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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雪后初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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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初晴的日头暖得软,林知年刚在溪边坐定,就听见两道轻快的脚步声踩着雪奔过来。
“知年!知年!”
两个半大少年裹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棉帽的耳扇呼扇着,跑得鼻尖通红。前头那个眉眼憨实,是张栓子。后头壮实些,胳膊腿都透着劲儿,是王虎子。
林知年脑子里轻轻一翻,原主的记忆便顺顺当当落了下来,他们是打小一块儿摸爬滚打的玩伴,原主念到高中,他俩读完初中就回村挣工分了,林知年从小长得就不壮实,就爱读书,这两个伙伴向来最护着他。
“你可算好了!” 张栓子凑上来,“再不出来,我们都要去家里喊你了!”
王虎子更直接,把冻硬的野山楂往他手里一塞:“山上摸的,解闷。”
林知年握着野山楂,还没来得及多说,就被张栓子拽住胳膊:“走,砸冰窟窿钓鱼去!晌午炖鱼汤,补补身子!”
王虎子晃了晃手里的粗铁丝、旧竹棍:“今儿冰结实,一砸一个准!”
林知年上辈子长在城里,从没见过这乡野间的乐子,心头一松,笑着应了:“好。”
三人到了溪面最宽处,王虎子力气大,弯腰捡了块棱角锋利的硬石,胳膊抡起,“咚、咚”几下就砸开了冰面,冰碴子飞溅起来,落在三人的棉袄上,转瞬就化了成细小的水珠。
清凌凌的溪水从冰窟窿里冒出来,裹着刺骨的寒气,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还能隐约看见水下晃动的细小身影。
张栓子从口袋里摸出三副简陋钓线递给他一副,粗棉线磨得发亮,铁丝钩弯得歪歪扭扭,钩上挂着半块嚼烂的麦饼,沾着细碎的麦麸,半点不讲究。
林知年接过来,他学着两人的姿势,小心翼翼把钓线垂进冰窟窿,手指僵硬地攥着线,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肩膀绷得发紧,连耳边掠过的风声都听得格外清晰,浑身透着几分格格不入的不自在。
“别绷那么紧!”张栓子在一旁看得乐,伸手轻轻拍了下他的手背,“跟抓着金条似的,鱼都被你吓走了!”
王虎子也凑过来指点:“手松点,感觉线轻轻抖了,再往上提,别急着拽!”
林知年点点头,试着放松,可目光还是死死盯着冰面的窟窿,一动不敢动。没一会儿,胳膊就僵得发酸,手指也被寒风冻得发麻,他忍不住轻轻晃了晃胳膊,指尖的棉线跟着晃动,惹得两人低低笑出声,笑声落在雪地上,格外清亮。
“你这样不行!”张栓子把自己的钓竿往冰面上一戳,凑过来手把手教他,“你看,胳膊搁在膝盖上,稳当,还不累。”
王虎子也在一旁搭腔:“对,就跟歇着似的,鱼咬钩了自然有感觉。”
林知年照着他们说的做,胳膊搭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果然松快不少。阳光落在肩上,暖融融的,驱散了几分寒意,耳边是两人叽叽喳喳的闲话,说村里谁挣的工分多,说卧牛山上新发现的野山楂丛,偶尔还插一句钓鱼的诀窍,倒把他的那点陌生与局促冲得干干净净。
他渐渐不再紧绷,握着棉线的力道自然了些,偶尔跟着两人的话笑一笑,随口搭一句:“这鱼真的会吃麦饼吗?”
“那可不!”王虎子得意地扬下巴,“去年冬天我俩一上午钓小半桶,回家炖一锅,鲜得能吞舌头!”
张栓子也点头:“等你钓上来,就知道有多香了。”
只是他到底手生,始终找不准力道,棉线要么绷得太紧,要么松得脱了劲,半天还是没半点动静。反观张栓子和王虎子,握着钓线的手娴熟自然,时不时轻轻提一下线,没一会儿就钓上两条小鲫鱼,银亮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光,在桶里蹦跳着,溅出细小的水花。
林知年失笑:“我这手艺,怕是钓不上来了。”
王虎子当即把桶里最大的两条抓出来,往他跟前一放:“给你!拿着回去炖!”
林知年下意识推辞:“不用了,我没钓着,你们留着吧。”
张栓子立刻笑他,伸手拨了下他的棉帽:“嘿,读了高中就是不一样,学城里人客客气气的,跟我们还来这套?”
王虎子也拍他胳膊,一脸嫌弃:“就是,以前抢烤红薯都没这么客气,现在文绉绉的,再客气不带你玩了!”
两人不由分说,扯下王虎子腰间挂着的粗布网兜,他们把大半桶鱼都装进去,往他手里一塞:“拿着!别磨磨唧唧的,回去让婶子多放把姜片,炖出来更鲜!”
网兜里的小鱼蹦跳着,水珠冰凉,林知年握着沉甸甸的网兜,心头又暖又软,只好收下:“那……谢谢你们。”
“又客气!”张栓子咧嘴笑,“下次晴了,带你上山掏鸟窝!”
王虎子也跟着乐:“开春摸鱼、摘槐花,都带着你!”
日头渐渐升高,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白雪冰溪上,暖得不像话。
林知年提着一网兜鲜鱼,跟在伙伴身后往回走,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响,网兜里的小鱼时不时轻弹一下,冰凉的水珠溅在手腕上,却不觉得冷。怀里揣着野山楂和水果糖,手掌沾着棉线的粗糙触感,耳边是两人的说笑,鼻尖萦绕着雪后清冽的气息,浑身都透着踏实的暖意。
他忽然觉得,这清贫的六十年代,这小小的青溪村,竟比他见过的所有繁华地方,都更踏实,更暖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