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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九六五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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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五年,冬。
青溪村落了场入冬以来最厚的雪。
细白的雪沫子裹着寒风,扑在糊着旧报纸的木窗上,簌簌轻响,把土坯房里的寒气,压得更沉了些。
林知年是在一阵刺骨的冷意里醒过来的。
眼皮重得像坠了铅,浑身酸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鼻尖先一步捕捉到气息——柴火灰、晒干的稻草、煮红薯的甜香,还有一丝淡淡的、熬草药的苦气。
不是他熟悉的任何地方。
不是大学宿舍,不是实验室,不是医院。
黑黢黢的房梁悬着干瘪的玉米串,墙角堆着捆好的干草,身下是铺着粗布褥子的土炕,硬邦邦的,却晒得暖烘烘,带着阳光晒透后的干净味道。
意识像被冻住的溪水,一点点化开。
这里是一九六五年,青溪村。
他是林家最小的儿子,也叫林知年,十五岁。三天前冒雪去溪边割猪草,受了风寒,高烧昏沉三天,再睁眼,魂已经换了人。
现代那个父母早逝、刚拿到研究生录取通知,却在打工路上意外离世的林知年,死了。
现在活着的,是青溪村林家的小儿子。
他没挣扎,没哭喊。
许是孤儿活太久,早习惯了命运的猝不及防;许是这土坯房里的暖意太实,压下了所有惊惶。
他只是安静地躺着,睁着眼望房梁,无声地接纳了这具身体,也接纳了那些不属于他、却烫得人心头发软的情绪。
那是原主留在骨血里的念想——
是爹娘省下半碗粮也要塞给他的疼惜,是哥哥把热炕头让给他的迁就,是全家勒紧裤腰带,也要供他这个唯一读书郎的期盼。
是他活了两辈子,第一次触碰到的、实实在在的“家”。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轻轻推开,冷风卷着雪气钻进来,又很快被掩上。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大襟棉袄的女人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只豁口粗瓷碗,碗里盛着冒热气的红薯粥,甜香一下子漫开。
是原主的娘,王桂兰。
她脚步放得极轻,生怕吵着他,走到炕边才微微俯身,伸出粗糙却温热的手掌,轻轻贴在他的额头上。
那掌心布满老茧,蹭着他的皮肤,却暖得让他鼻尖一酸。
“不烧了……可算不烧了。”女人低低吁了口气,声音里压着三天的后怕,眼眶微微发红,“吓死娘了,再不好,娘都要去山里给你求神了。”
林知年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疼,哑得厉害:“娘。”
这一声,不是刻意模仿,是本能,是不由自主的依赖。
王桂兰一下子就笑了,眼角的细纹都软下来,忙把碗递到他面前:“快,喝点粥暖暖身子,娘熬得烂,一口就能咽。家里就这点米,掺了红薯,甜得很。”
碗沿还带着体温,粥不稠,却飘着红薯的甜香,是这贫寒家里,能拿出来最好的东西。
林知年撑着身子坐起来,才发现身上的衣服是干净的,袖口磨破了边,却洗得发白整洁。
他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
不甜,甚至有点寡淡,可喝进肚里,一路暖到心口。
“慢点喝,别呛着。”王桂兰坐在炕沿,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以后可不许冒雪往外跑了,你是读书的身子,不是劳力,冻坏了可怎么好?”
她絮絮叨叨,没有半句责备,全是心疼。
林知年没说话,只是低头喝粥,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活了二十二年,从来没有人,把他这么放在心尖上疼。
父母自从在他小学去世后,辗转在各个亲戚家生活,亲戚待他和善,却始终隔着一层,学校里独来独往,更无人这般细致体贴。
原来被人放在心尖上疼,是这样的滋味。
这样的滋味让他觉得自己更加卑鄙,贪婪地偷走原主的一切,这让他有些无言以对。
粥喝到一半,门外又走进两个人。
打头的是个壮实少年,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褂子,皮肤黝黑,眉眼爽利,是大哥林知军。身后跟着一个眉眼温柔的姑娘,是二姐林知兰。
一看见他醒了,两人立刻围了上来。
“小弟!你可算醒了!”大哥嗓门大,却刻意放轻,“我都备好车,等天亮就去县里给你抓药!”
二姐忙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用手绢包着的鸡蛋,轻轻塞到他枕头下:“我攒了好几天的,等下蒸蛋羹给你补身子。”
一家三口,围着他这个病号,眼里全是真切的、不加掩饰的疼惜。
土坯房寒酸,棉袄破旧,粥不浓稠。
可那股暖意,从眼底、从话语、从指尖,源源不断地涌过来,把他整个人都裹住。
林知年捧着碗,指节微微收紧。
现代那辈子的孤苦无依,好像在这一刻,被这一屋子的烟火气彻底熨平。
他不是孤儿了。
他有爹,有娘,有哥有姐。
有一个,拼尽全力也要护着他的家。
雪还在窗外下着,屋里的灯昏黄微弱,却照得一屋子人心头发亮。
王桂兰看着小儿子苍白却沉静的脸,笑着抹了抹眼角:“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咱们一家人,好好的。”
林知年抬起头,看着守在炕边的家人,清瘦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个极浅、却极认真的笑。
“嗯。”
好好的。
他会好好的。
也会拼尽全力,让这一家人,都好好的。
清溪寒雪,土屋暖灯。
他的新生,从此刻,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