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缱绻 主人,我真 ...

  •   徐浥青不知道这群女人为何能像翻书一样翻动他的记忆。但眼前的记忆忽然开始如洪水般倒退。

      他在苍岚派拜师前后的青年时代渐渐远去,迎面而来的,是他十三四岁、刚入天凌派、刚认识顾子闲的日子。

      记忆里那个背膀宽阔的青年,此刻身影正一点点回缩,最终缩回到了他还没抽条长高的时候。整个人像土里刚拔出来的青葱苗,干瘦,不算高,还有点营养不良。

      徐浥青心里百般挣扎。他不愿让这些花妖翻那段记忆。

      那是他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没读过什么书,也不认得几个字,脾气像一只随时会炸的炸药包,性格更是差得像浑身带刺的刺猬,对谁都没好脸色。

      那也是他如今回想起来,对顾子闲最愧疚的一段时光。

      彼时他刚死了娘,被人从乱坟堆里捡出来,活像一条半死不活的野狗。谁敢碰他,他就咬谁。天天跟人斗嘴、打架,恨不得把所有人都除之而后快。

      可聒噪的女人们并不打算放过他。

      在一阵阵怪叫声中,眼前闪动的记忆画面开始减速、放缓,最终定格在一间小屋内。

      徐浥青不出所料地,又附身到了当年的自己身上。

      睁眼。

      他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脑袋沉得像灌了铅,胸中还弥漫着一腔无名的怒火。

      此时,他眼前浮现出来了一个他无比熟悉,但是当时的自己从未见过的精致房间里。

      此时的徐浥青知道,这是顾子闲的卧室。

      紫檀木的架子床,青纱帐低垂。窗外透进来的夕阳落在屋内木地板上,像给木头涂了一层薄薄的糖浆。

      靠窗有一方桌案,上面搁着一只白玉瓶,瓶里插着几枝娇翠欲滴的兰花。花瓣雪白,蕊心微黄,幽香若有若无,不声不响地浸满了整间屋子。

      咕——

      徐浥青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饿了。

      他翻身下床,却不料刚一沾地,双腿猝然一软。他赶紧扶着床边缘,这才勉强站稳了脚步。

      屋内一片安静,除了他自己,此刻屋里再没有别人。

      他饿得眼冒金星,饥饿的本能驱使他的目光迅速扫过书案、博古架、紫檀木的桌椅,试图找到任何一点能入口的东西。

      忽然,他眼前一亮!

      书架旁边的檀木桌上搁着一只小巧的食盒。

      他丝毫没有犹豫,虚浮的脚步忽然被注入了无边的力量。他大步流星地踏过去,猛地掀开了浮雕精致的盒盖。

      探头往里一瞧,盒子里面居然是空的。

      他失望地放下盒子,满心不爽地开始在房间里翻箱倒柜。

      衣柜、抽屉、书案,还有床铺底下,挨个翻箱倒柜地找了一通。

      此时的他像一只饥肠辘辘的鬣狗,恨不得能把整个房间反过来找吃的。

      不一会儿,他把能翻的边边角角都翻遍了,却还是什么吃的都没找到。

      顾子闲的卧室书架林立,书籍汗牛充栋,可是这些书并不是米糕做的,救不了此时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他。

      他生气地把桌上的一本书撞到在地上,还愤恨地踩了两脚,动作粗鲁野蛮,仿佛在抱怨:摆这些没用的东西干什么?

      就在这时——

      吱呀一声。

      房间的门开了。

      顾子闲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碗,碗里盛着热粥,薄透的花碗边缘随风飘撒着缕缕白气。

      此时的顾子闲大约也才十四五岁。家中长辈都还活着,仙尊之位也另属旁人,他不过是天凌派里一个天赋异禀的小辈罢了。

      他乌黑的长发缎子一般散落在肩上,发间束着一根素白的玉簪。

      推门进来时,夕阳的余晖浸满他的发梢,连那半边月白的澜衫都像披了一层金丝,碎光在丝线间跳跃,满肩熠熠。

      那时的他比徐浥青略高一些,眉眼已经长开,五官不似如今这般犀利冷冽。此时,他眉目温润,如冠似玉,一双棕色的眼睛轻盈而平静。

      他看见满室狼藉,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柜门,散落的书卷,还有僵在原地、浑身绷紧的徐浥青,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关门,轻轻把粥放在桌上,弯腰拾起散落的书册,温声道:“这么久没吃饭,饿了吧?趁热喝。”

      徐浥青没动。他盯着那碗粥,又抬头盯着顾子闲,眼神满是防备。

      顾子闲也不催。他把碗往徐浥青的方向推了推。借着一缕清风,肉粥的香味扑鼻而来。

      随后,他自己在桌边坐下,随手从架子上抽出一本书翻开来。

      徐浥青只看着他,脚步挪都不挪。

      他一定是来监视我的。徐浥青心想。

      两个人就这么僵着,谁都没动。

      难道这个该死的人是想毒死我?徐浥青内心在咆哮。

      但是,当瘦肉粥里的肉末伴着葱香反复飘到鼻尖的时候,他的气焰便一次次被进食的本能无声地扳倒了。

      无论大脑在想什么,徐浥青的身体还是很实在的。

      他的胃在拧,五脏六腑都在无比渴望那碗温热的肉粥流入身体,浑身的所有器官都在叫嚣着:你快吃啊!

      可不知是哪股倔劲上了头,他硬是咬着牙待在原地,一动不动。

      粥在桌上一点点凉下去,白气渐渐稀疏,最后彻底没了踪影。

      没错!他哪怕饿死也要亲眼看到这个所谓的“好心人”露出真面目。

      他此时刚被顾子闲捡回来不久,之前的记忆和伤害历历在目。

      他见过的虚情假意太多了。每一个人一开始都是笑脸相迎,最后不是利用就是出卖,再不然就是把他往门外一扔。

      卑鄙的人类,一个两个,都一样。

      他其实饿得要命,可就是硬着头皮不肯吃。

      哗啦。

      顾子闲翻过一页书,身姿端正如松。

      过了很久,他终于撇了一眼桌上的碗,放下了手里的书,起身要走。

      徐浥青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果然,这么快就不耐烦了。

      可顾子闲只是起身端起碗,对他说:“粥有点凉了,我去厨房换一碗热的。”

      徐浥青愣住了。

      他说不清心底翻涌的烦躁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感觉。他只觉胸口堵得厉害,像一壶刚烧开的热水被人塞上了木塞,撑得难受。

      他忽然大踏步冲上去,一把抓起那碗粥,把他从顾子闲手里扯掉,大喊道:

      “我不吃!”

      他手一落,将碗狠狠摔在地上。

      砰!

      瓷片四溅,粥汤溅上顾子闲的衣摆。

      顾子闲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瓷片,愣了愣神,仿佛根本没有料到徐浥青会反应得如此激烈。

      双方沉默了片刻。

      “是不喜欢吗……”顾子闲低声喃喃。

      他盯着碗的眼底忽然闪过一丝忧伤和自责。眉尖只是轻轻拢了一会儿,很快就又放平了。他转而侧过脸,静静地望着徐浥青。

      此时的徐浥青呆在儿时自己的身体里,忽然察觉到了顾子闲眼神里藏匿的复杂感情。

      这么多年过去,他如今终于看懂了。

      那眼底有一丝自责,一些不好言说的歉意,还有那么几分真切的心疼。

      一体两魂的徐浥青双双愣住。

      年少的他愣住了,是因为从没见过有人能做出这样的表情。如今的他愣住了,是因为他读懂这个眼神后,心中猝然涌起了无尽的震撼。

      什么是心疼?当时的他并不知道。他连这个词是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恨一个人就让他去死,喜欢一个人就要拖到房间里关门摇床。

      什么叫担心?他儿时也不知道。他的世界里,暂时还没有体会到对这种情绪的感知。

      随后,顾子闲开始弯腰去捡破碎的碗片,正在捡起某一块的时候,指腹被碎片的边角划了一下,虽然没有出血,但他的动作顿了一顿。

      徐浥青看着他蹲在地上捡碎片的背影,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他死死地咬着嘴唇,双手忍不住地在发抖。

      此刻,儿时的他脑海里浮现出无数灰暗的回忆。

      在一片死寂中,他在等待那个已经被反复验证、心知肚明的结局。

      他早就不再对任何人抱有希望了。

      他在等那把悬在头顶、迟早会落下来的剑提前掉落下来。

      因为不想再漫长又痛苦的等待,所以他决定提前亲手斩断吊起剑柄的绳索。

      小孩子当然知道作妖是什么下场。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他在等顾子闲发火,等他把碎瓷片往他脸上摔回来,等他指着门口让他赶紧滚。

      滚就滚。他又不是没滚过。

      但眼前之人的行动却出乎了他的意料,顾子闲只是把碎片拢好,包起来放在一旁,又直起身。

      他的表情从始至终都是温和的、平静的,既没有愤怒,也没有烦躁,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以后别在屋里摔东西,”他垂着脸拍了拍自己染了污渍的衣角,叹了口气,“万一扎到脚了,疼的可是你自己。”

      徐浥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是,还没等他话音出口,眼前却忽然一黑。

      他脚下一软,整个人直直往前栽去。

      “我再去拿一碗。你在这里待着,别乱动。”这是他晕过去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其实,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他本就身子骨瘦弱,又受了惊吓,发着烧,浑身的骨头像被人抽走了,连撑住自己继续吵架的力气都没有。

      最后的意识里,他依稀听见了衣料的摩擦声,还有一只温凉的手贴上他的额头。

      然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再醒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昏黄的光。

      他又躺回了被褥里,被子将他盖得严严实实,嘴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那是糖化开的味道,他舌尖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桂花香。

      是有人喂过他吗?

      他愣了很久,然后慢慢转头。

      顾子闲坐在桌边,已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此刻他一手撑着头,倚着桌子,睡着了。

      烛光映着他清俊的半张脸,眉眼低垂,好像画本子里最出尘不染、温文尔雅的上仙。

      桌上放着一碗粥,还冒着微微的热气,像是刚温过的。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精神。

      少年徐浥青第一次这样仔细地看他,看得有几分出神。

      心跳在凌乱的呼吸中无声漏了半拍。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觉得胸口那团乱麻似纠缠的情绪,像被什么东西悄悄搅动了。

      等等?不对劲!

      呆在儿时身体里的徐浥青忽然意识到一个不合理的地方。

      当年,他确实冲顾子闲发了脾气、摔了碗,也确实因为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可是后来,他并没有再次醒来!而是直接一觉睡到了第二天天亮!自己怎么在这个时候醒了?

      徐浥青胸中忽然一闷。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窒息感,从大脑顺着脊柱游走至全身。

      他知道是那些女人在翻他的记忆。可他没料到,她们竟能借着他的记忆重新搭台唱戏,凭空捏造出新的场景。

      更可恨的是,在这个场景里,他的身体依然不受控制。

      他的视线被年少的自己裹挟着,坐在床上看着顾子闲,心头越来越燥热。

      最后,他被这具身躯拖着,下了床。

      奇怪的是,这次下床,他头也不晕了,眼也不花了,肚子也不叫了。

      他来到书桌前,死死盯着顾子闲的脸。

      灯影如豆,落在顾子闲润白的脸上,光线摇晃跳跃。

      他的目光顺着光影的铺染,从眉梢看到耳垂,最后落在那线条明晰、修长洁白的脖颈上。

      他忽然喉头一滚。

      终于,压不住心里的躁动,他伸出手,一点点朝那片皮肤靠近。

      忽然,他像意识到了什么。手指停在半空,颤了颤,有些犹豫。

      徐浥青深吸一口气,又抬眼望见了顾子闲眼前那一双长长的睫毛,合拢时,在灯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像蝴蝶的一对翅膀。

      他再度伸手,手指触到了他温凉的皮肤,轻轻落在顾子闲的鬓边。不敢用力,只是极其克制地点了点。

      顾子闲没醒。但徐浥青眼角有什么东西晃动了一下。

      他蹙眉扭头,视线在房里扫视一圈,最后落在那只白玉瓶上。

      瓶中那几枝金白色的兰花,原本只是静静地开着,此刻却随着他触碰顾子闲的动作,微微颤了一下。

      他心中古怪,便停住了手,盯着那花。

      此刻,在这个静谧的深夜,灯影摇晃。

      这几枝金蕊白瓣的玉兰花层叠错落,含苞待放。

      其中,有几朵已半开,露出里面金银的花心,在初春的时节里,沁出一滴莹润的水珠。

      他眨了眨眼,忽然收回了要去触碰顾子闲的手。

      转头,他鬼迷心窍地朝花瓶伸出手,去拨弄那花。

      花瓣微颤。顾子闲的眉也随之轻蹙了一下,像在梦中感应到什么。

      徐浥青心下万分惊奇,忍不住又来回剥弄起花瓣。

      顾子闲的呼吸瞬间乱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缱绻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欢迎读者宝宝们抓虫评论!感谢大家的陪伴!爱你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