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府经营日常》江令玉

3、第 3 章 甘甜姐

　　甘甜姐弟找了处墙角，委屈巴巴的抱膝而坐。

　　听着肚子里传出来的阵阵腹鸣，甘甜第一次体会到惨遭社会毒打的滋味。

　　“阿姐，我觉得自己现在像只小狸奴。”

　　不明所以的甘甜：“可有什么说法吗？”

　　甘酥两眼弯弯道：“因为我的肚子也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啊。”

　　甘甜一听，比想笑来得更快的是心酸。

　　她抚摸着弟弟的头：“酥哥儿，都是姐姐没用，连钱袋都看管不好。”

　　甘酥原本是想逗姐姐开心的，哪知弄巧成拙。

　　他立即起身，拍着肚子说：“酥哥儿一点都不饿，因为明婶给的馒头都被我存在这里了。”

　　甘甜无奈的将头埋进膝盖，心想：别再说了小孩哥，我是真要绷不住了。

　　就在这时，人潮拥挤的街上突然躁动起来。

　　“快躲开，有人纵马过来了。”

　　听到呼喊声，黑压压的人群立刻向两边躲闪，很快便给中间腾出一条空荡荡的马路来。

　　这一默契举动，像是经历过无数次排练而成。

　　随着马蹄声响起，一群衣着靓丽的纨绔子弟打马而来，有人趁机从马背上抛洒东西。几人笑闹一阵后策马而去，风中久久回荡着他们身上凛冽的酒香，以及徜徉恣意的笑声。

　　“赶紧捡啊，吴家大公子又来撒钱了。”

　　有人喊了一声，人们又从两边向中间涌去，纷纷争抢掉落在地的碎银铜板，有的甚至扭打起来。

　　甘甜害怕被人踩踏，拉起弟弟沿着墙根跑，想要尽快离开这里。

　　可刚跑出去几米外，她脚下没留神，被路边的石坎绊了一跤。

　　“哗啦”一声，甘甜顿时被眼前的一幕吓得目瞪口呆。

　　“阿婆，我不是故意的……”

　　人可以倒霉，但不能倒霉至此！

　　摔个狗吃屎也就算了，居然还打翻别人的一盘米糕。看着自己闯下的塌天大祸，甘甜想死的心都有。

　　现在的她身无分文，拿什么赔偿人家啊？

　　“说好的稳住局面呢，我这命怎么比苦瓜还苦。”

　　一旁的甘酥看着满地的米糕，两颗眼珠子滴溜溜的转着，似乎想到了什么。

　　他弯腰捡起一块，用嘴轻轻吹了几口，试图将上面的灰弄干净。

　　“阿婆，这个还给你。”小小的甘酥踮起脚尖，准备将吹干净的东西放回摊子上的簸箕里。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阿婆，正面无表情的端坐在摊子前。

　　明明一地鸡毛，她却没有丝毫愠怒，只是不紧不慢地看向甘甜，问道：“没事吧，自己能起来吗？”

　　甘甜连连点头，自行爬了起来。

　　她一边掸着身上，一边道歉：“阿婆，实在对不住，我这就帮您捡起来。”

　　“脏了就扔掉吧，还捡起来做什么？”阿婆平静道。

　　甘酥一听阿婆说要把东西扔掉，便直愣愣的盯着手里的米糕，不停的咽了好几下口水。

　　最终，他没能抵住美食诱惑，“啊呜”一口将东西塞进嘴里。

　　“酥哥儿，你……”

　　甘甜知道弟弟是饿慌了。

　　她实在没辙，躬身将地上的米糕全部捡起。

　　“阿婆，我们第一天到开封府，爹娘没了无依无靠，钱袋也被人偷走，我们实在太饿了，所以……”

　　见她吞吞吐吐，阿婆微微歪头，似乎等她继续说下去。

　　甘甜心领神会，接着道：“我们没钱买东西，也没钱赔给您。要不我留下来给您打杂，这些弄脏的米糕就送我们吃吧。”

　　阿婆见这一大一小两个孩子，身上各自带伤，满脸都是风尘仆仆的疲态，若衣衫再褴褛些，就和流落街头的小乞丐无异了。

　　繁华盛京，有人身无分文，饥肠辘辘；有人万贯家财，抛金洒银。

　　阿婆淡淡地叹了口气：“不用赔了，反正也没人买，你们想吃就吃吧！”

　　话毕，她招呼姐弟二人坐到身边的小板凳上，重新拿了几块干净的米糕递过去。

　　饿了许久的甘甜也顾不上形象，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阿婆怕他们噎住，又弯腰从摊子底下的箩筐里倒了两碗豆浆。

　　甘甜接过，连连道谢。

　　阿婆落座后，问了二人姓甚名谁，年纪几何。

　　甘酥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含糊道：“婆婆，我姐姐叫甘甜，我叫甘酥，已经五岁了。”

　　甘甜随后道：“我十五了。”

　　“哦，比我孙儿还小三岁哩。”

　　阿婆一直都是淡定从容的神态，然而刚才提到孙儿的时候，眼里却露出一丝黯然。

　　甘甜心细，迅速捕捉到她的情绪。

　　左顾右盼一番后，确定阿婆是孤身一人再此摆摊，她心中冒出一个不好的设想。

　　难道她的孙子已经不在人世了吗？

　　“他没死，他只是顶替他阿爹的位置，去边关守家护国了。”

　　甘甜被阿婆冷不丁的一句话吓得呛了口豆浆，心想这个阿婆难不成会读心术？

　　甘甜来不及佐证自己的猜想，就听阿婆自顾自的碎碎念起来。

　　原来，阿婆一家是军户，且已连袭三代。相公和儿子早年间虽战死边关，但也换来了天下太平。

　　儿媳改嫁后，阿婆打算守着孙儿过过清闲日子。可看似一片祥和的天下，边关却战火重燃。

　　作为家中唯一男子，又继承了父辈的军户头衔，孙儿不得不披甲上阵。

　　这一走就是大半年，至今杳无音信。

　　人人都说他战死了，唯独阿婆不信。

　　针对军户遗孤，朝廷每月都会发放抚恤金。

　　可官场贪腐成风，本就微薄的抚恤金被层层剥削，拿到手里的钱更是寥寥无几。不止阿婆一人，许多士兵家属亦是如此。

　　且京中不乏官官相互，受害者们诉求无门，敢怒不敢言。

　　幸而阿婆还有一处旧宅安身立命，不至于流落街巷。

　　年事已高的她别无所长，迫于生计，只好选择卖容易制作的米糕为生。

　　“我得帮我孙子存点钱，给他将来娶媳妇儿用。”

　　然而，甘甜在此坐了半晌，却未见人来此光顾。

　　她这才想起之前阿婆说的一句话。

　　“反正也没人买。”

　　咦，怎么会呢？

　　这里地段极佳，卖糕点的摊位也不多。虽说长庆楼的糕点出名，可二者涵盖的消费群体不一样，竞争可以忽略不计。

　　明明占着天时地利，生意竟也做不走？

　　远处，哄闹的人群趋于平静，有人乐滋滋地向同伴炫耀捡到的铜板，空手而归的同伴气不过，非得拉他做东。

　　那人推脱道：“就几个子儿能买什么好吃的啊。”

　　“那边不是有个老奶卖米糕嘛，那卖相一看就便宜，我吃那个总行吧？”

　　大过节的，那人不想扫兴，索性遂了同伴心愿。

　　两人走过来，询问了价格。

　　阿婆比了个手势，“两文一块儿。”

　　“哎哟，还挺贵。”

　　“你是不是想耍赖？”

　　“那不能，来俩块儿吧！”

　　二人刚从阿婆手里接米糕，就迫不及待的咬上一口。

　　“啊呸！这什么东西啊，怎么这么难吃？”其中一人怒道。

　　面对质问，阿婆仍不疾不徐的回道，“这是米糕。”

　　“我知道它是米糕，我问的是它为何这般难吃？”

　　阿婆想也没想，如实道：“因为手艺不好啊！”

　　“噗……”那人差点喷出一口老血。

　　甘甜见状，欲上前解围。

　　附近却有小贩比她先行一步，他与那人小声说了几句话后，二人便不再和阿婆计较，自认倒霉的扭头走了。

　　想来他们得知阿婆身世，不忍继续纠缠。

　　甘甜刚刚饿昏了头，只光顾着吃，没太在意其他。

　　现在才想着打量手里的半块米糕。

　　糕点形状方正，通体纯白没有任何装点。就外表而言，中规中矩，让人看了不会有很强烈的购买欲，纯粹充饥的话勉强还行。

　　甘甜又咬了一口，细细品尝。米糕颗粒感强，口味微微泛酸，口感也不够蓬松。

　　她以为刚才的两个男子是想故意找茬。

　　原来真是口味欠佳。

　　这也不能怪阿婆手艺，毕竟古代生产力水平低下，也没有预制酵母，很难将糕点面粉做到充分发酵。

　　阿婆能将米糕做到不发干发硬，实属不易了。

　　甘甜在心里不停地帮阿婆找补，但她的点心思似乎被人看穿。

　　“是不是真的不好吃？”

　　甘甜不想过于直白伤老人家的心，于是摇头，“不是的。”

　　阿婆眼神失望道：“哦，看来真的不好吃。”

　　得知阿婆处境，甘甜很是同情，心里盘算着如何帮她，但又不想暴露自己的穿越身份。

　　她思索片刻，委婉道：“就是口味单调了点，若能往里面加些馅料，或点缀上一些花样，生意或能好起来。”

　　阿婆一听，摇头否定了这个提议。

　　“我都试过了，可还是不行。”

　　甘甜追问道：“您都做的什么馅儿？”

　　“红豆沙和枣泥。”

　　甘甜顿时了然，这两样东西都是古代糕饼馅料的标配。满大街的铺子都在卖，种类口感高度雷同。

　　同样的生产条件下，若不在其他方面动些小心思，很难出头。

　　“阿婆，咱们能不能把内馅儿换一换呢？”

　　甘甜举了几个例，可以在传统的红豆馅里加入鲜花，比如栀子，茉莉，桂花……用蜜糖腌制过后加入其中，起吃来既清香又雅趣。

　　此外，还可以替换为咸口的内馅儿，比如鲜肉，蛋黄，梅干菜，只要能买得到的任何东西都可以。

　　至于哪些会受人青睐，试一试便知。

　　一席话让阿婆瞬间醍醐灌顶，不由赞道：“没看出来，你这丫头懂得还挺多。”

　　吃饱了的甘酥接过话茬， “那当然了，我阿爹可是做糕点的大师傅，我阿姐自然不会差。”

　　甘甜不过随口一说罢了，哪知这个小屁孩上来就是一通彩虹屁。

　　“那我得和你虚心讨教一番了。”

　　甘甜连忙摆手，“阿婆您太谦虚了。”

　　接下来，一老一少就糕点的制作聊得热火朝天。

　　从口感造型，制作过程，所需材料……不知不觉夜就深了。

　　热闹退却，流动小摊贩们陆续收摊，除了周围的酒馆堵坊依旧人声鼎沸，整个街道渐渐空旷起来。

　　“阿姐，我好冷。”

　　甘酥骨折的左胳膊还挂在脖子上，只能单手搂住姐姐脖子，小狗般往她怀里钻。

　　“来吧，阿姐抱着你睡。”

　　这时，阿婆也起身收拾摊子。甘甜见她动作缓慢，便要主动帮忙。

　　阿婆见她空不出手婉拒了，待她收拾完毕，转身进了一扇大门。

　　甘甜这才发现，小摊背后的这座旧宅是阿婆家。

　　街上越来越安静，无处可去的甘甜抱着弟弟四处张望，看看哪里有避风的墙角可过夜。

　　春日开封府的夜很冷，甘甜默默祈祷别下雨就好。

　　忽然，紧闭的大门嘎吱一声，阿婆去而复返。

　　“哎哟，看我这人老糊涂了。刚才我还记得这事呢，转个身的功夫竟又忘了。”

　　见甘甜已经走出几步开外，阿婆朝她招了招手，“不是说要帮我打杂赔偿损失嘛，这就想跑了？”

　　虽是埋怨的语气，甘甜却心头一热。

　　“阿婆就怕我们白吃白喝，赖着不走？”

　　阿婆摇摇头，“当然不怕，我还得向你请教许多糕点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