢迢送来的,献贡到中原皇帝陛下宫中的睡美人,神秘诡谲,勾人心魂。

      顾子闲瞬间心尖一阵刺痛,他皱着眉,缓了几口气,勉强压下了心头的钝痛。

      但是,心中的琴弦一旦被拨动,哪怕强行按下,余音也在耳边悠悠荡荡。

      他忽然鬼迷心窍,忍不住朝徐浥青嘴角伸出了手,替他擦去了嘴角的血痕。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可这件事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忽然,他意识到这举动有多么令人想入非非。

      他心中一烫,脸颊一红,果断把手抽走。

      徐浥青尚在昏迷,感应力却像长期生存在野外的野兽。他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人沉睡在梦中却还在蹙眉,一把抓住顾子闲凑近的手,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别走!”

      顾子闲一愣,手腕就这么被牢牢攥在了手心里。

      徐浥青还在昏迷,抓着他的手却死紧,像是怕他跑掉。呼吸忽然变得混乱不堪。

      “子闲,”他还闭着眼,眉头却没有平缓,嘴里含着血,语气急急切切,“别走,不要留我一个人……”

      顾子闲彻底怔愣住了。

      眼前一黑,被攥住的手腕忍不住开始发抖。脑袋里忽然一阵钝疼,耳边的嗡鸣声像夏季落日后的蝉虫,不顾一切地扯着嗓子嘶鸣。

      他浑浑身燥热无比,手腕被徐浥青不知轻重地抓着,抽都抽不开。

      “放手!”顾子闲眼角红了,心脏不规则地撞击着胸腔,“徐浥青,快放手!”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他的声音,徐浥青在下一刻收回了手臂,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垂下手,啪地一声砸到地上。

      顾子闲胸口闷得难受。更奇怪的是,他整个腹部也连带着心脏开始抽搐地疼痛。

      口中腥甜一片。忽然,毫无征兆地呕出一口血。

      他捂着嘴侧头,血迹还是从指缝漏了下来,滴在胸口的衣领上。

      他蹙眉低头要擦,这才发现左肩下侧胸口处不知什么时候落上了星星点点的血迹。那团血迹拍打在金线绣着的兰花一侧,一团一团散落在肩头下侧的肩胛处,像白兰上淋了血雨。

      顾子闲手里的动作忽然一停。他没有印象自己什么时候受过伤,徐浥青醒来时也没有受伤。刚刚徐浥青被乱石击中时,不是被他提着就是自己坐在一边,根本不曾有机会蹭这么多血到他衣服上。

      脑袋忽然一阵抽搐地疼,仿佛自己的头颅是海岸边的礁石,被痛苦的浪花反复拍打。

      他难受地他拿手指按压太阳穴,可无论记忆怎么倒退,他都想不起来那衣服上的血是从哪儿来的。

      顾子闲眼前一晃,耳边嗡鸣不断。

      眼前一个陌生的片段忽然闪过,在这个片段中,自己正在一个人的怀里咳血,血液控制不住地淌到两人身上。

      他手头的动作定住了,心里像刺一样被扎得慌疼,他难受地闭上了双眼,背后一阵冷汗直冒。

      黑暗中,几声迷糊的喃喃浮到了耳边。

      “忘了我吧,浥青。”片段中的自己呼吸短促,一口气只能提半口,剖心挖肺的疼痛从丹田传到胸腔,随着心跳一下下折磨着神经。他疼得厉害,却凭着顽强的毅力强行忍住了。

      随后,他抬手,替眼前的人抹去了脸侧的血痕,那些血滴,有的是自己的,有些却是抱着他的人早就沾染上去的。

      “我快记不得你了。”

      最后一句话说完,顾子闲的眼前的片段彻底断了。

      呼——

      顾子闲喘不上气,脑袋一侧疼痛欲裂。紧接着,丹田处一阵尖锐的疼痛撕扯着五脏六腑。刚刚片段中那种熟悉的感觉鬼魅般缠回他身上,一寸寸凌迟着他的身体。

      他抓着自己的胸口,呼吸急促,几近昏迷。他难以想象自己居然被一个人抓了一下手就有这么大的反应。

      他知道这种症状是他心脉走火入魔的表现,只有在极度动情时才会出现,而且只有一种极端的方法才能短暂化解。

      他心脉走得特殊,从小并不觉得有什么异常,直到六年前,他从母亲手里继承了宗主之位后,才开始偶尔干扰他的修行,其实他对此并不以为意,毕竟家族祖辈遗传下来的脉象多有不同寻常之处,历代先祖为了压解脉理也是各显神通、人才辈出,有人终身食素,有人不嫁不娶,有人常年端坐钓鱼台,不问世事……

      相比之下,顾子闲的血脉对日常的影响甚小,只要情绪不产生过大起伏,便与常人无异。所以,自从继承宗主之位后,他一心修行无情道,从始至终也没出什么大乱子。他一直觉得,自家的血脉对他而言已算相当不错了。

      血脉躁动,源于心神,归根结底是要彻底摒弃一切人欲。顾子闲虽以此为目标潜心修行,但毕竟半路出家,年头尚短,身体还年轻,尚未真正修到断绝七情六欲的程度。因此,每每出现血脉暴动到无法抑制时,他都只能采取最危险但也最有效的办法——

      放污血。

      其间原理也很好理解,只要血脉中暴动的血液减少,心肝五脏的律动便会随之平静,大脑进入短暂的麻木休眠,心气自然而然就沉下来了。

      他咬着牙,将束发的簪子拔了出来,往脖子上那颗红痣上狠狠戳下去。

      瞬间,颈侧血流如注。可那血不是正常人血的鲜红色,而是红得发暗,几乎是赤黑的。

      他盘腿打坐。随着血液一股股流出,胸膛中的疼痛和燥热终于一点点平息下去。

      他等了一会儿,待心绪彻底平静后,才抖着手捏了个诀,止住了脖子上的血。

      他长叹了一口气,心知这一招只能治标不治本。

      自从跟徐浥青碰上,他已经在短短一日之内两次做出这种危险的自救手段了。上一次还是在苍岚山,眼见着他继承宗主之位,被灵审光选中,满头青丝在墨青色的灵光下熠熠生光,仿若与星辰同辉的时候。

      冷汗顺着脊背流下,心尖刺痛再度缠了回来,他立刻沉心静气,不再回想任何与徐浥青有关的一切,两三个呼吸间,心脏这才慢慢舒缓下来。

      他汗流如注,侧颈上莹润的汗滴把脖子衬得越发白皙。随后,沉重地叹了口气,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

      他知道自己的心脉走得特殊,也明白自己是为了压制这种生而特殊的血脉才修了无情道。

      按理说,自修无情道以来,他的身体和血脉几乎没有再出现过暴动。除了在母亲忌日伤心过度,曾险些让情绪失了控制、扰动了血脉之外,他再也没有过心绪不宁导致血脉暴动的经历。

      他的心绪触动,一般都得达到血肉至亲离世那种彻骨的深刻程度才有可能引起血脉暴动。

      平日他淡如清水,正常人际交往根本不可能与人交心到这种程度。

      可是,每每面对这位徐宗主,他的血脉却三番五次地暴乱。

      顾子闲垂下头,静静地看着徐浥青,面无表情。

      他不是第一天认识这位传言中十步之内能迷倒一片女修、五步之内能征服一只灵兽的男子。虽然不得不承认,人家就是比自己这个冷脸冷血、铁石心肠的人有魅力。但平心而论,天凌派门风清朗,派内风姿绰约、光风霁月之人甚多,每日从自己眼前过的花颜悦色数不胜数,男女皆有,自己又何以会为了一个不甚熟悉的人沦落到这个地步?

      虽然长得像徐浥青这样既有中原风骨又有异域风情的人确实从未见过,但他从小不喜欢以色论人,修了无情道之后更是清心寡欲。怎么时至今日,为了一个不知安的什么心的外派宗主,反而越来越沉不住气,道行越来越荒废了?

      这时,他忽然回想起每次见到徐浥青时,对方的主动退让与回避,以及每次与之对视,那人眼神里无意间流露出来的痛苦与隐忍,都令顾子闲越发加深了对这个人的好奇。

      世世人都说徐浥青早年是个没有纲常的纨绔,如今每次见到却是对人对事恭敬有加,而他眼里的那一抹掩藏不住的执着和沉毅,却更加令人捉摸不透。

      短短几次接触,徐浥青其实对自己颇有照顾,当真算不上别人嘴里批判“外假以辞色,内放荡无羁”的伪公子形象。

      可是,自己与这人并不熟络,平日里见到,如果徐浥青不在他面前扭头就走的话,二人顶多也只能算点头之交。却又为何在这两天内,他忽然转了性子,对自己又是挡刀又是关照的?

      难道,这位躺在自己面前的人,真的与自己有过什么不为人知的过往吗?

      徐浥青在他目光下躺得并不安稳。额角的血暂时止住了,但一双浓眉还在紧锁着,迟迟没有放下来。

      这时,徐浥青的姿势似乎有些不舒服,忽然侧了侧身,胸口内里的口袋不小心被翻出来了一截,露出一块白璧无瑕的玉环一角,正沿着胸口的起伏一点点往外滑落。

      顾子闲知道这种贴身收着的东西一般是个人极其珍视的物件,便帮他重新往口袋里收了一下。

      就在他的手刚碰到这枚玉佩时,一阵流光从玉上闪过,绕着他的指尖盘旋而上,直接隐入了他周身的灵场之中。

      他愣住了,望着手里触手生温、灵光流转的玉佩,许久没有动作。

      这玉佩仿佛一个有主的生灵,在他碰到的刹那便开始颤动发光,正如灵兽见到了许久未见的主人,浑身激动不已的模样。

      他心里惊诧。虽说万物有灵,金玉这种常年陪伴主人身侧的矜贵物件自然更容易积累主人的灵气、化出自己的精神性格,可是,这玉佩毕竟是徐浥青的东西,怎么会对自己的触碰有如此强烈的反应?

      他忍不住好奇,索性将玉佩从徐浥青胸口里拿出来,放在手里细看。

      玉身通体素白,没有一点雕饰,质地温润,算是上佳好物。

      可是,令他没想到都是,自从他拿起这只玉的瞬间,自己腰间的玉佩也跟着一起和鸣共振,嗡嗡奏响。

      他忽然呼吸一顿,小心翼翼地将这块玉放在地上,慌忙去解自己腰间的那只玉璧。

      两只玉环质地几乎别无二致,只是自己的这只雕着精致的凤凰纹。这是母亲临终前亲手交给他的,说是顾家世代相传的同心佩之一,另一只在早年间遗失了。母亲传玉时叮嘱过他,此玉有灵,认缘不认人,若另一只始终不现,便是缘分未到,不可强求。

      顾子闲其实从小就戴着这块玉,从未见它有过任何异动,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常年修无情道才导致玉佩终年沉寂。

      可现在,它却在颤动,而且还是在与另一只玉环共腔而鸣。不多不少,恰好在他碰到徐浥青的玉佩的一瞬间,像琴瑟和鸣的弦乐,轻轻地、颤巍巍地抖着。

      两个玉环的大小也甚是切合。顾子闲的这一只稍小一圈,内里保留的玉肉更多,色泽更润,上面雕满了云中舞凤的图样。徐浥青的这一只正好比他大上一圈,没有装饰,却也能看出是同一块玉料琢磨而成。

      两块玉在他手心里一起发光,轻轻颤动。他忽然觉得这两只玉环的圈口甚是相仿,于是鬼使神差地,将自己的凤玉放进了徐浥青的白玉里面。

      一卡一扣,严丝合缝。

      顾子闲双手忍不住颤抖。他听长老们说过,同心佩一旦合拢,便是玉神认定了缘分,任谁都拆不开。他曾经只以为这是天凌派神叨叨的先祖们随口编下的众多传说中的其中一个。

      可现在,它们在他手中合上了。

      手中的玉散发着动人的光泽,将这一方狭窄的石廊照得光彩绚丽。就在两只玉切合得天衣无缝的瞬间,徐浥青的那只玉环忽然变了模样。玉环上的欺目咒碎成万片金色粉末,露出了玉环下面真正的纹路。

      那只与他的凤玉如出一辙,外围一圈雕的是同样的卷云纹路,只是顾子闲这只白玉内里雕的是双尾雌凰,徐浥青这只则是是三尾雄凤。

      顾子闲被震撼得彻底愣在了原地,说不出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执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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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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