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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缠绕(下) 能否算作有 ...

  •   翻过去吧!人总要向前看,我绝不留在过去。

      顺利升到五年级。

      我的个子还是很突出,座位依旧靠后,倒数第二排。
      她还是我后桌。

      五年相伴,这下真算得上青梅竹马了。

      只是不知为何,总觉得越长大越怪。

      她越怪。

      暂且不提世俗意义上重要的成绩,只说我的感觉。

      第一件印象深刻的大事,莫过于五年级上半学期将近期末时发生的插曲。

      上半学期过半,练习册的书写也过了一大半。两厘米厚的册子密密麻麻写了多半本,各种字迹都看得人头晕眼花。
      她照常捏住我的肩膀拉了下我。

      我顺势靠在椅背上,掩藏心底细微的不悦。
      她说:“练习册借我抄抄!”

      我倒没多想,拿起练习册给了她,并再次提醒一句:“别捏我,我难受。”

      她也就敷衍地说:“知道了知道了。”

      我心底明白她根本不会改,却还心存一分侥幸,万一哪天她就听进去了呢?
      至于作业……她经常抄我作业,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至于心底有没有不满已经记不清了,估计到目前为止是没有特别不满的。

      上课铃打响,下课铃又响了。
      四十分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只是高强度的精力集中难免觉得疲乏。尤其接近中午,肚子早早打起了鼓,催促我快点喂饱它。

      她又有了事情。

      她笑着勾着我肩膀,说着:“借我一个中午,我回去抄。”

      我心不在此,加之往常这事也上演过,便敷衍地点了点头,和过往每次一样小声告诫她:“下午一定要带回来。”

      她态度随意,点头都显得漫不经心。
      其实可能真的没有过心,她总这样,对我做任何事都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我却感觉不到她有多少真心,觉得她总是敷衍我。

      或许是因为我的心变了吧。

      我对待她也不复过往的热情洋溢,多年过去,似乎也只剩下了搭伙过日子的平淡,与一丝隐秘的厌倦。

      中午的时间过去,下午再次开启长达五个小时的疲惫的学习。

      我见到她第一面,肯定是问她:“练习册呢?”

      她随口答着:“忘家里了,明天再给你。”

      说完,她自顾自和身边人嬉笑打闹,不再管这微不足道的事。
      真真一点歉意没有。

      我心里自然是不悦的,奈何不愿起冲突,总念着或许她不是故意的,她总是这样大大咧咧,这对她来说不是个事。
      我不断在心底为她翻出说了无数遍的借口。

      我不断劝说自己谅解所有人。

      所有人都身不由己,所有人都口不择言,所有人都是无心的。

      我也不例外的。

      我也是一样的。

      我劝说着自己。

      自欺欺人。

      就连我自己都在欺负我自己。
      活该别人不把我当回事,活该被欺负……吗?
      我无法让自己相信这点。

      我独独不能让我相信这点。

      我深呼吸,拿起笔,为自己的不甘心而写,为自己的愤恨而写,为自己而写。

      我不愿意顺从他人意愿,我讨厌被逼着做事,但我会为自己争一口气。
      撑着一口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气,为自己再坚持下去。

      如果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要社会上的虚无成就,才能正眼看待我,那我不听,也不要。

      我宁愿在众人指责或无视的空气中,牢牢站在原地,对这个该死的人类社会竖一个巨大的人形中指。

      但至少,我此时此刻要对得起我自己。

      为自己无法诉诸于口的、他人眼中微不足道的痛苦找一个出口。

      为自己无助颤抖的灵魂找一个支点,一个只属于我自己的,名为“自我”的支点。

      ……我居然还在欺负自己。

      ……真是令神魔共愤。

      第二天。

      我问她:“练习册呢?”

      她毫无歉意道:“找不到了。”

      课程表、时间和老师之前的话我记得清清楚楚。
      两分钟后的语文课,要用练习册。

      我追问道:“什么叫找不到了?”

      她嬉皮笑脸道:“就是找不到了呀!”

      她很爱欣赏我的慌乱,喜欢我恐慌的情绪起伏,热爱看我出糗的样子。

      她看我快急哭了才慢悠悠说:“着什么急,我回去再给你找就是了。”

      着什么急。
      回去再给我找就是了。

      我当时在想什么?

      千般捉急,万般无奈,百般哀求。

      “求你了,好好给我找找。”

      “就在你家里怎么会丢呢?”

      “肯定还在你家的,好好找找。”

      就差给她跪下了。

      她倒是笑得开怀,随口应着:“好好好。”

      好好好。
      还差一点掌声。

      我四下环顾竟然没能见到一只表演的猴子。

      我抬头仰望,却发现聚光灯永远在他人身上。

      可悲的是,我低不下头。

      最该庆幸的是,我绝不低头。

      此后过了大概三四天,每每语文课我都拿不出练习册。
      老师的眼神深深刺痛了我,仿若我是什么原本被赋予极大希望却离经叛道,去戕害同类的大恶人。

      我说过我要拯救世界吗?

      我说过我要背负希望吗?

      我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吗?

      凭什么?

      凭我对他人没有警惕之心?

      凭我平日优秀乖巧得不到眼神,一旦出了什么微小问题就要被全盘否定,甚至口诛笔伐?

      凭我没有道理的良善之心?

      真的很搞笑诶!
      当个笑话加上有趣的语言技巧都能让人笑得前仰后合。

      也真的很可悲呢。

      总之我只能通过反复的催眠与洗脑,疯狂告诉我自己:“没事,没事,没事……”

      本来就没事。
      多大点小事,根本不值得耗费如此笔墨去书写。

      周末时,我母亲带着去了各家书店。

      我们跑了好几家书店都没有,最后是一个很著名的书店告诉我们,练习册要去总局买。

      我们去了总局。
      那里是练习册和书籍批发的地方,这所小县城所有学校的教材似乎都经由它们之手。

      我母亲牵着我,和不同的人问路,问怎么去买练习册。

      态度其实就那样,不过也是没办法的事,好像是正常的吧,上班嘛,跟上学一样。

      只是我眼里的母亲是有些处在低位的。

      恭敬、平和、礼貌。

      我仰头看一眼,又低头看着沙砾的地面。
      自卑与厌恶缠绕生长,密不可分。

      我们跑了好几个楼,终于按照指示找到了购买渠道。

      当那张纸交出去,崭新的练习册被我捧在手心。

      憎恶终于得到足够的养分,攀援而上。

      两天过去,我麻木地走入校园,安稳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拿出笔,伏在桌上,运用一切能找到的真空时间,奋笔疾书,让这边薄薄的练习册再次充满字迹的重量。

      每节课的课间、语文课讲练习册的时间空隙、体育课让我们自习时,我没有一分一秒敢懈怠。

      她还是一如既往,在我为了她的错误不断缝补时,不断用笔戳我后背,传来一阵又一阵嬉笑声。

      我压着声音叫她收敛。

      她说我:“那么认真干嘛。”

      ……

      ……

      ……

      我冷下脸,不再回应。

      课间她叫我去上卫生间。
      我头一次拒绝了。

      我听见我平静的声音:“我要补练习册。”

      她不死心,语气不善:“写什么写,别装了,快点陪我去厕所。”

      她上来扒拉我拿着笔的手。

      笔墨一歪,划出一道长长的裂痕。

      “够了!”我顾忌着身处教室,仍旧压着声音,“我说了,我要补练习册。”

      我不知她能否读懂我话里的情绪,总之她抛下一句:“有什么可补的。”

      离开了。
      我翻转笔,用可擦笔的可擦头重重按在裂痕之上。
      圆顿的笔头指着我,上面还带着干涸的浅蓝色墨水。

      我盯了半天,眨了眨眼。
      随即轻柔地擦去裂痕。

      其实没有多少时间的。
      我抓紧每一分每一秒,一点点把答案抄上去,这也是我唯一能做的补救方法。

      我甚至没有生气指责的时间,我连一滴泪都没有落过。

      这无用的东西只能拖慢我处理事情的脚步。

      我必须快点快点再快点。
      身后是波涛汹涌的海浪,随时会把我淹没,身前是无尽的幽曲小路,我要边辨认哪一块是可以下脚的,哪一块是跌落神坛的空心砖。

      我绝不能落入万劫不复的地步。

      此后过了几天,大概也就三天左右。我日夜不停,终于将空白的练习册填满,只差一页就能跟上所有人的进度。

      我即将解脱。

      当天下午,我满心欢喜雀跃地走入教室,怀中紧紧抱着我的练习册。

      从未午休。

      终于。

      终于要成了!

      只需要一个课间。

      甚至只需要一堂课……

      一本练习册歪斜着放在她的桌面。

      我走近,安静看着她的脸。

      仿若一张从未摘下的面具,紧紧贴在她的脸上,永远的嬉皮笑脸、漫不经心。

      她向后一靠,放在桌子上的手,食指点了下练习册封面,笑着说:“找到了。”

      好轻,很轻,轻到没有声音。

      在熙熙攘攘的教室里如此无足轻重。

      我视线下落,看到了姓名一栏,端端正正的两个字。

      叶词。

      她将练习册转到我眼前,还是笑着说:“我都说了我会找的,你干嘛去补练习册不陪我玩。”

      “你看,我给你找出来了,开心吗?”

      她拎着练习册一角,扔到了我的桌子上,又说:“好啦,笑一笑。都找回来了怎么还不开心。把最近新学的补上就好啦!以后还要陪我去厕所……”

      我短暂将眼神从她脸上移开,漫无目的扫了半圈教室,接着拉开椅子,坐了上去。

      她从身后搂住我的脖子,向后一拽,“生气了?我这不是给你找到了嘛!”

      我拍了拍她的胳膊。

      听见了自己轻飘飘的声:“没有……”

      “没有你一脸不开心……”

      “松手!”

      我突然叫出声来。

      她被震了下,诧异地松开手。

      静了片刻。

      不久后她又凑上来,“你叫什么?原来你还有这么大声的时候呢?那你平常声音那么小,都听不到……”

      她喋喋不休,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我听得想笑。

      笑什么我也不知道,就是想起来一些事。

      我补练习册的一节自习课,我的现任同桌顽劣异常,故意戳我胳膊再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
      我忙着补练习册,没有理。

      他越发起劲。
      我终于忍不住掐他,他还是觉得有趣似的,还会和她窃窃私语。

      不知从何时起,她也变成了帮凶。

      是我健忘眼盲,无法将幼时稚嫩却将我护在身后的人,与眼前这个喜爱恶劣且低级玩闹的人联系在一起。
      甚至那些好也被如今的恶冲得七零八落。
      我不再刻意翻找记忆角落里落满了灰的文件夹。

      渐渐的,就再也想不起。

      说真的,我不觉得伤心。
      只是恰逢江南,遇上了梅雨时节。

      能说江南过去不好吗?

      江南自然是美的,过往种种亦无法抹去,不过是时间开了个玩笑。
      也是我疏忽大意,才赶上了令我不适的季节。

      我不怪江南。
      也是段难能可贵的经历。

      就做到从容退场吧!

      有时候,分别只在一念间。

      六年级分班时和我依依惜别的不是她。

      我最后回眸的一眼,看得却是她。

      五年。
      占据了我孤僻短暂的十八年人中绝大部分时间。
      日日相伴、孤星月言。

      一眼。
      最后的一眼。
      你扭曲的容颜将从我心中移去,留下的,只有我。

      只剩我自己。
      一轮安静而温和的弯月。

      六年级。

      新学期新气象。
      虽然开局不顺,但一想到后面还有劫难等着我,我就亢奋不已。

      都给我等着吧!

      我肯定我会一步一个脚印踏过去!

      打不死我的就等着被我抛弃到九霄云外,冷寒满身吧!

      开学的第二节课,照样是立威的。

      或许该说,到了新班级一整天都是立威。

      甭管他是女是男,是教什么的,肯定绕不过这点。
      不一样的是班主任习惯揪一个杀鸡儆猴。

      普通老师大多靠气压碾压,无差别扫射。

      不过也可能是没揪我所以我不以为意。

      人总是这样的。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偶尔能有个例外,比如我们科学老师。

      新人、女性、善良。
      每一样都是良好的品格。
      不过在当今社会风气及环境下,统统成为了能令人嘲讽、轻蔑的点。

      尤其在学校这个看似最为温良,实则是个百鬼夜行的微缩小社会中。
      随意一样拿出来都够受的,还叠在一起。
      可以说她的课注定不会顺利。

      第一堂课她还展露出了局促。
      颇有些手忙脚乱的意味。

      我觉察到氛围的变幻。

      从最开始的警惕打量下的装模作样,到如今的倨傲欢快。
      所有人都在等着她出丑,好在闲极无聊的课上找点乐子。

      连我都在暗暗期待。

      这个学期。
      这批人。
      已经为她无声宣读了一道死囚令。

      可惜她没意识到,仍旧一副笨拙的严厉样,字里行间与行动神情又无一不暴露她的无助。

      比起我们,她更像一个披着大人虚伪外衣的小孩,站在看似高人一头的讲台之上,忐忑地面对已然成为面试官的我们。

      千万不要以为讲台下坐着的都是小天使,或是什么都不懂的生物。

      都是人。

      看人下菜碟的本领与生俱来。

      当台下之人被视作人,台上之人就失去了被当成人的资格。

      人性本是如此。
      不分男女老少。

      就连如此乖巧顺从的我,都滋生出了一股令妖魔自愧不如的傲然之气。
      仿佛本该被尊敬的人出了丑,我就能得到什么畅快的释然似的。

      我心下一惊。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怀中多了一口埋怨之气,而此刻,这股气被我嫁接给了一个无辜的人。

      一个拥有同样身份,却截然不同的无辜人。

      没过几分钟,教室里便响起窸窸窣窣的交流声,老师的茫然无措助长了气焰。

      还好不是个软柿子,知道大声呵斥。

      只可惜没掌握到气沉丹田的要领,只靠扯着嗓子空吼镇不住场子。

      环境嘈杂使我心生厌烦。

      一直到班主任闻声从后门进来,揪住一个闹得最欢的男生领子,一把将其薅起,前后摇晃。
      说了什么我记不得了,但这一番下来,耳根确实清净不少。

      但连带责任实在惹反感。

      我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也得乖乖站起来,陪整个班的人一起被罚。

      此时此刻的我却没有什么要说的。

      假设手心一枚硬币正反两面,我抛起的那一刻,想要得到的难道是一个稳稳立在桌面的细边吗?
      细边会向前、向后、向左、向右滚动,或者向东北、西北、东南、西南行走。

      抑或者,向我展示一面。

      总的来说,六年级过得不错。

      开学第一天的语文课时,因后桌的姑娘和她的同桌闹矛盾、说话,又造成了罚站。
      老师在上面一个劲要人自己站出来认错,否则就让所有人都站着听。

      没有哪个傻子会出来承担的。

      站着的时间里,我时不时就向身后瞥去淡淡一眼。尤其是她还在犯蠢,被同桌引着发出声音时。

      这时候她看见我的目光会停一停。

      说她愚蠢吧,小小年纪就明白了搭子的含义,从未在学校以外的地方和我玩过。
      说她聪明吧,被引导情绪走向还不自知。

      老师严厉警告正抓得正严。
      她还对着同桌说什么:“你再动!”

      她的同桌确实讨厌,但这种关键时刻,老师可不会心慈手软。

      要么她第一时间举手告老师,说清原委,正好顺水人情,推出个立威对象。

      要么就乖乖闭上嘴,正好可以掩盖她发过声音的错误。

      可以理解她的思路,无法是被“下课再解决”搞怕了,我也是这话的受害者。

      不过我一般不会发出声音,尤其是在亲身经历一次“杀鸡儆猴”事件后。

      基本能模模糊糊解读个大概。

      总之,这事之后,她主动找我说话。
      我们结为了搭子。

      在之后,在班级群里,有个人找到了我,问我是不是看双男主。
      第二个。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随之而来。

      我在几个课代表的包围下,度过了如梦似幻的几个月。

      谁不想各科作业只用写数学呢?

      如今再想,这年确实是较为顺遂的一年,甚至还鼓起勇气,当场拒绝了老师收作业的活。

      这活不好。
      干过。
      好几年,干得够够的。

      吃力不讨好。

      没有复杂的人际压力,同桌虽欠却还远不及畜生的程度,学业轻松,还有语文老师的青睐与关注。

      家里趋于稳定,一切似乎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我脱离了这年。

      如今细细想来,这年更像是蓄力,给我一个短暂的喘息时间,让我能从过去的阴霾中走出来。

      命运就等着阴我波大的呢。

      总结一下。

      逗你们的。
      ——《缠绕》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缠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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