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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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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圣元年,官家亲政,天下一片祥和,百姓安居乐业。
就在开封府几十公里外,一名中年男子正拖家带口,驾车赶往东京。
春日桃花,灼灼其华。
车上的女人哼着一首欢快的童谣,轻柔地抚慰怀中因长途跋涉而焦躁的孩子。
“阿娘,小马为什么能用四条腿奔跑?”
“阿娘,开封府的人与隔壁阿婶有什么区别呀?”
“阿姐!我刚刚看到天上有只鸟想朝我们头上拉粑粑!”
……
“闭嘴吧,甘酥!”
一路颠簸,甘甜被折磨得筋疲力尽,像个霜打的茄子,正歪在阿娘身上闭目养神,试图缓解头晕脑胀的不适。
可弟弟一路叽叽喳喳,问东问西,她这个向来好脾气的主儿实在忍无可忍了。
甘酥被喝斥也不生气,只学着阿娘以往的样子,伸出小手贴到姐姐额头上:“阿姐,你是不是……”
“你就不能安静地睡一会儿吗!”
甘酥虽然才五岁,但也懂得察言观色,他若再啰嗦下去,恐怕会被姐姐扔出车外。
即便他只是想关心一下阿姐是否出现高热,可想起姐姐平时生气打他屁股的模样,他立刻收回手,紧紧捂住嘴巴。
“甜姐儿,弟弟正是顽皮淘气的时候,你就多包容些。”
“阿娘,我头疼……”女孩儿抱着母亲撒起娇来,“我都忍他好久了,他真的太吵了。”
正在赶车的甘良听到后面的动静,并未出言说教,嘴角反而扬起一道幸福的笑意。
他出身乡下农户,家里有地有宅。原本四口之家在这太平盛世,靠种地也能糊口。
可近几年灾害频发,粮食收成没个准话。一年忙到头,日子过得越发紧巴。
于是,深思熟虑后,他决意背起包袱勇闯开封府。
可巧,这一去还真给闯出名堂来了。
他靠着自身手艺,两年不到便成了长庆楼声名鹊起的糕点师傅。
长庆楼乃开封府最负盛名的正店之一,出入者非富即贵,而甘良制作的糕点靠着精致的外表,酥香的口感,不仅征服了那群饕客的味蕾,还彻底打响了长庆楼糕点的名号。
如今,那里的点心专供达官显贵,一盒要卖上两锭银不说,还得提前半个月预定。
如此高昂的价格,平民百姓莫说尝一口,就连瞧上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种本事?”妻子林慧柔曾打趣他。
甘良故作姿态道:“当然是祖传的手艺了,不然家中这些田宅从何而来。”
甘家祖上就是靠做糕点起家的,若不是被出身和眼界所困,一家子说不定早就发达了。
不过,现在也为时不晚。
甘良好歹带着这门手艺,走出乡间奔向城镇了。
正因如此,他年前请了个长假,回到家与妻子合计后,决定举家搬迁。
按照他现在的收入,加上食客们的打赏,不出五年便能在城里按揭一处房屋。
到那时,一家子也算彻底扎根开封府了。
妻子温婉体贴,儿女承欢膝下,自己则怀揣手艺负责养家……每每想到这些,甘良觉得往后的日子如那枝头的春日繁花一般,明媚而灿烂。
不过赶路久了,别说人,就连拉车的马也累得腿软。
甘良安慰妻女道:“等出了这片山林,前面有片开阔地,咱们在那歇会儿,吃点点心喝口水。”
“有东西吃可太好了,我最爱吃阿爹做的酥油饼!”
甘酥高兴得直跳,车厢也跟着震动,甘甜只好伸手按住他的小脑袋。
林慧柔见状,只能无奈摇头。
见此地山高林茂,道路曲折,阳光被林荫遮挡,连视线都昏暗不少。
她便贴心提醒道:“相公,你驾车当心些,前面有个陡崖。”
“放心娘子,这条路我来回走过好几趟,熟得很。”
甘良一年到头会往返家中两次,每次都走这条路,地形地势他了然于胸。
然而,听着陡崖下方的夹山风吹过,呼呼作响,让人不禁胆寒。
甘良不觉将手里的缰绳握得更紧些。
可千防万防,还是百漏一疏。
一只满嘴獠牙的野猪倏然从林间窜出,埋头就向甘家四口冲过来。马儿受惊,前蹄高抬,一家子连人带马都被掀翻。
“阿娘,阿爹……”
“甜姐儿,酥哥儿……”
哭喊声嘈杂中,甘甜只觉身子被重重一摔,一股温热的液体自脑后流出,浓烈的血腥味直钻鼻腔,眼前逐渐漆黑一片……
“好冷。”
甘甜蜷了蜷身子,伸手去扯身边的被子,可手摸索了半天都无济于事。
“我到底怎么了?”甘甜双眼紧闭,鬼压床般怎么都清醒不过来。
随后,她脑中传来一阵剧痛,无数陌生画面走马灯般闪过。
爹娘,弟弟,马车,山林,悬崖……最后一阵天旋地转。
“呜呜……阿姐,你快醒醒啊。”
甘甜被人用力推攘,终于结束了痛苦的挣扎,缓缓睁开眼。
甘酥满身泥土,小脸更是血痕斑斑,正抱着姐姐胳膊不停呼喊。见人醒来,他才敢嚎啕大哭,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刚苏醒的甘甜满脸问号,不知发生了什么。
作为一名糕点学徒,她勤勤恳恳努力三年,终于独立出来自己开店。
梦想成为糕点大师的她,这几日都在忙着装修铺子。
不知是过于兴奋还是劳累,心口总隐隐作痛,去看了医生说是心梗前兆,并叮嘱她好好休息。
可昨夜入睡后,早上就一直醒不过来。
要不是有人不断推搡她,她还不知道要睡到什么时候。
看着旁边梳着一对垂髫,衣着也是古时打扮的小孩,再联想到刚才的那些画面。
“所以,我这是猝死穿越了?”
伴着一段陌生记忆在脑中翻涌,甘甜终于搞清楚状况。
原来,原主一家搬到开封府途中出现意外,爹娘马匹通通坠崖,而她和弟弟在马车要掉落时,被阿娘一把推了出来。
只是原主落地时,被石头磕破脑袋,血流不止,很快没了气息。
直到同名同姓的甘甜魂穿到她身上,这才得以苏醒。
平时爱看小说的甘甜没想到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不单是穿越,更是天崩开局。
她捂着剧痛的脑袋,尚在苦中作乐地想:“没事,天无绝人之路,好歹人还活着。”
然而,当身边哭到抽泣的小男孩栽进她怀里,嘶喊着:“阿姐,爹和娘……”
甘甜抬手轻抚男孩脑袋,本想说些安慰他的话,可嗓子眼却像卡了颗枣核,怎么都发不出声。
下一刻,她仿佛感知到了原主的悲伤,眼眶里的泪水瞬间决堤,紧紧搂住怀里的人痛哭起来。
哭声引起山里一对打柴夫妇的注意。
二人寻声而来,不顾肩上的担子,连忙上前询问,“孩子,你们这是怎么了?”
闻言,姐弟二人这才止住哭声。
见夫妇二人淳朴面善,甘甜便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柴夫听了,连连叹惜,“唉,这悬崖深不见底,以前也有村民失足掉下去,别说存活机会渺茫,就连尸骨都无路去寻。”
甘酥听爹娘已无生还之机,又搂住姐姐哭得伤心。
一旁的女子也是个当娘的人,听完甘家遭遇,两孩子的锥心之痛让她感同身受,不由侧过脸偷偷抹泪。
柴夫看了眼天色,开解道:“孩子,天色渐晚,你们且到我家歇一歇,改日我送你们回家可好?”
二人虽是一片好心,但人生地不熟,甘甜心有顾虑,不敢轻易相信他人。
可荒山野岭,常有野兽出没,昼夜温差也大。
若日落前走不出去,她和弟弟恐怕凶多吉少,那岂不是辜负了阿娘临终时的一片苦心。
甘甜不得不收起所有负面情绪,帮弟弟擦干净满脸脏污后,又检查他身上是否受伤。
万幸,甘酥并无大碍,就左手胳膊有骨折的现象。
倒是甘甜的后脑勺处,血水沿着脖颈将衣衫浸湿大半。
女人仔细瞧了眼,心头惶然不已。
这丫头脑袋居然破了个鸡蛋大的窟窿,血虽然已经止住,但血淋淋的伤口依旧触目惊心。
她不禁心疼道:“可怜见的,这伤要是不赶紧清理包扎,会要命的。”
甘甜也是这样想的。
既然已经穿越重活一次,她就要好好活下去。
不仅为了自己,还为了以后和她相依为命的幼弟,以及成为糕点大师的伟大梦想!
甘甜朝那对夫妇行礼,“那就麻烦叔叔婶婶了。”
女人伸手扶她,“快别说这些了,赶快随我们下山吧。”
离开之前,甘甜将散落在地的东西一一捡起;其中有阿娘绣的梅花手帕,有弟弟爱玩的木雕蛐蛐,还有属于阿爹的一沓契据。
所有行李都是离开家时,阿娘和她高高兴兴收捡的。
一日不到的功夫,四口之家就这样天人永隔,以至于每一样东西拿到手里都重如千斤。
但甘甜清楚,不能再沉浸于悲伤无法自拔。
将东西归整好后,通通塞进捡回来的包袱里。
甘甜又走到爹娘掉下去的悬崖边,朝着深不见底的深渊大喊了好几次,久久无人回应后,她终于接受了残酷的事实。
山林风声吹得紧,也彻底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
甘甜拉着弟弟的手,在悬崖边磕了三个头,起身将包袱往肩头一甩。
“酥哥儿,咱们走吧。”
二人跟在打柴夫妇后面一路下山。
甘酥哭得嗓子都哑了,瓮声道:“阿姐,我们以后该怎么办?我们要去哪里?”
甘甜想也没想,回道:“就去开封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