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uried Secrets（无人知晓）》钦若旻天

1、001 局中人

　　人世间，人与人之间的相遇与告别，大抵不过四个字：缘起，缘灭。
　　望着那辆有着明媚颜色的汽车，慢慢汇入车流，逐渐驶远。男人久久地伫立原地，目送着。
　　就在今天——艾德?艾斯利第二次从L.A.警察局长克劳福德?莱尔手中接过那枚象征警界无上荣耀的“勇气勋章”的时刻，巴德?怀特与琳恩?布拉肯来了。那场惊心动魄的枪战过后，巴德身负重伤，总算捡回一条命；琳恩则洗手从良，告别了过往。他们既是为他祝贺，也是来做最后的告别。
　　“有些人赢得了全世界，”琳恩脸上挂着艾德熟悉的微笑，嗓音温柔，“而有些人赢得了从良的女人和亚利桑那州之旅。”
　　艾德知道，那段与巴德并肩作战、为心中正义而奔走的日子，已经彻底翻篇了。但艾德?艾斯利的故事，远远没有结束。罗罗?汤马西没有彻底消失，他心中那个充满正义的世界还远未到来。而他，只能继续利用自己那份曾被杜德利?史密斯多次夸赞的、高超的政治权谋头脑——继续向上爬。
　　是的，向上爬。
　　尽管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与白眼，也少不了鲜花与追随。但通往他心中理想世界的路径，只有这一条。艾德早就知道。即使从今往后的战斗注定要孤身一人，他依然选择留下。
　　“这份沉重的信念和希望，就由我来继续背负吧。”他嘴唇几不可查地嚅动，内心的声音却无比坚定。
　　L.A.午后，热情的阳光炙烤着市政厅前宽敞的马路。蒸腾的热气在路面上方浮动，扭曲出一丝虚幻的影。那抹醒目的淡黄色终于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艾德平静地收回视线，缓缓转身。
　　过去，黑色的大幕在他身后徐徐落下；未来，写满未知的前途在他脚下渐渐铺展开来。他带着巴德未竟的理想，带着胸前沉甸甸的勋章，迎着灼人的阳光，毅然走向那座占据全部视野的白色建筑。
　　马路上依旧热闹。车辆络绎不绝，行人行色匆匆，游客悠然自得。每个人的目的地各不相同，却都沉醉在L.A.这场充满诱惑的美梦里，无人愿意醒来。更不会有人在意那看似随意、却精准落在马路对面、正努力向上攀登的深蓝色背影上的目光。
　　夕阳渐渐收敛余晖，在L.A.傍晚的天空上留下一抹温柔浪漫的粉红。从海滩吹来的海风唤醒了夜晚的L.A.。霓虹闪烁，灯光绚烂。如果说白天的L.A.是热情洋溢的开朗大男孩，那么夜晚的他，则是一个充满神秘浪漫色彩的暗夜诗人。浮华与奢靡都在夺目的灯光下显露出最真实的面目。
　　流光在一辆辆黑色轿车上跳动，最终消弭于市政厅前璀璨的灯光下。身穿得体礼服的男女依次从车上走下，踏上那条延伸至市政厅大门的红毯。
　　一年一度的市长公共安全表彰晚宴，如期而至。
　　刚刚接受授勋、风头正劲的警界明星——艾德?艾斯利，自然出现在受邀名单之列。
　　走在被照相机闪光灯淹没的红毯上，眼前的光线亮得刺眼，但艾德不允许自己表露出丝毫不适。因为从走下车的那一刻起，属于他的战斗就已经打响。他不可以退却，更不可以逃避。
　　他抬头挺胸，一步一步，坚定地走着。
　　鼻梁上那副金丝边眼镜，让他毫不费力地看清了站立在市政厅恢弘大门下的那一男一女——
　　L.A.现任市长托马斯?布拉德利，及其夫人。
　　“艾德，欢迎你！今晚你是我们的英雄。那起枪击案中你展现出的超凡勇气，让整个L.A.为你骄傲。”
　　托马斯市长说着，伸出右手，稳稳握住了艾德的左手。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艾德那被白色吊带托住的手臂上，眉头微蹙，关切地问：“右手的伤势怎么样了？”
　　艾德脸上浮现出一个得体而从容的微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谦卑，也不显得张扬。
　　“谢谢您的关心。”他的声音平稳，“这点小伤不碍事。比起史密斯队长，今晚能站在这里与您握手，我已经很幸运了。”
　　托马斯摇了摇头，脸上掠过一丝惋惜：“是啊，杜德利他……真是可惜了。”
　　“史密斯队长的牺牲确实令人痛心。”市长夫人接过话头，目光中带着钦佩，望向艾德，“但今晚他的夫人和女儿都来到了现场。你们所有人的付出，我们全城人都铭记在心。”说着，她转头看向托马斯，眼神里带着一丝催促。
　　“夫人说得对。”托马斯赞同地点了点头，笑着拍了拍艾德的左肩，力道不轻不重，带着长辈式的亲厚，“你们在街头为我们拼命，现在该我们好好谢谢你们了。快进去吧，克劳福德局长还在里头等着你呢。”
　　与此同时，克劳福德局长的确已经在宴会大厅里等着了。
　　但他等的，并不是艾德。
　　作为知晓那起骇人听闻枪击案全部真相的极少数警局高层之一，克劳福德心里比谁都清楚——他被人拿捏住了。艾德精准地利用了他们害怕丑闻曝光、害怕舆论反噬的心理。他别无选择，只能顺着这个男人的剧本走下去，亲手为那个从背后射杀杜德利?史密斯的凶手授勋，将他捧成世人眼中的英雄。
　　这种隐忍不发、如鲠在喉的感觉，让堂堂L.A.警察局的一把手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憋屈。
　　艾德?艾斯利就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小刺，看不见，却时时让他坐立难安。克劳福德想拔掉它，但不是现在。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此刻正跟随市长一同步入宴会大厅的艾德，俨然已经是市长身边最炙手可热的红人。
　　“艾德，我们的大英雄，你可总算是来了！”
　　克劳福德脸上挂着标志性的微笑迎了上去，目光扫过艾德受伤的右臂，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呀，就是工作起来太拼命，连受伤了也不肯停下来歇歇。”
　　艾德微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抬起头时，语气平静而克制：
　　“局长，医生说我这右手还没康复。不过左手也能打报告——就是敲得慢些，您多担待。”
　　说完，他下意识地用左手推了推金丝边眼镜，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得意，更像是自我解嘲。
　　克劳福德笑着摇了摇头，正要开口，托马斯市长已接过话茬。他看向艾德，语气里带着一种老派的郑重：
　　“克劳福德，你就别批评他了。胜利旅馆那一晚，他用左手开枪的时候，可一点儿也不含糊。”
　　市长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艾德的右臂上，声音放低了些：
　　“有些人受伤了是躺下休息，有些人受伤了是换个手继续干。艾德，你属于后者。我这辈子见过不少拼命的人——你排得上前三。”
　　说完，他转向克劳福德，语气轻松起来：
　　“克劳福德，你看看艾德，右手吊着还能左手打报告。警队不就需要这种拼命的领头人吗？”
　　“领头人”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不经意间滑过去的，但眼神在克劳福德脸上停了那么一瞬。
　　克劳福德心领神会，也笑了：
　　“市长先生，您这话我可记下了。正好，杜德利走了以后，队长那个位置空得我头疼。您这是给我送人选来了？”
　　“我可没这么说。选队长是你局长的活儿，别往我身上推。我就是心疼人才。”
　　市长哈哈一笑，说完便自然地转过身，朝主桌方向走去。
　　克劳福德笑着摇了摇头，拍了拍艾德的左肩，示意他跟上来。三人穿过几张已经坐满来宾的圆桌，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响，只有偶尔拉椅子的声音和压低的寒暄。
　　走到主桌旁，市长拉开自己的椅子，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抬头望了一眼宴会厅尽头的讲台。灯光师正在做最后的调试，一束暖白色的光落在立式话筒上，像在无声地催促。
　　“时间差不多了。”他松了松领带，语气从刚才的轻松切换成平缓的陈述，“我得上去说几句了。你们先坐，别等我。”
　　克劳福德点点头，压低声音笑道：
　　“听见没？‘心疼人才’。市长说了这话，我就知道得给你加担子了。”
　　艾德用左手微微调整了一下眼镜，嘴角动了动，没接话，拉开椅子安静地坐了下去。他的右臂搁在桌沿下方，被桌布遮住了一部分，看起来和其他赴宴的客人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