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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黎明前的天 ...

  •   申时一刻,下了船的一行人并未着急回府,而是沿着西湖边缓缓徐行。其中一人名李慧仍笑着:“今日遇见的歌女有意思。”

      “是啊!”陈顺俞接了话:“你刚回头是想对她们说什么?”

      苏轼尚未回答,看上王潇潇的年轻人接了话:“哪里有意思,我看不如跳舞的那姑娘,温婉窈窕,而那歌女呢!胆大张狂,满腹都在揣摩子瞻兄的心思。”

      “还别说,”苏轼道:“她这一曲,倒是勾起我的思乡情。”

      众人都缓慢地跟着苏轼沿湖而行,他接着道:“我与子由已分别四年,今年秋我的任期将满,过几天知州也将离开,彼此又开始奔波辗转,下次相聚又是何时唉!”

      陈顺俞转过眸,瞧着苏轼的脸色道:“到时任地下来,你试试向朝廷请求调任,找个离齐州近一点的地方。”

      “你说得对!”苏轼眼睛一亮:“如此我得好好盘算。”

      “还有一事,过几日知州离开,你们可都有时间送行?”

      ……

      暮色悠转,余晖日下,湖边几人还商讨杭州知州的送行之事,而回到花船的三位姑娘,一推开门,就见林贵华坐在船厅正中央,两侧站着船内所有的歌女,甚至还有打杂的家丁。

      林贵华似乎一直在等待三人,一见人进来,眼神凌厉地飘飞过来,如同一把薄薄的尖刀,专门在人眼前挥舞,春岚真被唬住,一下子跪到了地上。

      这女人又犯病了,隔三差五就要在她们面前立威,动不动就杀鸡敬猴,众人不胜其烦,却又敢怒不敢言。

      林贵华半上眯着眼睛,那森戾冷峭的视线始终紧盯着汪瑶和王潇潇,然而不说话,只是阴沉沉地盯着两人,直至王潇潇也颤抖着跪了下来。

      汪瑶是现代人,除了清明上坟,还没有下跪的习惯。偏偏这种封建陋习要得等到九百年以后才能被推翻,如今人在低处,只能顺势。双膝一弯,也跟着跪了下去。

      威势摆够了,终于开口了:“说!今天唱了哪些曲子?”

      “春岚,你说。”

      这不是故意的吗?曲是汪瑶唱的,却要挑一个软柿子捏。汪瑶直身刚想开口,被王潇潇从身后掐了一把。

      春岚蚊子似的声音:“唱、唱了柳永的《小镇西·仙吕调》,晏几道的《鹧鸪天》,还有……苏轼的《饮湖上初晴后雨》,还余一首……我不知曲目。”

      林贵华高高在上,举着新染的蔻丹欣赏,漫不经心地道:“可是客人让你们唱的?”

      春岚单萍的身子一直在发抖,深深地弯着脊背,哆嗦着唇,却不敢再说话。

      汪瑶接道:“是我改的曲目。”

      林贵华冷嗤一声:“你倒是有种承认!”

      “怎么,这条船上轮到你做主了吗?”林贵华站起身,缓步走到汪瑶面前:“今日敢擅改我定下的曲子,明日岂不是敢伙同他人杀了我?!”

      ……

      时至此时,汪瑶仍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直到林贵华一脚踹在她的肩头:“对你宽容,你却三番五次惹事生非!”

      林贵华真是恨透了汪瑶这副阳奉阴违,无法无天的样子!这女孩近半年简直犹如鬼上身,变了太多,她忍无可忍:“不要脸的小娼妓,捡个高枝就攀上去,还跪在人家脚下哀求,结果呢!人家苏官人看得上你吗!”

      肩膀骤然的冲击让汪瑶跌跪在地上,倒不是很疼,她缓缓又直起身,然而林贵华竟以为汪瑶又在挑衅她,气得她瞪直了眼睛,“野心比天还高,不整治不知天高地厚!”指着人:“给我打!”

      这当然是在喊那些家丁,挥起木棍很快敲打在汪瑶身上。汪瑶死死地咬着牙,闷声承受身上的敲击。这种痛并不尖锐,为了防止打断骨头,林贵华让人在木棍上裹了一层旧衣,一棍一棍敲在身体声音格外沉闷,可那也是实心的木头,每敲一下皮肉都痉挛似的颤动,缓慢而蛮横的钝击感从内而外扩散开……

      汪瑶衣衫已经湿透,全身犹如热水浇袭,眼泪混着汗水落在地上。四周被迫观看的姑娘都吓得连连后退,春岚真接哭出了声,肩膀不停地抖动着,跪在林贵华的脚下口齿不清地求情……

      然而林贵华还在辱骂:“小小年轻就去勾引男人,就你那点姿色,白日做梦!”

      “你注定就是最低层的低贱命!”

      猛然又是一记长鞭,从后背一路甩到腿侧,皮肉瞬间炸裂开,汪瑶顿时从喉咙发出一声:“唔——”眼前已是一片模糊,她想哭喊求饶,可是连呼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林贵华将鞭子递给旁边的家丁,扫过船内所有的女子:“都给我看清楚了!这就是生有异心不听话的下场!”

      “个个都心比天高,见个大官就觉得能勾搭上,当自己有多大能耐?没有老娘,你们连大官都见不到!”

      林贵华居高临下瞥了一眼地面的人:“给我拖下去严加看管,每天只留一顿顿饭!”

      汪瑶被提着手臂一路往船舱底层拖行,疼痛让她没有多余的知觉,在关上门的那一刹那,她的眼前也一片黑暗。

      不知昏睡了多久,汪瑶醒来,仍是黑暗的环境,全身灼烧似的肿胀感让她不敢动弹,泪水毫无知觉一颗一颗往下掉。

      这不是汪瑶第一次挨打,刚穿越过来时因为不愿卖唱,就遭受过林贵华的毒打,那时她也是不服,越是反抗,越是被打得厉害,后来实在疼得受不了,就想到了死,也许死了就能回到现代了。

      她在一个无人的清早跳进了湖里,人都快要窒息了,也没有如她想的一样回到现代,倒是被打扫湖面的船工发现,把她救了上来。

      回不去,又逃不掉,汪瑶只能强迫自己顺应这个时代,她想着早晚有一天能脱离这里,能改变命运,能在这个时代有一番作为。
      她保留着这样的心气,一天天地坚持着。

      可这次遇见苏轼,她忽然觉得林贵华说的是对的……她就是一个身份卑贱的普通人。

      她以为她能凭借揣摩苏轼的心理能获得他的关注与同情,可整个宴席从开始到结束,汪瑶思索下来,她犯了两个很低级的错。一是急于求成,过度表演,说了那么多话,像一个跳梁小丑,酒桌上那么多人都看出来了她的心思,苏轼自然也不例外,却毫无为她们赎身的想法。

      第二个错是,她以为她能凭着现代先知的记忆,能讨好苏轼抓住他的心思,可事实上,这一顿殴打才让她想起来,苏轼确实有数家妾,但那是后期被复召,在京都正三品的官职,就算不养歌女,也有会人送。后期自请离京,再次回到杭州任杭州,相当于现在的杭州市市长,这才是真正的实权。而如今的苏轼仅是杭州通判,实权甚微。
      最重要的,这是他在杭州的第三年,任期将满,即将离开,又岂会买一个歌舞班?只有遇见真正让他心动的王朝云……

      汪瑶的泪已经干了,天也亮了,可屋内还是黑的,送来的一碗水已经被她喝光,身上的伤痛让她不敢动弹。
      人在痛到极致时头是发闷的,思绪是僵滞的,只是觉得痛,又不知痛在哪里。

      到了夜里,头仍昏昏沉沉,身上的疼痛又让她坠入梦魇,梦到飘着飞雪的黑夜,汪瑶躲在桅杆后,眼睁睁看着那群人杀人沉湖,她想呼喊,想逃跑,可四肢却像是被固定了一般,无论怎样挣扎都无法动弹,那些阴森如厉鬼一样的眼睛越靠越近,汪瑶已是冷汗直流,却在扑通一声的落水中惊醒——
      汪瑶缓慢地翻了个身,舔了一下干涩的嘴唇,如同一具行尸,恍恍惚惚又闭上了眼睛,或许明天能醒来,或许永远不能。

      东方既白,天光隐在铅云一点一点升了起来。

      “幺儿,”有轻微的呼唤:“你还好吗?”

      似梦非梦中,汪瑶被扶了起来,她睁开眼,看见春岚红着一双眼睛拖着她起身:“林娘让我接你出来……”

      “走,我们离开这。”

      船舱的寝内,小桌上吃食到是一应俱全,还有伤药。汪瑶因长时间的饥饿,虚脱似的依附在床榻,先喝了一杯水,洗过脸,才开始吃饭,可回身看一眼王潇潇,总觉得不对劲儿。

      春岚又打了一盒热水:“我来给你上药吧!”

      汪瑶脱掉穿了几天的旧衣,小声问:“你们这几天怎样?没有挨打吧?”

      春岚摇了摇头。

      “那她怎么回事?”

      王潇潇的床铺在窗台下,虽然有薄被遮掩,但汪瑶也能看见,从床尾那头伸出一截细小的铁链。她犯了什么错?至于要把人锁起来。

      春岚的眼睛微微闪躲,轻轻擦着伤药:“等会再说。”

      然而擦完药,春岚又借口要出去。

      到了晚饭时刻,王潇潇仍躺在床上一言不发,也不吃饭。汪瑶撑着伤起来问她,她只是冷冷地说别管我。

      戌时末,林贵华推门进来了。汪瑶被她打过太多次,一看见她,就从内心深处泛出厌恶感,强颜欢笑做不到,身上的伤还没好,只能假装成害怕的样子,缩在床头不说话。

      林贵华扫了她一眼,又转向床上的王潇潇,一开口,满嘴都是尖酸刻薄:“躺两天也就够了,还在这矫情!”
      走过去,接着骂:“还当自己是千金大小姐?也不看看你叔父把你卖到哪!”

      “明天都给我滚起来!老娘可不会供你们白吃白喝!”

      “还有你,”林贵华转头指着汪瑶:“明天中午的宴会给我老老实实地唱,要是再想着攀什么高枝,回来我扒了你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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